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晚辞春》鹤九山

30、左手倒右手 腊月初一，

　　腊月初一，一场大雪后，京城银装素裹，寒气彻骨。谢府里的“节俭”之风也刮到了最烈处，各房抱怨声渐多，却又无可奈何。柳如眉因那件“大红刻丝斗篷”的流言，很是被动了几日，虽极力辩解是“旧年料子”、“体己银子”，但终归是落了下乘，连去老夫人跟前请安时都低调了许多，生怕再被抓住把柄。

　　暖阁里却仿佛春意常驻。苏照晚近来精神似乎又好了一些，已能扶着春桃的手，在暖阁里慢慢走上几圈。她依旧嗜睡，但白日里清醒的时间渐长。这日午后，她刚小憩醒来，拥着狐裘坐在榻上，手里捏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把玩，目光却落在小几上一封刚刚送到的信笺上。

　　信是兄长苏明远使人悄悄送来的，厚厚的，透着不寻常。

　　她屏退左右，只留周妈妈在身边，才拆开火漆。里面并非寻常家书，而是一份誊抄清晰的契书文书，并附了一张短笺。短笺上只有寥寥数字：“事已妥，陈掌柜不日抵京。妹可安枕。”

　　苏照晚的心，猛地一跳。她放下短笺，拿起那份契书文书，仔细看去。

　　这是一份“活卖”契约。卖方是她嫁妆中那间位于城东、位置最佳的绸缎铺子“云锦阁”，买方则是一位名叫“陈遇”的商人，籍贯江南，经营茶叶丝绸多年。契书上写明，因卖方急需用钱，自愿将“云锦阁”铺面并存货、字号一并作价出售予买方陈遇，银货两讫，各无反悔。作价……比她预想的市场价，低了两成。

　　契书末尾，卖方处空着，等着她的印鉴或签字。买方处，已有一个陌生的花押和一方“陈遇之印”的朱红戳记。

　　苏照晚的手指，轻轻拂过那“陈遇”二字。陈掌柜……这便是兄长安排的人了。一份看似公平买卖、实则左手倒右手的契约。铺子从她名下，转到这位“陈掌柜”名下，实质上，依旧掌控在苏家手中。而那低于市价的两成，便是做给可能查验之人的姿态——瞧，急用钱，贱卖了。

　　“夫人，”周妈妈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带着紧张与激动，“舅老爷这是……成了？”

　　“成了第一步。”苏照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将契书和短笺重新折好，递给周妈妈，“妈妈，收好。锁进那个紫檀木小匣里，钥匙你贴身保管。”

　　“是。”周妈妈接过，手都有些颤抖。她虽不完全明白其中关窍，但也知道这是事关夫人嫁妆根基的大事。

　　“还有，”苏照晚沉吟道，“你让苏忠悄悄递话给兄长的人，就说……”她顿了顿，“契书我看了，没有问题。印鉴我稍后让人送去。另外，请这位‘陈掌柜’抵京后，务必先来府中拜会……老爷。”

　　周妈妈一怔：“拜会老爷？”

　　“对。”苏照晚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既然要演戏，就得演全套。一个从江南来的商人，买下了谢府主母的嫁妆铺子，于情于理，都该来拜会一下谢府的主人，顺便……探探口风，看看有没有其他‘生意’可做。”

　　她要让谢韫之知道，铺子卖了，卖了低价，买家是个背景干净（至少表面上）、财力雄厚（能立刻拿出大笔现银）的商人。她要断了他以后借故索要这间铺子的念头，也要让他看到，即便卖了铺子，银子也未必能轻易落到他手中——那得看这位“陈掌柜”愿不愿意与他“合作”。

　　“老奴明白了。”周妈妈重重点头，匆匆下去安排。

　　暖阁里又只剩下苏照晚一人。炭火静静燃烧，窗外雪光映得室内一片清冷明亮。她重新拿起那枚羊脂玉佩，冰凉的触感让她思绪更加清晰。

　　这一步棋，险。却也势在必行。

　　谢韫之的困境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因年关将近、各项开支增多而越发窘迫。前几日，她隐约听说，谢韫之甚至开始接触一些名声不甚好的钱庄，利息高得吓人。族中似乎也施加了压力，老夫人私底下变卖了两件首饰贴补。这种情况下，她名下的田庄铺面，就像饿狼眼中的肥肉，随时可能被以更激烈、更不容拒绝的方式夺走。

　　与其被动等待被撕咬，不如主动割下一块，以退为进。

　　卖了这间最值钱、也最扎眼的铺子，换来大笔现银捏在手里（实则依旧在苏家掌控中），既缓解了谢韫之可能狗急跳墙的压力，也保全了其他更隐蔽的田庄产业。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次“交易”，她可以将一部分资产，彻底从谢府的名录上抹去，转移到台面之下，由可靠的“外人”经营。

　　左手倒右手，金蝉脱壳。

　　代价是损失一间铺面明面上的收益，以及可能引起的一些猜疑。但与彻底失去所有相比，这代价微不足道。

　　她将玉佩握在掌心，温润的玉石渐渐被焐热。

　　接下来的几日，苏照晚表现得格外“虚弱”和“忧心”。谢韫之偶然过来看她时，她总是欲言又止，眉眼间笼着轻愁。谢韫之问起，她便勉强笑笑，说“无事，只是夜里总睡不踏实，担心阿澈”。绝口不提铺子的事。

　　她在等。等那个合适的时机，等“陈掌柜”的到来，等谢韫之自己开口。

　　腊月初八，腊八节。府里循例熬了腊八粥分送各房，气氛却因拮据而显得有些敷衍。傍晚时分，前院忽然传来消息，有客来访，点名要见谢韫之，自称姓陈，江南来的商人。

　　苏照晚正在暖阁里，小口喝着厨房特意为她熬的、加了红枣桂圆和燕窝的“补身腊八粥”。闻言，她勺子在碗边轻轻一磕，发出细微的脆响。

　　来了。

　　她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粥，用帕子拭了拭嘴角，对春桃道：“去请周妈妈来。”

　　周妈妈很快到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妈妈，”苏照晚声音平静，“把那份契书，还有我的私印，准备好。”

　　“是。”周妈妈应下，又忍不住低声道，“夫人，老爷那边……”

　　“老爷会见他的。”苏照晚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雪光映着她沉静的侧脸，“见了之后……就该来找我了。”

　　她猜得没错。

　　约莫一个时辰后，谢韫之来到了暖阁。他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似乎是意外，是审视，还有一丝被压抑的、灼热的急切。那位“陈掌柜”显然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财力雄厚，谈吐不俗，对京城生意场也颇有见解，最重要的是，他手里有谢府此刻最需要的东西：大笔的、可以立刻动用的现银。

　　“照晚，”谢韫之在她对面坐下，这次没有绕弯子，直接切入主题，“今日府上来了一位江南的陈姓商人，你可知道？”

　　苏照晚抬起眼，眼中适时地露出茫然与一丝不安：“商人？我……我并不知。是夫君生意上的朋友？”

　　谢韫之盯着她的眼睛：“他说，他刚从你手中，买下了城东的‘云锦阁’。”

　　苏照晚脸色“唰”地白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狐裘，声音发颤：“他……他怎会找到府上来？我……我……”她眼中迅速蓄起泪水，低下头，肩头微微耸动，似是十分惶恐，“夫君，我……我不是有意瞒你……”

　　谢韫之见她如此反应，心中那点被隐瞒的不快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局面的沉稳。他放缓了语气：“你为何突然要卖铺子？可是……有什么难处？”

　　苏照晚抬起泪眼，泫然欲泣：“我……我前些日子，听周妈妈说，府里如今艰难，各房用度都在减。我身子不争气，阿澈又小，每日汤药不断，花费甚巨。我……我实在不忍心，再看夫君和老夫人为难。那铺子虽是我的嫁妆，可如今既是一家人，我……我也该为这个家分忧。想着……想着卖了铺子，换些银钱，或许能帮补一二……”

　　她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深明大义、却又胆小怯懦、只能偷偷变卖嫁妆贴补家用的柔弱主母形象，演得淋漓尽致。

　　谢韫之心中一动。他没想到苏照晚卖铺子竟是为了这个理由。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被触动的轻微愧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和隐隐的得意——看，她终究是向着这个家的，她的嫁妆，终究是可以为谢府所用的。

　　“糊涂！”他轻斥一声，语气却并不严厉，“便是要卖，也该与我商量，怎能自作主张？那陈姓商人，你可仔细查过底细？作价几何？莫要被人欺了去！”

　　“我……我不敢与夫君说，怕夫君不许，说我胡思乱想。”苏照晚抽泣着，从袖中取出那份早已备好的契书草稿（并非正式那份），递给谢韫之，“作价……是比市价低了些，可我急着用钱，那陈掌柜又肯现银交易……周妈妈帮我去打听过，说是江南来的正经茶商，背景还算干净……夫君，可是……可是这买卖有什么不妥？”她眼巴巴地看着谢韫之，满是依赖与惶恐。

　　谢韫之接过契书，快速扫过。作价果然低于市价，但考虑到急售，也还算在合理范围。买方信息俱全，看起来并无明显破绽。他心中飞快盘算：这笔现银，正好可以解他燃眉之急，甚至还能略有盈余。苏照晚主动卖了嫁妆铺子，既全了他的面子，又补了他的里子。至于铺子本身……虽有些可惜，但比起眼前的难关，也算不得什么了。

　　他将契书递还，脸上神色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温和：“罢了，事已至此。你也是一片心意。只是往后万不可如此，家中大事，总要与我商量。”

　　“是，夫君，我再不敢了。”苏照晚低眉顺眼地应下。

　　“那陈掌柜，”谢韫之沉吟道，“倒是个人物。他今日来，除了交割铺子之事，还提了提京中别的生意。或许……日后还能有用得着的地方。”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苏照晚心中冷笑，面上却只作懵懂：“生意上的事，我一概不懂，全凭夫君做主。”

　　谢韫之点点头，没再多说，又嘱咐她好生养着，便起身离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暖阁内，重归寂静。

　　苏照晚慢慢擦干脸上残存的泪痕，眼中哪里还有半分惶恐无助，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

　　左手倒右手，成了。

　　鱼饵已撒下，就看鱼儿，何时彻底咬钩。

　　她重新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桂圆红枣茶，一饮而尽。

　　甜味过后，是淡淡的涩。

　　但心底，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踏实。

　　棋局过半，该收拾残子，准备下一轮对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