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晚辞春》鹤九山

31、蛛丝马迹 腊月十五，

　　腊月十五，年关的气息一日浓过一日，谢府内却依旧被一股无形的低气压笼罩着。卖铺子换来的现银似乎暂时缓解了谢韫之的燃眉之急，书房的门不再整日紧闭，他也偶尔会到各房走动，只是眉宇间那份沉郁并未散去，反而在偶尔的走神中，透出更深的心事。

　　暖阁里，苏照晚的日子却过得越发悠然。许是“卖铺助家”的举动在谢韫之和老夫人那里博得了些许好感，又许是她“病弱需静养”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近日连那些关于她用度的闲言碎语都少了许多。她乐得清静，将更多时间花在了两件事上：看顾阿澈，以及，透过那扇巨大的琉璃窗，无声地观察。

　　阿澈满三个月了，褪去了初生时的红皱，变得白白胖胖，胳膊腿儿像藕节似的，一截一截。他醒着的时间越来越长，不再整日酣睡，而是会对人笑了。尤其看到苏照晚时，那双酷似她的杏眼会弯成月牙，咧开没牙的小嘴，发出“咯咯”的、含糊不清的笑声，小手小脚欢快地蹬动着。苏照晚常常将他抱在怀里，坐在暖阁的美人榻上，指着窗外飞过的麻雀、或是树上残留的雪挂，轻声细语地跟他说话，尽管知道孩子听不懂，但那软糯的触感和全然的依赖，总能让她心底最坚硬的部分变得柔软。

　　然而，这份柔软之下，警惕从未放松。她像一只蛰伏的蛛，静静地守在网中央，感受着空气中每一丝最细微的振动。

　　卖铺子的后续，远未结束。

　　那位“陈掌柜”果然依约再次登门拜会了谢韫之，据说相谈甚欢，甚至提到了几桩可能的“合作”。谢韫之似乎对这位财力雄厚、出手阔绰又“识趣”的商人颇为看重，几次留饭。这些消息，都是周妈妈从二门小厮或大厨房仆妇那里，用零碎银子或人情，一点点换来的。

　　苏照晚听着，不动声色。兄长安排的人，她信得过。“陈掌柜”越是表现得与谢韫之投契，她手中那笔“卖铺所得”的银子，就越是安全——谢韫之只会以为这笔钱暂时存放在一个“可靠”的合作伙伴那里，随时可以“调用”，而不会怀疑这笔钱早已改姓了苏。

　　但麻烦，往往来自意想不到的角落。

　　这日，苏照晚刚哄睡了阿澈，让乳母抱回厢房。她独自歪在榻上，就着炭火的光，翻看一本新得的医书杂记，里面记载了一些民间偏方和药材辨识之法。正看得入神，春桃轻手轻脚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夫人，”春桃凑到跟前，压低声音，“针线房的柳娘子……方才悄悄塞给奴婢一个小荷包。”

　　苏照晚目光从书页上抬起：“哦？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只说是给夫人‘赔不是’，前些日子是她糊涂，言语不当，冲撞了夫人。”春桃将那个不起眼的靛蓝色小荷包呈上，“奴婢掂了掂，里头像是碎银子，分量不轻。”

　　苏照晚没接，只瞥了一眼那荷包。针线房的柳娘子，前阵子还奉命来试探缩减她用度，被她用“医嘱”和“嫁妆贴补”挡了回去，后来又被周妈妈“无意”点出柳姨娘奢侈用度，弄得灰头土脸。这才几天，就来“赔不是”了？还送上不菲的“碎银子”？

　　“她这是怕了？”春桃猜测，“怕夫人因着前事给她穿小鞋？或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想来巴结？”

　　苏照晚合上书，指尖在光滑的封皮上轻轻敲击。柳娘子是个精明人，但未必有这份急智和魄力，拿出这么一笔银子来“赔罪”。这更像是……有人指点，或者，有人希望通过她的手，传递什么。

　　“荷包你收着，银子登记入账，记作‘针线房柳氏孝敬’。”苏照晚淡淡道，“至于柳娘子……让周妈妈得空时，去针线房转转，就说我念着她手艺好，阿澈有几件贴身小衣的针脚不太平整，请她有空帮忙看看。态度客气些。”

　　春桃有些不解：“夫人，她还用得上？”

　　“用不用得上，看了才知道。”苏照晚眸光微闪，“她既然递了台阶，我们不妨踩着看看，她背后，到底站着谁，又想求什么。”

　　打发了春桃，苏照晚重新拿起医书，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了。柳娘子的反常举动，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她不由得想起前几日，秋葵似乎提过一嘴，说看到柳姨娘身边的春莺，和针线房一个专管采买线料的小媳妇，在回廊拐角嘀嘀咕咕说了好一会儿话。

　　当时她并未在意，如今串联起来……

　　难道柳如眉的手，已经伸到针线房了？她想通过柳娘子打听什么？还是想拉拢什么人？

　　正思忖间，外头传来秋葵略显急促的声音：“夫人，苏忠递话进来了。”

　　苏照晚精神一凛：“进来说。”

　　秋葵掀帘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紧张：“苏忠说，他这两日按夫人之前的吩咐，留意着后角门和王婆子那边。发现王婆子的儿子，前几日又欠了一笔新赌债，债主追得紧。可昨天，那笔债忽然被人还上了一半。王婆子今天晌午，偷偷去了趟……揽月轩后头的小杂物院，进去约莫一盏茶功夫才出来。”

　　揽月轩后头的小杂物院？那是柳如眉院子管辖的范围，平日堆放些不用的旧物，少有人去。

　　王婆子……赌债被还上一半……柳如眉……

　　苏照晚眼神骤然冷了下来。角门后的低语，稳婆，损阴德的事……如果当时密谋的两个人中，有一个是王婆子，那么指使她、并替她儿子还赌债的，会不会就是柳如眉？

　　这个猜测让她脊背生寒。柳如眉竟有这般歹毒心肠和手段？还是说，她背后另有其人？

　　“让苏忠继续盯着，但要更小心，千万别打草惊蛇。”苏照晚沉声吩咐，“尤其是王婆子和她儿子的动静，还有揽月轩那边出入的生面孔。”

　　“是。”

　　秋葵退下后，暖阁里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窗外的雪光映进来，照在苏照晚苍白沉静的脸上，明明灭灭。

　　蛛丝马迹，渐渐浮现，却指向一个更加模糊而危险的漩涡。

　　柳娘子突如其来的“孝敬”，柳如眉可能的手腕，王婆子可疑的行踪……这些碎片背后，藏着的究竟是各自为政的小算计，还是一张早已编织好的、针对她和阿澈的大网？

　　她缓缓起身，走到玻璃窗前。院子里，几个小丫鬟正在扫雪，嬉笑打闹，浑然不觉这府邸深处的暗潮汹涌。更远处，揽月轩的一角飞檐在雪后晴空下，勾勒出清晰冰冷的线条。

　　柳如眉……苏照晚默念着这个名字。前世，她只当这是个以色侍人、有些小聪明的妾室，最终的胜利者。如今看来，自己或许从未真正看清过她。

　　享乐，是麻痹敌人的烟幕。

　　嗜睡，是积蓄力量的蛰伏。

　　而看戏……如今这戏台之下，恐怕已不止是妻妾争风那么简单了。

　　她需要更多的眼睛，更清晰的线索。

　　“春桃，”她转身，声音不高，却带着决断，“晚些时候，让周妈妈来一趟。另外，把我那件玄色斗篷找出来，要带兜帽的。”

　　“夫人您要出去？”春桃一惊。

　　“不出府。”苏照晚望着窗外，目光幽深，“只是觉得，这暖阁待久了，有些闷。今晚月色若好，我想去花园里……走走，看看雪景。”

　　顺便，看看某些人，是不是也喜欢在雪夜里，出来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