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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柳氏反击 腊月二十八 ...

  •   腊月二十八,雪终于又落了下来,起初是细碎的雪沫,渐渐转为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不多时便将谢府重新覆成一片纯白,也暂时掩盖了连日来的纷乱痕迹。

      正院暖阁里,地龙和炭火将寒冷彻底隔绝。苏照晚晨起时,便听得外头扑簌簌的落雪声,推开窗缝一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清冽的空气涌入,让人精神一振。她今日心情似乎不错,让春桃寻了件簇新的杏子红缠枝莲纹缎面出锋袄穿上,领口袖边镶着洁白的风毛,衬得她苍白的脸也有了几分暖意。

      “阿澈醒了吗?”她问。

      “醒了,乳母刚喂过奶,正精神着呢。”秋葵笑着回道。

      “抱来我瞧瞧。”

      乳母很快将裹得严严实实的阿澈抱来。小家伙刚吃饱,小脸红扑扑的,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转动着,看到苏照晚,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伸出小手在空中抓挠。苏照晚接过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摇晃,指尖拂过他柔嫩的脸颊,心中一片柔软。

      正逗弄着孩子,外头有小丫鬟禀报:“夫人,老夫人身边的崔嬷嬷来了。”

      苏照晚动作未停,只抬眼:“请进来。”

      崔嬷嬷掀帘而入,身上带着未拍净的雪粒,脸色却比外头的天气更肃穆几分。她先恭恭敬敬行了礼,目光在苏照晚怀中活泼的阿澈身上停留一瞬,才开口道:“给夫人请安。老夫人让奴婢来传话,请夫人巳时三刻过松鹤堂一趟,有话要问。”

      苏照晚心中微凛。老夫人传召,且特意说明“有话要问”,语气不善。看来,柳如眉昨日让春莺去的那一趟,起了作用。

      “不知母亲唤我,所为何事?”她语气温和,仿佛只是寻常询问。

      崔嬷嬷垂下眼:“这个……老夫人未明说。只是今早柳姨娘去给老夫人请安时,似乎……提起了些旧事,老夫人听后,神色不豫。”

      旧事?苏照晚眸光微闪。柳如眉这是按捺不住,开始反击了?而且,是直接捅到了老夫人那里。会是什么“旧事”?无非是些捕风捉影、却能戳中老夫人心窝子的东西。

      “我知道了,劳烦嬷嬷跑一趟。我稍后便去。”苏照晚神色不变,将阿澈交还给乳母。

      崔嬷嬷见她如此平静,反倒有些意外,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多说,行礼退下了。

      人一走,周妈妈立刻上前,脸色焦急:“夫人,柳姨娘定是在老夫人面前搬弄是非了!她昨日才‘病’着,今日就能去请安,还提起‘旧事’……这分明是冲着夫人您来的!”

      苏照晚走到妆台前坐下,对着镜子拢了拢鬓发,语气依旧平静:“急什么。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她既然出招了,我们接着便是。”她顿了顿,“妈妈,你随我去。春桃,你和秋葵看好院子,照看好阿澈。”

      巳时三刻,雪势稍缓。苏照晚披上厚实的玄狐斗篷,揣着手炉,由周妈妈搀扶着,踏着积雪,往老夫人所居的松鹤堂走去。一路无言,只有脚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咯吱声。

      松鹤堂内,炭火烧得极旺,暖意融融,却透着一股沉滞的气氛。谢老夫人端坐正中的紫檀木罗汉床上,身穿深褐色五福捧寿纹缎面袄,头戴抹额,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面色沉凝,不见往日的慈和。柳如眉坐在下首的绣墩上,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袄裙,脸上薄施脂粉,却依旧能看出几分病后的憔悴,正拿着帕子,轻轻拭着眼角,一副欲言又止、楚楚可怜的模样。

      见苏照晚进来,柳如眉立刻站起身,怯生生地行礼:“姐姐来了。”

      苏照晚微微颔首,先上前给老夫人行礼:“母亲安好。不知母亲唤儿媳前来,有何吩咐?”

      谢老夫人抬起眼皮,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淡淡道:“坐吧。”

      苏照晚在下首另一侧坐了,腰背挺直,姿态恭谨。

      短暂的沉默后,谢老夫人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照晚,你嫁入谢家,已有三年了吧。”

      “是,母亲。”苏照晚垂眸应道。

      “这三年,你为谢家开枝散叶,诞下嫡孙,是有功的。”谢老夫人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你身子弱,需要将养,我和韫之也体恤你,让你静心休养,府中琐事,能免则免。”

      苏照晚心中冷笑,知道这只是铺垫,静候下文。

      果然,谢老夫人话锋一转:“只是,身为主母,有些责任,终究是推脱不得的。譬如……规劝夫君,和睦后院,持家有道,这些大节,关乎家族颜面和气运,半点马虎不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柳如眉,又落回苏照晚身上:“我近日听闻,韫之前些时日,似乎有些烦难,你作为正妻,非但未能及时宽慰劝导,反而……因些许用度小事,与韫之起了龃龉,甚至在族老面前,言辞激烈,颇有怨怼?”

      来了。苏照晚心道。柳如眉果然拿“用度”和“族老面前”说事,还扣上了“未能宽慰夫君”、“怨怼”的帽子。

      她尚未开口,柳如眉已嘤嘤啜泣起来,用帕子掩着脸,声音哽咽:“老夫人息怒,此事……此事原是妾身多嘴。那日妾身去给姐姐请安,偶然听姐姐身边的丫鬟提起,说姐姐因着炭火衣裳的事,心中郁郁,与老爷置气……妾身只是担心姐姐身子,又怕老爷烦心,才……才在老夫人面前提起,万没想到会惹得老夫人动怒……都是妾身的不是……”她边说边哭,梨花带雨,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却又坐实了苏照晚“郁郁置气”的罪名。

      好一招以退为进!苏照晚冷眼旁观。柳如眉这是要将她塑造成一个不识大体、不顾夫君烦难、只知计较自身用度的狭隘妒妇形象。

      谢老夫人眉头蹙得更紧,看向苏照晚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不满:“照晚,可有此事?韫之身为男子,在外奔波劳碌,支撑门庭,已是不易。你身为内眷,理当体谅,为他分忧解劳,营造一个和睦安顺的后宅,让他无后顾之忧。怎能因些许琐事,便心生怨怼,甚至闹到族老面前?这岂是贤妻所为?”

      字字句句,都站在“家族”、“夫君”的制高点上,将“用度”之争,上升到了“妇德”和“家族安稳”的层面。若是一般妇人,此刻怕已惶恐认错。

      苏照晚却缓缓抬起眼,目光清亮,直视谢老夫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母亲教诲,儿媳谨记于心。只是,母亲所言‘郁郁置气’、‘怨怼夫君’,儿媳实在惶恐,不知从何说起。”

      她转向柳如眉,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柳妹妹,那日你来我院中,我因精神不济,未能久陪,只让丫鬟奉了茶。不知妹妹是听我院中哪个丫鬟,说了什么话,竟让妹妹得出我‘郁郁置气’、‘与老爷置气’的结论?可否请妹妹明示,我也好查问清楚,若是下人胡言乱语,定当严惩,以免离间我们姐妹情分,更惹母亲烦心。”

      柳如眉哭声一滞,没料到苏照晚会如此直接地质问。她哪里真听到什么丫鬟的话,不过是随口捏造,此刻被当面戳破,顿时有些慌乱,眼神闪烁:“这……许是……许是妾身听差了,或是理解错了姐姐的意思……”

      “听差了?”苏照晚微微挑眉,“妹妹既然不确定,为何要在母亲面前言之凿凿?妹妹一片‘好心’关切,我本应感激。只是这等关乎我名声品性、乃至影响夫妻和睦、婆媳关系的话,妹妹日后还是查证清楚再说为好。须知,人言可畏,众口铄金。”

      她语气依旧温和,话里的分量却让柳如眉脸色白了白。

      谢老夫人也听出了些不对,目光狐疑地看向柳如眉。

      苏照晚不再理会柳如眉,重新看向谢老夫人,神情恳切:“母亲,前日族老前来,问及用度,儿媳当众呈上账册单据,将各项开支来源说得清清楚楚,只为证明儿媳并未滥用公中银钱,所用皆是自己嫁妆收益,未给府中增添负担。此举,一为自证清白,二也是不想因误会而损及谢府清誉。若因此让母亲和夫君觉得儿媳‘言辞激烈’、‘心有怨怼’,那确是儿媳思虑不周,未能顾及母亲与夫君的感受,儿媳在此向母亲赔罪。”

      她站起身,对着谢老夫人深深一福,姿态放得极低,却将“自证清白”和“维护谢府清誉”摆在了前面,让“赔罪”变成了顾全大局的谦让。

      “至于夫君前些时日的烦难,”她直起身,眼中泛起真诚的忧色,“儿媳产后体弱,精神短少,未能及时为夫君分忧,心中着实愧疚。正因如此,儿媳才变卖嫁妆铺面,将所得银两尽数交予夫君,盼能稍解燃眉之急。此事,族老们也是知晓的。儿媳自知愚钝,不能如母亲般睿智,为夫君出谋划策,只能在力所能及之处,略尽绵薄之力。若这般……仍被视作‘不识大体’、‘未能体恤’,儿媳……儿媳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说到最后,声音微哽,眼中泪光莹然,却倔强地不曾落下。将一个一心为家、却因体弱无能而深感自责、又因被误解而委屈无助的贤妻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谢老夫人看着眼前苍白消瘦、眼中含泪却强自隐忍的儿媳,又看看一旁眼神躲闪、言辞闪烁的柳如眉,心中那杆秤,不自觉地偏了偏。苏照晚变卖嫁妆助家,她是知道的。账目清楚,她也听说了。如今看来,这儿媳虽然性子软和了些,遇事不够圆滑,但本心是好的,对韫之、对家族,也是尽心的。反倒是柳氏……今日这番话,挑拨的意味未免太重了些。

      “罢了。”谢老夫人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你身子不好,心思重了反而伤身。既是误会,说开便好。往后谨言慎行,好生伺候韫之,教养澈儿,便是你的本分。柳氏,”她转向柳如眉,声音微沉,“你也是。关心姐妹是好的,但话要听真,事要看明,不可捕风捉影,徒生事端。”

      柳如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只得低声应“是”,心中恨极,却不敢再辩。

      “都回去吧,我乏了。”谢老夫人闭上眼,捻动佛珠。

      苏照晚和柳如眉各自行礼退出。

      走出松鹤堂,风雪扑面。柳如眉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背影透着狼狈。

      苏照晚却走得不疾不徐,由周妈妈稳稳扶着。方才眼中的泪光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冰雪般的冷静。

      “夫人,方才真是……”周妈妈心有余悸。

      “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苏照晚淡淡道。柳如眉想用“妇德”和“家族”压她,她就用“事实”和“孝心”反击,顺便将柳如眉“挑拨离间”的嫌疑坐实。老夫人或许不完全信她,但至少,不会再轻易被柳如眉当枪使。

      这一回合,看似平手,实则她略占上风。

      回到暖阁,炭火温暖依旧。苏照晚脱下斗篷,觉得有些疲惫。与柳如眉这种心思九曲十八弯的人斗,着实耗神。

      “夫人,喝口热茶。”春桃奉上茶盏。

      苏照晚接过,暖意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她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眼神幽深。

      柳如眉的反击,被她挡了回去。但以柳如眉的性子,绝不会就此罢休。接下来,她会用什么招数?

      还有那件男子外袍,谢韫之查得如何了?王婆子、柳娘子、小穗……这些线头,又会有怎样的发展?

      风雪愈急,将庭院重新掩盖。

      暖阁内,茶香袅袅,宁静安然。

      苏照晚轻轻吹开茶汤表面的浮叶,小啜一口。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倒要看看,这谢府后宅的戏,还能唱出多少新花样。

      而她这个看戏人,手中的茶,还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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