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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移花接木 雪停了,天 ...

  •   雪停了,天色却未放晴,连日阴霾,压得人透不过气。谢府各房缩减用度的指令正式下达,激起一片暗涌。大厨房的菜色肉眼可见地寡淡起来,份例里的点心果子也减了样数。针线房传出话来,今年冬衣的料子要俭省着用,非必要的装饰一律免去。下人们私下抱怨连连,却敢怒不敢言。

      正院暖阁里,却是另一番光景。炭火烧得旺,暖意融人。苏照晚刚用罢午膳,是一小碗鸡丝龙须面并几样清爽小菜。她胃口依旧不大,但每餐都吃得精细。此刻正倚在美人榻上,手里握着一卷《茶经》,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际,有些出神。

      春桃轻手轻脚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愤懑:“夫人,针线房的柳娘子来了,在外头候着。”

      苏照晚回神,放下书卷:“让她进来。”

      针线房的管事柳娘子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生得精瘦,一双眼睛透着精明。她进门后便恭恭敬敬地行礼,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忍不住往暖阁里奢华的陈设上瞟。

      “给夫人请安。夫人今日气色瞧着好多了。”柳娘子赔着笑脸道。

      “柳娘子有事?”苏照晚语气平淡。

      “是这样,”柳娘子搓了搓手,显出几分为难,“府里如今不是要节俭么,账房那边下了令,各房今年的冬衣,都要减两成料子,装饰也尽量从简。老夫人的意思是,先从各房主子这里做起,给下头做个表率。奴婢……奴婢是来请示夫人,您和阿澈少爷的冬衣,还有您房里的几位妈妈姐姐们的,该怎么个减法?”

      她边说,边小心翼翼觑着苏照晚的脸色。

      苏照晚心中冷笑。好一个“先从主子做起”,好一个“做表率”。这是明摆着要拿她开刀,逼她主动缩减用度,既能省下银子,又能堵住其他各房的嘴。若她应了,便是承认自己以往“奢靡”,且带头认了这“节俭”的规矩;若她不应,便是“不识大体”、“不顾家计”,正好给了人攻讦的借口。

      “柳娘子管着针线房,依你看,该怎么减?”苏照晚不答反问,语气依旧温和。

      柳娘子没料到她会把问题抛回来,愣了一下,才斟酌着道:“这个……奴婢想着,夫人和阿澈少爷的衣裳,料子自然还是要用好的,只是这数量上……可否减上一两件?还有这镶边、刺绣、钉珠这些功夫,如今人工也贵,是不是……能省则省?”

      “哦?”苏照晚端起小几上的桂圆红枣茶,慢悠悠呷了一口,“依柳娘子这么说,我院里上上下下十几口人,冬衣都要重新计较了?”

      “是……是这个意思。”柳娘子硬着头皮道,“不独夫人院里,各房都是如此。柳姨娘、赵姨娘那边,奴婢也都去问过了,她们……她们也都说按府里的规矩办。”

      这是在拿柳如眉和赵通房来压她了。暗示别人都“识大体”,就她不配合。

      苏照晚放下茶盏,瓷器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柳娘子:“柳娘子说得在理。府里要节俭,自然该从我做起。”

      柳娘子心中一喜,刚要奉承两句,却听苏照晚继续道:

      “只是,有件事柳娘子或许不知。我自怀孕到生产,身子亏损得厉害,陈媪再三叮嘱,需得仔细保暖,尤其不能穿次一等的料子,以免刺激皮肤,引发旧疾。阿澈更是幼弱,他的衣物,从里到外,用的都是最柔软的细棉和松江棉布,半点马虎不得。这些,都是陈媪开了方子,明明白白写在医嘱里的。”

      她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至于我院里妈妈丫鬟们的冬衣,她们的份例银子,有一部分是从我的嫁妆收益里额外贴补的,为的是让她们能穿得暖和体面,更好地伺候我和阿澈。这笔开销,走的是我自己的账,并未动用公中一分一毫。”

      柳娘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万没想到夫人会搬出“医嘱”和“嫁妆贴补”这两条理由,句句在理,且直指要害——总不能为了省银子,不顾主母和小少爷的健康吧?总不能连人家用自己的嫁妆贴补下人,都要过问吧?

      “这……这奴婢倒是不知……”柳娘子额角渗出细汗。

      “不知者不怪。”苏照晚淡淡道,“如今你既知道了,便该明白,我院里的冬衣用度,实是减不得。非但减不得,恐怕还要照着陈媪的方子,再添置些特定的药绒料子才行。这些,我会让周妈妈列个单子给你,所需银钱,依旧从我的账上走。”

      柳娘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见苏照晚已重新拿起那卷《茶经》,垂眸看了起来,显然不欲再多谈。

      她只得讪讪地行礼告退,出了暖阁,被外头的冷风一激,才觉后背竟已湿了一层。

      暖阁内,春桃忍不住低声道:“夫人,她们这是故意为难!”

      苏照晚翻过一页书,神色未变:“意料之中。公中缺银子,便想从各处抠搜。我这儿油水最厚,自然首当其冲。”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不过,想从我这儿抠银子,也得看看她们有没有那个本事。”

      她唤来周妈妈,低声吩咐:“妈妈,你亲自去一趟针线房,就说是奉我的命,去查看阿澈的新冬衣料子。顺便……‘不经意’地提一句,就说柳姨娘前阵子好像让针线房做了件大红刻丝镶风毛的斗篷?料子瞧着金贵得很,不知是走的哪笔账?”

      周妈妈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老奴这就去!”

      针线房的柳娘子刚回去,正心神不宁地琢磨着如何回禀上头,就见周妈妈带着两个丫鬟来了,说是奉夫人之命来看小少爷的衣料。周妈妈是府里有头脸的老人,柳娘子不敢怠慢,只得陪着小心。

      查看料子时,周妈妈状似无意地感叹:“如今府里节俭,各房主子都减了用度,我们夫人体弱,阿澈少爷又小,实在是没法子。不过,我前几日好像瞧见柳姨娘身边的春莺拿着一块大红刻丝的料子过去?那料子鲜亮,怕是价值不菲吧?柳姨娘倒是舍得,这样的好东西,如今可不多见了。”

      柳娘子脸色顿时一变,支吾道:“那个……那是柳姨娘自己的体己……走的不是公中的账……”

      “哦?原来如此。”周妈妈点点头,不再多说,又看了几样料子,便告辞了。

      人一走,柳娘子瘫坐在椅子上,心头乱跳。夫人这是知道了?还是巧合?那大红刻丝的料子,确实是柳姨娘私下让她做的,走的是柳姨娘自己的私房……可这话传出去,谁信?如今府里上下都在喊穷,都在节俭,偏偏一个姨娘做了件价值不菲的红斗篷……

      她不敢往下想,连忙起身,匆匆往柳如眉的揽月轩去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日,府里便隐隐有了流言:“柳姨娘做了件大红刻丝斗篷,那料子,怕是抵得上寻常人家一年的嚼用。”“可不是,如今各房都在减用度,她倒好……”“听说老爷前几日还赏了她一对翡翠镯子呢,难怪手头宽裕……”

      流言自然也传到了赵通房耳朵里。她本就因缩减用度憋了一肚子火,又嫉恨柳如眉得宠,闻言更是妒火中烧,在自己房里摔摔打打,骂骂咧咧:“狐媚子!专会吸男人的血!如今府里艰难,她倒穿金戴银!什么体己?还不是老爷私下贴补的!”

      这些纷纷扰扰,苏照晚只当耳旁风。她依旧每日睡到自然醒,在暖阁里看看书,逗逗孩子,点些合口的吃食。只是在某次谢老夫人派人来“关心”她病情和用度时,她让周妈妈客客气气地回话,顺便提了一句:“老夫人挂心,奴婢代夫人谢过。夫人一切都好,就是担心阿澈少爷,孩子小,怕冷,冬衣料子都按陈媪的方子备着,不敢有丝毫马虎。对了,夫人还让奴婢问问,老夫人近日膝盖可还酸痛?夫人那里还有些上好的艾绒,最是驱寒,若是合用,奴婢立刻送去。”

      一番话,既表明了态度(孩子的用度不能省),又显示了孝心(关心老夫人身体),还点出了自己手头宽裕(有上好的艾绒),让那传话的嬷嬷无话可说,只得回去照实禀报。

      一场看似针对她的“节俭”风波,被她四两拨千斤地化解,反而将柳如眉推到了风口浪尖。

      夜深人静,苏照晚独自躺在寝室的拔步床上。帐幔低垂,安神香的气息幽幽袅袅。她却没有立刻睡着。

      手,轻轻抚上胸口。那里,缝着地契的小衣早已换下,收在绝对隐秘之处。但那份沉甸甸的分量,仿佛已融入骨血。

      谢韫之的困局,族中的压力,柳氏的算计,赵氏的怨怼……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而她,刚刚在网眼上,轻轻划开了一道口子。

      移花接木,祸水东引。

      这不过是小试牛刀。

      她翻了个身,将锦被拉高些,盖住下巴。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檐下残雪,沙沙作响。

      暖阁的炭火,应该还留着一点余温吧。

      明日醒来,是该尝尝小厨房新试做的梅花汤饼了。

      她缓缓闭上眼,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睡吧。

      养足了精神,才好继续看戏。

      这谢府的后宅,没了她这个“奢靡”的主母做靶子,不知那些暗中较劲的角儿们,又会唱出什么新戏文来?

      真是,令人期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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