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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玛兰泽 他愧疚地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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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成两半的天珠死气沉沉,仿佛那种平和的力量也被一分为二,各自逃窜。
现在它真的只是一颗连十块三颗都不如的破珠子。
四个人站在兵荒马乱的房间,各有各的手足无措。八目张望,谁都不知道如何开第一句口。
晚鸿雁很希望霍水能懂得变通,哪怕你非要担一个责任,至少也要说清原委,如果不是你刚好站在那个位置,不是你恰好接到,或许它自己掉在地下也是碎呢?这并不是狡辩,而是适宜的变通。
但霍水一开口,晚鸿雁心就死了啊。是啊,是啊,如果驴脑子也能转过弯,那就不叫霍水了。
他只说了简明扼要七个字。
——它碎在我手里了。
简单、高效、迅速。真不敢相信在这种信息飞速爆炸膨胀,一个视频还要分三段发,教科书一个定义恨不得拆成一千字解释的年代,还能听到这种表述。作为一个研究者,晚鸿雁认为这十分有再写一篇论文的价值。
两个老人面面相觑,接过碎成两半的天珠,不断模拟拼合又分开的过程,反复确认这一毋庸置疑的事实。随后,他们又用藏语窃窃交谈了几句,两人口中的音节开始交错重复,就这样持续了很久。
霍水想尝试听懂,却尝试无果。
这种陌生的语言环境下让人很不舒服,仿佛只有自己一人被排除在外,是一个异物。如果两人在语言上产生分歧,那么语言仅仅只会是分歧的最小部分。
当然最坏的情况是,对方已经骂到了你的祖坟,你还只能点头哈腰赔一个笑脸。
即便霍水知道,他们并不会这样,可这还是不能排解他的焦躁和不安。
短暂的交流过后,央金阿妹——那个唯一会说汉语的老人抬起头,用略显稚拙的表达,一个字一个字阐述他们讨论的结果。
“很遗憾,这东西,是阿兰的,我们做主没办法。”
阿兰。霍水心中冒出一个疑问。应该就是那个照片的里的人吧。
老人的语言恳切,手指不断揉搓,脖子微微前倾,带点茫然失措的紧张。光是这个表情,就可以指出了两个如铁铸的事实——他们并没有想要故意抬高价值,以及这枚天珠超出想象的贵重。
“价格大概可以给一个范围吗,我们会尽可能赔偿的。”晚鸿雁单刀直入。
听到这个问题,两人又转为藏语开始交流,片刻后,给了一个模糊、却足以让人心死的回答。
“这枚天珠,确切价格我们并不知道。只知道,有许多人来收购过,寺庙的大喇嘛,还有博物馆的人,确实是,很珍贵的东西。”
博物馆。听到这,不只霍水被冷汗浸透,晚鸿雁也惊了一跳。
晚鸿雁看了霍水一眼,那明显就是“你还是去当人家媳妇儿吧”的眼神。霍水心咚咚打鼓,但面上依旧努力保持微笑,问:“请问,那位阿兰是。”
没等老人说,晚鸿雁先一步开口:“白玛兰泽。你刚才在照片上见过,央金老师的养子,你未来的——”
这个人狗嘴必吐不出象牙。霍水眼疾手快,狠狠拧了一把他的屁股,疼得晚鸿雁呲牙咧嘴,话锋紧急一转:“——的的的,债主!”
“他现在在哪,我去找他。”霍水语气弱弱的,显然底气不足。
老人答:“阿兰那个孩子,姐姐走后尽心尽力忙着处理身后事,一直没休息过,所以我们才代他来招待你们。今天早上,他刚把最后一把扎木聂送去顾客手里,在市中心的少年宫。”
“好,十分感谢。”霍水点点头,一刻也没有犹豫,正要大步流星跨出门槛,就被晚鸿雁一把揪着领子拎了回来。
“诶,你干嘛。”
霍水:“负荆请罪。”
晚鸿雁:“你的荆呢。”
霍水闭眼:“已经把我心里扎得满目疮痍了,不够吗。”
晚鸿雁对他并不信任:“你想怎么说,还用你的七字真言吗。”
霍水并未听出其中的嘲讽:“不然呢。”
晚鸿雁已经能不知道这究竟算一种单纯还是愚蠢:“长点心吧,还这么说,你想下辈子也当人家媳妇儿吗,要稍微为自己辩解一下,懂吗,这并不违背任何原则。”
霍水皱眉:“你能不能别媳妇儿媳妇儿媳妇儿的了,你是不是性压抑!”
晚鸿雁嘻嘻一笑。在这个乐子上无可让步。
如果不出霍水意外,未来两年里,自己每天都要被迫去回忆起这件荒唐事,直到梦魇从两颗比肩天价的碎珠子,变成一张令人讨厌的脸。
“好了,我知道,我有分寸。”霍水扯扯他的手,想让他放开。
“我跟你一起去。”晚鸿雁并不放心。
霍水愣住,视线环顾一眼内堂,这次地震并称不上灾害,房子损坏不严重,但家具却四散一地,尤其是一些比人高的柜子,只靠老人,怕是很难扶起来。此时那两位年迈老人也正佝偻着腰,灰面仆仆地捡拾残骸,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霍水于心不忍。
他对晚鸿雁放软语气:“这里需要留个人。”
晚鸿雁妥协:“行吧,但是——”他一把拉过霍水,靠近他的耳朵嘀嘀咕咕,“你要按这个版本来说,可以吗。”
“什么!”
“你不答应,我就不放你走。”晚鸿雁一脸正色。
“你有病吧,这是正常人能想出来的话吗。”
晚鸿雁不说话,不放手,等着他答复。
霍水脸色凝重,再三权衡之下,还是艰难说了行行行。
他把碎掉的天珠小心揣进怀中,这才走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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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萨市中心,人潮川流。
城里的人们似乎并未受到太多地震的影响,地面平整干净,行人脸上依旧灿烂,路上磕长头的朝圣者心无旁骛,三步一叩,云淡风轻。只是一些商超旁,来来往往许多垃圾车,在拉碎掉的货物。
霍水按照导航,拐进西二路,很快就找到了少年宫。这是一座十分有民族特色的庭院式建筑。
按两位老人的说法,扎木聂是由培训教师定制,送给小朋友当结课礼物的。所以只要找到少儿艺术楼,理论上就可以找到人了。
只是霍水站在门口,深深叹气。临到阵前,他忽然感到手脚有一股钻心的凉意,渗出涔涔的汗,五指不受控制地轻微抖动,心咚咚跳到了喉管,噎得他难受,而一张口,又会蹦出来似的。
他攥紧手机,只有重复深呼吸的动作,才平复了一些焦虑的心情。
虽然跟晚鸿雁一直在以玩闹的态度打趣这件事,但——打碎了别人这么珍贵的东西,他心里还是预设过最坏的后果的。
最坏,大概真的要一辈子呆在西藏了。
霍水又觉得喘气有些困难,这里本就空气稀薄,人一紧张,尤其容易缺氧。
正当他重新调整呼吸时,忽然从庭院的中心传来一阵浑厚柔和的弦乐声,低频突出,有莎莎的颗粒感。
与此同时,一个温柔的男声和弦乐应和而起。是藏语,像一小段民谣,如痴如醉、不急不缓地讲述关于爱情的故事。
霍水探入庭院,发现了声音的源头。
啊,那就是照片上的人啊。霍水想。
男人坐在院中的长椅,身边围了许多年龄尚小的孩子。他穿了一身短款羊羔毛夹克,怀里擎一把扎木聂,如牵起情人温软如玉的手那样,轻轻拨弹。
六弦琴轻拨时,音程短,余韵托了一条尾在空气荡漾开,这让音乐显得朦胧、醺醺然然,衬得歌声在空旷的庭院,也不再清晰与锐利。
霍水站在那,听完了一首歌。
男人的声音很好听,有一种确切吸引着你的力量。霍水听着、听着。心蓦地像被那弦割开了一个小口,起初有些疼,随后那道声音就暖融融流进来,如胶似漆地粘住了创口,平复了一切的不安。
回过神来,歌声已经结束。小孩们一个个扒在他身上,喜笑颜开。孩子要来抱他,他就一个个不厌其烦得回抱,用面颊相贴,施一个小小的额礼。
男人身边的一个长者走来,弯下腰说:
“多亏你啊,阿兰,不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男人笑得一如既往,“没事的,地震来得太突然了,孩子被吓到很正常。”
霍水见时机正好,插缝上前,忐忑不安地打了招呼:“你好,请问是你就是白玛兰泽吗。”
白玛回头,困惑地眨了眨眼,说:“是我,请问您是。”
霍水简单说明了来意,当然仅仅只是阐述了自己是与晚鸿雁同行的助手,以及他家中的一些受灾情况。随后,他邀请白玛去一个安静的地方,自己还有一件要事详述。
白玛点头,将中的扎木聂送还给长者,与孩子道了别,便跟随霍水走到远处。
这是霍水第一次认真端详白玛兰泽的脸。平心而论,他对脸的评价标准很模糊、混乱,甚至曾经深受其扰。
大学时期,他读工程,晚鸿雁读文学,他吃一食堂,晚鸿雁吃二食堂,不同专业不同寝,八竿子打不着,上课路线都完全不一样的两人能玩到一起,全是不知哪个闲着无聊的家伙,传出了“红颜祸水”这个外号。后来他还从晚鸿雁妹妹嘴里听说,这就是一种叫做“拉郎”的行为。
红颜祸水——顾名思义,两人的脸都很耐人寻味。
晚鸿雁,行吧。霍水不得不承认,他是自己认识的人里隶属最好看的一挂,每天两眼咪咪,跟只老狐狸讨封似的,你能说狐狸狡黠奸诈,却不能说它是一种美貌并不出众的动物。
而自己呢。他不懂的是自己为何也受人瞩目。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自己名字恰好跟晚鸿雁凑了对,是个搭头。他不爱打理,也不懂穿搭,每天洗把脸就去上课了,就这还能被人炒CP。尽管晚鸿雁总是贱兮兮对自己说:别再拿你那双漂亮的眼睛瞪我了,亲爱的,我真的会爱上你。但他并不信以为真,并认为这是他恶心自己的手法之一。
狼扬言要来吃羊,多半还要三顾茅庐,谁能知道哪一次是真,哪一次是假。索性,霍水就把他的话全当成放屁。
他不是很会判断他人的外貌,这没什么,反正他也不以貌取人。
但是看到白玛兰泽,他愧疚地想,自己其实还是以貌取人的。
而且这份心情现在深深影响了自己的决策。
透过照片,只能看到皮相,站在近处,却能看到骨相。那簇轻轻熏烧着他脸的小火,陡然成为滔天烈焰,立体、直观、且富有冲击,在理智的高台不断窜出火牙,让霍水一下晕头转向,不知所措。现在他只知道,自己不想被这样一张脸摆出厌恶的表情,这样晚上一定会做噩梦的。
于是顶着这样的压力,霍水从口袋中掏出碎掉的天珠,摆在他面前。
"抱歉。”
过了很久,霍水才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措辞、借口、找好的理由,什么都用不上。
霍水低着头,他明显感到头顶发热,在接受一个目光神圣的审判。那双黑玛瑙般的眼尽管柔软,可他也怕柔软到了尽头,会成为一种沉默而滚烫的愤怒。
可想象中的愤怒并没有到来,他只感到自己的手被轻轻托了起来。
霍水的心如擂鼓,强烈的愧罪感开始攀升。天珠躺在手中,犹如火烧。
不知怎的,霍水幡然醒悟。原来那天在天葬台看到的人,就是他啊。
“我,那个,对不起,我知道这是你很重要的遗物,我真的不是——”
白玛摇摇头,并没有多说,只是有条不紊地地寻问:“它是地震的时候碎的吗,为什么会碎,怎么碎的。”
这种冷静最让人难熬。霍水一紧张,张了张口,居然没发出声。
白玛没有着急,而是停下来,耐心地给他时间。
片刻后,藏族青年重新开口:“和我详细说说吧。”
霍水艰难点头。
他的语气并非责问,这已经让霍水好受很多。
白玛一句一句询问,霍水便一句一句答,他没有机会再把过错全拦到自己身上。白玛的语气缓而轻柔,像是在对待一个才开始牙牙学语的孩子那样耐心;他的声音具有魔力,听着它,便想要不自觉顺着它,把一切罪过都倾吐出来,将手举过头顶,誓言重新做人。霍水从不信教,并认为教堂只是一种出于艺术需要的辉煌,他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哪怕在父亲的病床前祈祷,也仅是审时度势的阵前倒戈,他笃信自己的一生明亮透彻,心如明镜,毋须忏悔。
但就在这一刻,他发自内心地理解了神父这一职业存在的价值与意义。
毕了。白玛兰泽什么也没说,将天珠拿起,默默收了回去。随后,他便开始注视着霍水的眼睛。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一分钟。不管是时间还是距离,都超出了安全范围。
被这样的脸盯着看,饶是霍水一个直男也慌神。
要是正常来说,别人敢这么看他,他早就浑身发毛了,但之所以他还能忍耐,有两个原因。
一,对方长得太好看了,这个无可辩驳。二,对面是他的债主,他心虚啊!如果被这样多看几秒就能多免除几年的劳役,就看吧!爱看多看,都是大男人,一样的眼睛鼻子嘴,有什么看不得的呢。
虽然这么想,但霍水还是在第二个一分钟到来前,先忍不住移开了视线。他能感到自己耳朵烫的吓人。
他听到对面很轻得笑了一声。
霍水分不清那是嗤笑,嘲笑,还是别的什么,这是某种习俗或文化吗?看吧,他早就知道,如果两者语言都有隔阂,那隔阂最小的只会是语言!
不管怎样,此刻他确实有一种被戏耍的气愤。
“我知道了。”白玛轻轻说,“怎么赔偿我需要考虑一下,请不要着急,好吗。”
回去等通知吧,他是这个意思。
别无他法,霍水只能讷讷应了,在简单告别后,堪称落荒而逃。
坐上车,天已经蒙蒙黑了。霍水现在只觉得,就算他面前有一头牛,也可以生啃,来一只秃鹫跟他抢食,他都可以从它嘴里抢过肉。从昨天下山后,不仅经历了那么多事,最重要的是,一口饭都没吃上。
就在这时,手机滴了一声。
霍水摁亮手机,是晚鸿雁发来的,消息简洁扼要,只发了一个饭店的定位。
霍水真不知道还能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衣食父母,大概就是这样吧。他现在真可以有一秒原谅晚鸿雁过去的所作所为。
但看着微信的界面,他忽然愣住,总觉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啊。
联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