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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雪夜 是夜,果然 ...

  •   是夜,果然云散月出。清冷的月光洒在未化的积雪上,将谢府的后花园映照得一片澄明,树影、假山、亭台轮廓分明,如同浸在淡银色的水银里。白日里喧嚣的园子,此刻万籁俱寂,唯有寒风掠过枯枝的簌簌声,更添几分幽深寒意。

      亥时初刻,正院暖阁的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道裹着玄色斗篷的纤细身影闪了出来,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点下颌的苍白弧度。身后跟着同样装扮、脚步轻捷的周妈妈。

      苏照晚扶着周妈妈的手臂,踩在松软的积雪上,发出极轻微的“咯吱”声。她没有提灯,借着月光和雪光,朝着花园深处、揽月轩后头那片僻静的角落走去。身上的斗篷厚重,却依旧挡不住腊月深夜刺骨的寒气,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将怀中的鎏金小手炉捂得更紧些。

      “夫人,仔细脚下。”周妈妈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担忧,“天寒地冻的,您身子才刚好些……”

      “无妨,走一走,反倒清醒。”苏照晚轻声应道,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她并非真的雅兴突发要赏什么雪夜月景,而是想亲眼看看,那个王婆子白日里鬼鬼祟祟进入的小杂物院,究竟有何玄机。

      绕过一片凋零的梅林,前方出现几间低矮的、连在一起的黑瓦房,正是堆放杂物的院落。院门虚掩着,在月光下投下一道狭长的黑影。周围静悄悄的,与远处隐约透出灯火的揽月轩正房相比,这里更像被遗忘的角落。

      苏照晚示意周妈妈停下,两人隐在一丛叶落尽、却枝干虬结的忍冬藤架后。寒风穿过藤蔓空隙,呜呜作响,恰好掩盖了她们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手脚渐渐冻得发麻。就在苏照晚几乎要以为今夜将一无所获时,一阵极其轻微、却不同于风声的窸窣声,从杂物院方向传来。

      她立刻凝神望去。

      只见那虚掩的院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一个臃肿的身影侧身挤了出来,动作有些笨拙慌张。月光照亮了那人半边脸——正是浆洗上的王婆子!她怀里似乎抱着个不小的包袱,用深色的布裹着,鼓鼓囊囊。出来之后,她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紧张地左右张望,又侧耳听了听动静,这才将包袱紧紧搂在胸前,低着头,沿着墙根阴影,脚步匆匆地往西边仆役房的方向去了。

      她刚离开不久,杂物院里又走出一个人。这人身形瘦小,穿着青灰色比甲,像个低等丫鬟。她没拿东西,只站在院门口,朝着王婆子离开的方向看了看,又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这才返身进去,轻轻合上了院门。

      月光下,苏照晚看得分明,那丫鬟的模样,她有些眼熟——似乎是柳如眉院子里一个负责洒扫的三等丫头,名字记不清了,只隐约记得嘴角有颗小痣。

      果然!王婆子与揽月轩的人有勾连!而且是在这深夜,偷偷传递东西!

      苏照晚的心跳有些加速,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印证了猜测的紧绷感。王婆子怀里那个包袱,是什么?脏污的衣物?还是……别的更紧要的东西?

      “妈妈,看清了么?”她低声问。

      周妈妈用力点头,声音发紧:“看清了,是王婆子,还有柳姨娘院里的粗使丫头,叫……好像叫小穗。”

      “小穗……”苏照晚默念这个名字,眼中寒光闪烁。一个三等粗使丫头,能在深夜独自看守杂物院,并与王婆子交接物品?若无人授意或默许,绝无可能。

      “夫人,咱们要不要跟上去看看王婆子……”周妈妈提议。

      “不。”苏照晚果断摇头,“打草惊蛇。知道他们在这里接头,就够了。”她顿了顿,“明日,你想办法,不着痕迹地打听两件事:第一,柳姨娘院子里,最近有没有人‘病了’,或是‘家中有事’需要银子;第二,浆洗房那边,王婆子近来经手的,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属于她份内的活计,尤其是……从各房主子院里送出去的、需要浆洗的物件。”

      周妈妈瞬间明白了苏照晚的用意,心头一凛:“夫人是怀疑,她们在借着浆洗传递东西,或是……处理什么见不得光的物件?”

      “只是猜测。”苏照晚望着那扇重新紧闭的院门,月光将它照得惨白,“但柳如眉若真有心做些什么,她院里的心腹大丫鬟目标太大,反而是这些不起眼的粗使丫头,更便于行事。浆洗房每日进出各房衣物,鱼龙混杂,也是个绝好的掩护。”

      寒风更烈,卷起地上的浮雪,扑打在脸上,针扎似的疼。苏照晚感到一阵头晕,身子晃了晃。周妈妈连忙扶稳她:“夫人,回吧,您受不住这寒气。”

      苏照晚也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点了点头。两人依旧沿着来时的阴影,悄无声息地返回正院。

      暖阁里,炭火将熄未熄,余温尚存。春桃和秋葵一直悬着心等着,见她们安然回来,忙上前帮着脱下斗篷,递上一直温着的姜茶。

      苏照晚捧着滚烫的茶盏,冰冷的指尖慢慢恢复知觉。她小口喝着姜茶,辛辣的热流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驱散了浸透骨髓的寒意,也让她因寒冷和紧张而有些僵滞的思绪重新活络起来。

      今夜所见,像一块关键的拼图,将之前零碎的线索——柳娘子反常的孝敬、春莺与针线房小媳妇的密谈、王婆子被还赌债、以及更早之前角门后关于“稳婆”和“损阴德”的低语——隐隐串联起来。

      柳如眉的手,伸得比她想象的更长,也更隐秘。不仅在后宅女人间的争宠斗法上用心,竟似乎还涉及到了更阴私、甚至可能危及性命的勾当。而她所用的,正是那些最不引人注意的底层仆役。

      王婆子是个突破口。但她赌债被还,有了把柄在人手,未必肯吐露实情。那个叫小穗的三等丫头,或许是个更好的切入点。

      “春桃,”苏照晚放下茶盏,脸上因姜茶的暖意泛起淡淡的红,眼神却清亮逼人,“明日一早,你去一趟大厨房,找管采买的刘嫂子,就说我这几日想吃些新鲜的冬笋,让她费心寻些好的。然后,‘顺便’问问她,可知道浆洗房王婆子家住在哪个巷子?家里还有什么人?语气要随意,像是闲聊。”

      春桃点头记下。

      “秋葵,”苏照晚又道,“你留意着柳姨娘院子里洒扫上的动静,尤其是那个叫小穗的丫头。看看她平日都和哪些人来往,有没有特别亲近的,或是……手头突然宽裕了的迹象。小心些,别让人察觉。”

      “是,夫人。”秋葵应道。

      布置下去,苏照晚才觉得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夜半冒寒出去这一趟,终究是耗神耗力。她由着丫鬟们伺候着梳洗,换上暖和的寝衣,躺进早已用汤婆子焐得热烘烘的被窝。

      身体极度困倦,大脑却异常清醒。月光透过窗纸,在帐幔上投下模糊的光影。她睁着眼,盯着那晃动的光斑,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雪夜下王婆子慌张的身影和小穗警惕张望的模样。

      柳如眉,你到底想做什么?是针对我,还是针对阿澈?或者……两者皆有?

      那些需要深夜在杂物院交接的“包袱”里,藏着怎样的秘密?

      纷乱的思绪中,一丝灵光忽然闪过——柳娘子白日里送来的“赔罪”荷包!那沉甸甸的碎银子……会不会也是一种试探,或者,是某种“封口费”的前奏?针线房和浆洗房,看似不相干,但若都需要传递些不宜见光的东西……

      她猛地握紧了被角,掌心沁出冷汗。

      这谢府后宅,果然是个不见硝烟的战场。而有些人的手段,比她预想的更加没有底线。

      困意终于战胜了紧绷的神经,将她拖入黑暗。睡梦中,似乎依旧有冰冷的月光,和雪地上仓惶远去的脚印。

      次日醒来,已是天光大亮。雪后初晴,阳光耀眼。

      苏照晚拥被坐起,神情有些恍惚,仿佛昨夜雪中的冒险只是一场逼真的梦。直到春桃进来伺候,低声回禀:“夫人,刘嫂子说,王婆子家住城南槐花巷最里头,男人在城外庄子上,有个儿子,游手好闲,好赌……前阵子好像又欠了债,最近倒是消停了些。”

      苏照晚眼神一凝。消停了?是因为债被还上了一半么?

      “还有,”春桃继续道,“刘嫂子‘随口’提了句,说王婆子浆洗手艺其实一般,但最近好像挺得柳姨娘院里看重,有几回柳姨娘那边的精细衣物,都特意指定让她洗。”

      特意指定?苏照晚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柳如眉何等精细讲究的人,会特意指定一个手艺“一般”的粗使婆子浆洗她的“精细衣物”?

      醉翁之意不在酒。

      看来,她有必要好好“认识”一下这位王婆子了。当然,不能直接找上门。

      “知道了。”苏照晚淡淡应道,掀被下床,“今日天气好,把阿澈抱来,我陪他在暖阁里晒晒太阳。”

      “是。”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满暖阁,驱散了昨夜残留的寒意与阴影。苏照晚抱着咿呀学语的阿澈,坐在铺着厚厚毛毯的美人榻上,指着窗外晶莹的雪挂逗他笑。孩子清脆的笑声在温暖的空气中回荡,纯真无邪。

      她低头,亲了亲儿子柔嫩的脸颊,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柔情,却也沉淀着前所未有的冷硬。

      为了怀中这小小的、全然依赖她的生命,有些暗处的虱子,必须揪出来,碾死。

      无论那背后,藏着的是柳如眉,还是别的什么魑魅魍魉。

      雪化了,痕迹会消失。

      但人心里种下的刺,只会越扎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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