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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赌债 腊月二十, ...

  •   腊月二十,年关更近,连谢府压抑的空气里也掺进了一丝若有似无的躁动。采买年货的车辆进进出出,仆役们脚步匆匆,虽因“节俭”令下,规模不如往年,但终究是有了些过年的影子。

      正院暖阁依旧是与世隔绝般的宁静安逸。苏照晚倚在美人榻上,身上盖着那张银狐皮褥子,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却是她让周妈妈私下记录的、正院一应开支的细目。炭火、饮食、药材、月例、赏钱……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她看得慢,指尖偶尔在某一行上停留片刻,眸色深深。

      阿澈被乳母抱去睡午觉了,暖阁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她翻动纸页的轻响。

      “夫人,”周妈妈轻手轻脚进来,脸上带着探询回来的神色,“按您的吩咐,老奴让苏忠去城南槐花巷附近仔细打听了。”

      苏照晚放下账册,抬眼看她。

      周妈妈压低声音:“王婆子那儿子,名叫王癞子,确实是个不成器的,嗜赌如命。前阵子欠了西城‘利滚利’赌坊一笔不小的债,差点被人打折腿。可就在五六天前,忽然有人替他还上了一半,剩下的债也宽限了时日。赌坊的人嘴紧,苏忠是辗转找了个在赌坊做杂役的同乡,才套出这点话,具体是谁还的,查不出。”

      五六天前……苏照晚心中默算,那正是她“卖铺子”的消息在府里传开、柳如眉因“大红斗篷”流言略显被动之后不久。时间对得上。

      “还有,”周妈妈继续道,“苏忠在槐花巷附近蹲了两日,发现王癞子最近虽不怎么去赌坊了,手头却似乎阔绰了些,时常在小酒馆赊账喝酒。他娘王婆子,前日好像还扯了块新布,说是要给儿子做身过年衣裳。”

      手头阔绰了?苏照晚唇角浮起一丝冷笑。一个嗜赌成性、刚刚被还了一半赌债的浪荡子,哪来的闲钱喝酒扯布?除非……又得了新的“外财”。

      “妈妈,你说,”苏照晚指尖轻叩账册,“王婆子在府里浆洗房做事,月钱有限。她男人在城外庄子上,也是个苦力。一家子的嚼用,能剩下几个子儿?王癞子前脚刚被还了赌债,后脚就能挥霍,这银子……来得是不是太容易了些?”

      周妈妈脸色凝重:“夫人的意思是……有人给王家送钱?是……揽月轩那位?”

      “是不是她,现在还不能断定。”苏照晚缓缓道,“但王婆子与她院里的人有勾连,是咱们亲眼所见。深夜传递包袱,若非见不得光,何须如此鬼祟?”她顿了顿,“你让苏忠继续留意王癞子的动向,看他最近还和哪些人来往,尤其是……有没有谢府里的生面孔,或是与后宅哪位主子可能有牵连的人接触。”

      “是。”周妈妈应下,又道,“还有一事,秋葵留心着那个小穗,发现她前儿个得了一对簇新的银丁香,悄悄戴上了。问起来,只说是家里捎来的。可她家里老子娘都是庄户人,底下还有三个弟妹,哪有余钱打银丁香?而且,秋葵瞧见,她这两日和柳姨娘身边那个叫春莺的大丫鬟,似乎走得近了些,有两次下值后,春莺还塞给她一个小纸包,像是点心果子。”

      小穗得了银丁香,与春莺私下接触……苏照晚眼神更冷。一个三等粗使丫头,能得大丫鬟的“青眼”,还有意外的“收获”,这背后若没有主子的默许甚至指使,绝无可能。

      “针线房柳娘子那边呢?可有什么新动静?”苏照晚问。

      “柳娘子倒是安分,见了老奴客客气气,还主动问起阿澈少爷的小衣需不需要再改改。”周妈妈道,“不过,老奴从针线房另一个媳妇那儿‘无意’间听说,柳娘子前阵子好像私下接了个活儿,是给外头人做的,工钱给得足,但她做得神神秘秘,连料子都是自己从外头带进来的,不让旁人经手。”

      外头的活儿?苏照晚心中一动。柳娘子是府里的管事娘子,按规矩不能私下接外活,这是犯忌讳的。什么活儿值得她冒险?又是谁介绍的?

      “可知道是什么活儿?给什么人做的?”

      周妈妈摇头:“那媳妇也不清楚,只说是件男子外袍,料子挺不错,像是读书人穿的。柳娘子手艺好,尤其擅长男装裁剪,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

      男子外袍……读书人……苏照晚将这信息记下。柳娘子这条路,或许也可以利用起来。但眼下,重点还是王婆子和小穗这条线。

      “妈妈,你寻个由头,明日去一趟浆洗房。”苏照晚沉吟道,“就说我前几日送去浆洗的一件贴身旧衣,回来发现袖口内里的一个暗绣标记不见了,问问是不是浆洗时脱落了,让她们仔细找找。那标记无关紧要,只是个借口。你去的时候,态度放好些,带些不值钱但实用的针头线脑,分给浆洗房的婆子媳妇们,尤其是……王婆子。”

      周妈妈会意:“夫人是想……趁机探探王婆子的虚实?”

      “嗯。”苏照晚点头,“看她反应如何。若她心虚,或许会露出马脚。若她镇定自若……那反而更说明问题。”

      她需要更多的线索,将王婆子、小穗、柳如眉,甚至可能包括柳娘子,这些看似分散的点,清晰地连接起来,看清她们背后到底在谋划什么。

      事情吩咐下去,苏照晚便觉一阵倦意上涌。说了这许久话,又费神思量,额角隐隐作痛。她向后靠去,闭上眼睛。

      “我歇会儿,晚膳时再叫我。”

      “是。”周妈妈替她掖好狐皮褥子,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暖阁里重归宁静。炭火温暖,安神香的气息丝丝缕缕。苏照晚却睡得并不安稳。梦中,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有低低的、恶意的私语缠绕不去,还有王婆子那张在雪夜月光下惊慌的脸,以及小穗警惕张望时,嘴角那颗若隐若现的小痣……

      她猛地惊醒,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心跳得有些急,她按了按胸口,那里空荡荡的,缝着地契的小衣早已妥善收藏,但那份无形的重压,却仿佛从未离开。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边云霞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也将暖阁玻璃窗上凝结的冰花映照得流光溢彩,美丽,却冰冷。

      苏照晚坐起身,拥着狐裘,静静望着那一片璀璨又易逝的余晖。

      查赌债线,只是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后面牵扯出的,或许是更深的泥沼。

      但她没有退路。

      为了阿澈,也为了自己,她必须把藏在暗处的毒蛇,一条条揪出来。

      “春桃。”她唤道。

      春桃应声而入。

      “晚膳我想吃点清淡的,煮一锅碧粳米粥,配几样爽口小菜即可。”苏照晚吩咐,语气已然恢复平静,“另外,把我那匣子安神香拿出来,今晚……换一种味道浓些的。”

      她需要一场深沉无梦的睡眠,来应对明日,以及明日之后,可能到来的更多风雨。

      夜色,渐渐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

      暖阁内,新的安神香被点燃,气息浓郁而沉静,慢慢驱散了噩梦带来的心悸。

      而谢府深宅的某个角落,关于浆洗、赌债、银丁香和深夜包袱的暗流,仍在无人知晓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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