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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冷眼旁观 腊月二十七 ...

  •   腊月二十七,小年。祭灶的余韵尚在,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糖瓜的甜腻香气,可谢府内里的气氛却与年节的喜庆格格不入,像一张绷紧的弓,随时可能断裂。

      正院暖阁依旧温暖如春,隔绝了外界的寒气与喧嚣。苏照晚晨起时,觉得精神比前两日好了许多,许是昨日那场“当众晒账”虽耗神,却也去了一块心病。她坐在妆台前,由着春桃为她梳头,目光却落在镜中自己眼底那抹淡淡的青影上。

      “夫人,今儿是小年,厨房预备了祭灶的糖瓜和年糕,可要送些过来?”春桃一边灵巧地绾着发髻,一边问。

      苏照晚摇摇头:“我脾胃弱,吃不得太甜腻的。给阿澈的乳母和院里的人都分些吧,沾沾喜气。”她顿了顿,“另外,让厨房午膳添一道八宝豆腐,要嫩些。”

      “是。”春桃应下。

      正说着,周妈妈掀帘进来,脸色有些微妙:“夫人,方才揽月轩那边打发人来,说柳姨娘身子好些了,想请夫人得空过去坐坐,说说话。”

      苏照晚执簪的手停在半空,从镜中看向周妈妈:“请我过去坐坐?”

      “是,来的是柳姨娘身边的二等丫鬟,话说得客气,说是柳姨娘心中感激夫人昨日前去探望,又自觉前些日子因身子不适,疏于向夫人请安,心中不安,故而想请夫人一叙,赔个不是。”周妈妈复述道,眼中带着疑虑,“夫人,您看……”

      柳如眉主动相邀?还是在“贼患”风波未平、她自己“惊惧旧疾复发”的时候?苏照晚心中警铃微作。这是唱的哪一出?示弱?试探?还是……另有所图?

      “替我回了吧。”苏照晚将一支素银簪子插入发髻,语气平淡,“就说我知晓她的心意了,她既身子不适,便好生将养,不必拘这些虚礼。我这几日也精神短,怕过了病气给她,等过些时日都大好了,再说话不迟。”

      拒绝得客气,却也干脆。柳如眉那潭水太浑,她现在不想贸然踏进去。

      周妈妈松了口气:“老奴这就去回话。”

      人走后,春桃低声道:“夫人,柳姨娘这时候请您,会不会……”

      “不管她想做什么,我现在都没兴趣奉陪。”苏照晚站起身,走到窗边。玻璃窗外,天色灰蒙蒙的,院中那几株蜡梅在寒风中瑟缩着,香气却固执地透过窗缝钻进来。“账也查了,贼也闹了,该跳出来的,也该跳了。我们只需看着便是。”

      她如今的位置很微妙。经过“当众晒账”,她在明面上是清清白白、无可指摘的主母,连谢韫之和族老都暂时捏不住她的错处。而柳如眉那边,自己惹了一身骚,“贼患”疑云未散,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此刻最该做的,不是凑上去,而是离得远远的,冷眼旁观,看柳如眉如何收拾她自己弄出来的烂摊子,看她背后的人,会不会因此露出马脚。

      “对了,”苏照晚想起一事,“王婆子那边,有什么新动静?”

      周妈妈恰好回来,接话道:“正要禀告夫人。王婆子今日依旧没上工,说是‘病了’。但苏忠留意到,她儿子王癞子,昨儿个晚上又去了西城那家‘利滚利’赌坊,不过没待多久就出来了,脸色不太好看。还有……针线房的柳娘子,今日告了假,说是娘家兄弟娶亲,要回去帮忙。”

      王婆子“病”了,她儿子又去赌坊,柳娘子告假……苏照晚将这些信息在脑中过了一遍。王婆子的“病”,恐怕多半是吓的,也可能是在避风头。她儿子去赌坊,是又缺钱了?还是……去传递消息?柳娘子这时候告假回娘家,是真的有事,还是借机与外界联系?

      一切都透着不寻常,却又抓不住实质。

      “继续留意着,但不要打草惊蛇。”苏照晚吩咐,“尤其是王癞子,看他最近和哪些人接触。柳娘子那边……让苏忠想办法,查查她娘家兄弟娶亲是真是假,她回去后都见了什么人。”

      “是。”

      午后,苏照晚小憩醒来,觉得有些闷,便让春桃将暖阁的窗户开了条小缝透气。冷风带着潮湿的雪意灌进来,瞬间冲淡了室内的暖腻。她披着狐裘,站在窗边,望着院子里几个小丫鬟正在清扫昨夜又落下的一层薄雪。

      远远地,看见秋葵快步从月洞门那边过来,脸上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

      “夫人,”秋葵进来,顾不上喘匀气,便压低声音道,“奴婢方才去针线房取阿澈少爷新做的小袄,听那边两个媳妇嘀咕,说……说老爷今日发了好大的脾气,在前院书房砸了茶盏。”

      苏照晚眉梢微挑:“可知为了何事?”

      “具体的听不真切,好像跟查‘贼’有关。”秋葵道,“隐约听到说什么‘外袍’、‘对不上’、‘有人撒谎’……还有,好像牵扯到了前院一位姓吴的清客相公,老爷让人去请了,但还没到。”

      外袍对不上?有人撒谎?牵扯到清客相公?苏照晚心中念头飞转。那件在浆洗房附近发现的男子外袍,果然成了焦点。谢韫之查不出“贼人”,便从这件唯一的实物线索下手。如今看来,这外袍的来历恐怕有问题,可能指向了某个出乎意料的人,而这个人……在撒谎?

      会是柳如眉安排的人吗?还是说,这外袍本身,就是个误导的陷阱?

      “还有别的吗?”她问。

      秋葵想了想:“哦,还有,奴婢回来时,看见柳姨娘院里的春莺,端着一盅汤,往老夫人院里去了,神色瞧着有些紧张。”

      春莺去老夫人那里?送汤?还是……传递消息?柳如眉自己“病”着,却让心腹丫鬟往老夫人跟前凑……

      苏照晚缓缓关上了窗缝,将寒气隔绝在外。看来,柳如眉并没有坐以待毙,她也在积极活动,试图挽回或扭转局面。去老夫人那里,是想搬救兵?还是想先一步解释或掩盖什么?

      这局棋,越来越有意思了。棋盘上的棋子似乎都动了起来,每一方都在试图掌控或影响局势。

      而她,只需要稳坐中军帐,看这风云变幻。

      “夫人,咱们……”周妈妈欲言又止。

      “咱们什么也不用做。”苏照晚走回美人榻坐下,重新拿起那本看了一半的医书杂记,“该吃吃,该睡睡。对了,晚膳的八宝豆腐,让厨房多放些虾仁和嫩笋尖,阿澈也可以尝一点点豆腐糊。”

      她语气寻常,仿佛外头那些风波诡谲,还不如一碗八宝豆腐来得重要。

      周妈妈和春桃秋葵对视一眼,心中虽仍忐忑,但见夫人如此镇定,也渐渐安下心来。

      是啊,急什么呢?该慌的,不是她们。

      暖阁内,炭火无声燃烧,安神香的气息重新弥漫开来,混合着窗外隐约飘入的、清冽的蜡梅香。

      苏照晚翻过一页书,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心思却有一半飘在外面。

      谢韫之在查外袍,在发怒。

      柳如眉在活动,在向老夫人靠拢。

      王婆子“病”着,她儿子在赌坊徘徊。

      柳娘子“回娘家”了。

      这些动向,最终会汇聚成怎样的结果?

      她很好奇。

      冷眼旁观,不是消极等待,而是在风暴眼中保持绝对的清醒与耐心,等待最佳时机,给予致命一击。

      而现在,风暴还在积聚。

      她合上书,轻轻打了个哈欠。

      有些倦了,或许该再睡一会儿。

      养精蓄锐,才能看得更清,等得更稳。

      窗外的天色,愈发阴沉了,仿佛在酝酿一场更大的雪。

      而暖阁内的人,已安然阖上眼帘,呼吸渐渐均匀。

      看戏,也是需要体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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