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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李代桃僵 腊月二十九 ...

  •   腊月二十九,雪后初霁,天色却依旧阴沉,仿佛一块巨大的、吸饱了水的灰布,沉沉地压在人头顶。积雪未化,在微弱的日光下反射着清冷的光,寒气渗骨。

      正院暖阁里,苏照晚晨起便觉胸口有些发闷,或许是被昨日的风雪激着了,又或许是连日来的劳心耗神。她让春桃在香炉里多加了些陈媪配的宁神香片,气息清苦微辛,勉强压下了那阵烦恶。

      早膳只用了几口红枣薏米粥,便搁了筷子。阿澈被乳母抱来,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她也只是勉强笑了笑,逗弄片刻便觉精神不济,让乳母抱走了。

      “夫人,您脸色不好,要不要再请陈媪来看看?”周妈妈担忧道。

      苏照晚摇摇头,靠在软枕上,指尖轻轻揉着太阳穴:“不必,许是昨夜没睡安稳。今儿外头有什么动静?”

      周妈妈低声回道:“老爷一早就去了衙门,说是年关封印前最后一日,有些公务需了结。柳姨娘那边……听说今日又‘病’了,闭门不出。”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有,苏忠递话进来,说那件男子外袍,有眉目了。”

      苏照晚精神一振,抬眼看她。

      “老爷昨日审问了前院几位清客相公和常来往的门人,无人认领那外袍。后来,还是门房一个老苍头,瞧着那料子和针脚眼熟,说……说有点像年前离府的那位吴账房的衣裳。”周妈妈语速很快,“老爷立刻让人去找那吴账房,可人早已离京回南边老家去了。不过,那老苍头说,吴账房离府前,曾和柳姨娘院里的春莺,在后角门附近说过几句话,当时他正好路过,瞥见春莺塞给吴账房一个小包袱。”

      吴账房?年前离府的?和春莺接触过?苏照晚眸光骤冷。吴账房她有点印象,是个四十多岁的绍兴师爷,在谢府管了几年外账,年前因“老母病重”辞馆归乡了。时间点,正好在“贼患”发生前不久。

      一件疑似已离府账房的外袍,出现在“贼患”现场附近,而这账房离府前,与柳如眉的心腹丫鬟有过接触……

      这绝不是巧合。

      “老爷那边如何反应?”苏照晚问。

      “老爷得知后,脸色很难看,但并未声张,只吩咐继续查,尤其要查吴账房离府前后的行踪,以及……和府里哪些人还有联系。”周妈妈道,“另外,老爷让人去浆洗房,暗中查问那几日,有没有人送洗过类似料子的男子衣物,尤其是……各房主子院里。”

      暗中查问,而非大张旗鼓。谢韫之这是起了疑心,却又不愿打草惊蛇,更不愿将“内贼”的丑闻闹大。

      苏照晚沉吟着。柳如眉与一个已离府的账房有牵扯?这背后隐藏着什么?是银钱往来?还是……更隐秘的勾当?那件外袍,是吴账房不慎遗落,还是有人故意放置,用来混淆视听,甚至栽赃?

      如果是栽赃,目标是谁?吴账房已离府,死无对证(至少暂时),这袍子便成了一桩无头公案。但若顺着查下去,必然会牵扯到与吴账房接触过的春莺,进而指向柳如眉。柳如眉会这么蠢,留下如此明显的线索吗?

      除非……她本意就是想让人怀疑春莺,甚至怀疑她,但另有后手,能将自己摘干净,或者,能将祸水引向别处。

      李代桃僵。

      苏照晚脑中闪过这个词。柳如眉或许早已准备好了“替罪羊”。

      “王婆子呢?可有什么异常?”她转而问起另一条线。

      “王婆子今日依旧‘病’着,没露面。但她儿子王癞子,昨儿夜里又去了赌坊,这次待得久些,天亮才醉醺醺地回去。苏忠发现,他进去前,在赌坊门口和一个戴毡帽、看不清脸的男人低声说了几句话,那男人塞给他一小锭银子。”周妈妈脸色凝重,“苏忠想跟那男人,但那人很警觉,拐进巷子就不见了。”

      王癞子又在收钱。戴毡帽的男人……会不会就是之前与小穗接触的“闲汉”?或者,是柳如眉安排的另一条线?

      “柳娘子呢?回府了吗?”苏照晚又问。

      “还没有。苏忠使人去她娘家所在的村子打听,说她兄弟娶亲是真,但她回去后,除了帮忙张罗,还单独出去过两次,说是去镇上扯布,但时间都不短。”周妈妈道,“还有,针线房有人嘀咕,说柳娘子接的那件男子外袍的活儿,好像特别急,她熬了两个通宵赶出来的。”

      特别急的外袍……苏照晚心中疑窦更深。时间点如此微妙。

      所有线索,似乎都隐隐指向柳如眉,却又都隔着一层纱,看不清实质。吴账房、春莺、外袍、王癞子、戴毡帽的男人、柳娘子……这些人或事之间,究竟是怎样一张网?

      “夫人,咱们要不要……”周妈妈做了个手势。

      苏照晚明白她的意思,是提醒是否要趁机做点什么,比如,将春莺与吴账房接触的事,“无意”透露给谢韫之,或是借王婆子“病”的机会,做点文章。

      她沉思片刻,却摇了摇头:“不,我们什么也不做。”

      “可是……”

      “柳氏布这个局,环环相扣,看似破绽百出,却可能处处是陷阱。”苏照晚缓缓道,“那件外袍,或许就是个诱饵,等着我们去碰,去查,然后陷入更深的泥沼。王癞子收钱,柳娘子外出,可能都是故意露出的马脚。”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冷光:“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看清楚,她到底想‘李代’谁,‘桃僵’谁。是春莺?是吴账房?还是……另有其人?”

      如果目标是春莺,那柳如眉就是断臂求生,舍弃一个心腹丫鬟,保全自己。但春莺知道太多,柳如眉真舍得?又能确保春莺不反咬?

      如果目标是吴账房,一个已离府的人,如何“僵”?除非,吴账房身上,还背着别的、足以让人忽视“外袍”疑点的罪名。

      又或者……目标根本就不是这些明面上的人。

      苏照晚忽然想起柳如眉昨日在老夫人面前那番“挑拨”。那或许不仅仅是争宠,更是一种试探和铺垫。试探老夫人对她的态度,铺垫某种“主母不贤、内宅不宁”的印象,为后续可能发生的、更严重的“事件”,营造舆论基础。

      若是内宅不宁,招致外贼,或是内贼与外勾结,似乎就……顺理成章了。

      这个念头让她背脊发凉。柳如眉所图,恐怕比她想象的更大。

      “妈妈,”她吩咐道,“让咱们院里的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尤其是夜里,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能放过。阿澈那边,乳母和看顾的婆子必须寸步不离。我们自己的饮食、炭火、药材,检查要加倍仔细。”

      “是!”周妈妈肃然应道。

      “还有,”苏照晚想了想,“你悄悄去一趟针线房,找那个与柳娘子相熟、又爱嚼舌的媳妇,闲聊时,‘无意’提起,就说我前几日好像丢了一对耳坠,不算贵重,但样式别致,是娘家带来的,问她在针线房或浆洗房可曾见过。语气要随意,像是不经意想起。”

      周妈妈有些不解:“夫人,这是……”

      “投石问路。”苏照晚淡淡道,“看看针线房和浆洗房,最近有没有人‘捡到’或‘经手’什么不该有的小物件。”柳如眉若要布局,不可能只用一件外袍,必然还有别的细节。这对“丢失”的耳坠,或许能引出些别的。

      周妈妈恍然,立刻去办。

      暖阁里又安静下来。宁神香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流淌,却难以抚平苏照晚心头的波澜。她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厚厚的积雪。一片洁白之下,不知掩盖了多少污秽与算计。

      李代桃僵,金蝉脱壳。

      柳如眉,你究竟想演一出怎样的大戏?

      而我这看戏的人,是否会不知不觉,也成为你戏中的一角?

      她轻轻呵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玻璃窗上凝成一片模糊。

      风雪暂歇,但真正的严寒,或许才刚刚开始。

      她需要更清醒,也更耐心。

      戏台已搭好,角儿已登场。

      且看这“李代桃僵”的戏码,最后,谁才是那只被献祭的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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