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晚辞春》鹤九山

28、杯弓蛇影 谢韫之拂袖

　　谢韫之拂袖而去后，接连几日未曾踏入后院。前院书房依旧大门紧闭，气氛沉闷。府中下人行走越发小心翼翼，连柳如眉和赵通房那里，似乎也得了什么告诫，消停了许多，没再闹出什么明显的动静。

　　表面看似平静，苏照晚却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那日谢韫之眼中的冷意与压抑的怒火，并未因她的推诿而消散，反而像被暂时压入冰层下的暗流，迟早会以更汹涌的方式反扑。

　　她并未因此慌乱，反倒将“嗜睡”与“享乐”贯彻得更彻底。每日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后便是精心搭配的早膳，然后歪在暖阁美人榻上，看看书，逗逗偶尔被抱来的阿澈，或是望着窗外雪景出神。午后雷打不动要睡足两个时辰，晚膳则变着花样点菜，时而是江南的精细，时而是北地的豪迈，全凭当日心情。

　　暖阁俨然成了她的独立王国，温暖、安逸，与外界紧绷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

　　这日午后，她刚睡醒，拥着狐裘半靠在榻上，手里捧着一盅厨房刚送来的冰糖炖雪蛤。雪蛤炖得晶莹剔透，汤汁清甜，入口温润。她小口啜饮着，目光落在小几上摊开的一本杂记上，心思却有些飘忽。

　　周妈妈悄无声息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用火漆封着的短笺。

　　“夫人，舅老爷那边递来的。”周妈妈将短笺呈上，低声道。

　　苏照晚放下炖盅，接过短笺。是兄长苏明远的笔迹，依旧言简意赅，只有寥寥数语：“事已知悉。田庄安稳，勿念。近日京中米炭价昂，妹可留意。随信附‘松针茶’二两，味清苦，可明目。”

　　苏照晚指尖拂过“田庄安稳，勿念”几个字，心下稍定。兄长这是在告诉她，江南那边的产业和京郊的田庄都平安无事，让她放心。后面那句“米炭价昂”，看似闲聊，实则是提醒。米炭是家家户户过冬的必需品，价格异常上涨，往往意味着市面银根紧缩，或是有人在囤积居奇。无论哪种，对如今急需银钱打点的谢韫之来说，都不是好消息。

　　至于“松针茶”……她打开随信附上的那个小巧的青瓷罐，一股清冽微苦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松针茶，味苦，性平，清心明目。兄长这是让她保持清醒，看清局势。

　　“收起来吧。”她将短笺凑近炭盆，看着火苗将它吞噬，化为灰烬，“茶叶交给春桃，让她每日沏一盏，我饭后用。”

　　“是。”周妈妈应下，又道，“夫人，还有一事。方才大厨房的管事娘子来回事，说府里这个月的炭例，公中那边批示，各房都要减两成。问咱们院里的份例……”

　　“减两成？”苏照晚挑眉，“老夫人和老爷那里呢？”

　　“据说……老爷的书房和老夫人的正房不减，其余各房，包括柳姨娘、赵姨娘那里，都按这个数。”周妈妈语气有些不满，“管事娘子悄悄说，是账房的意思，说是……开源节流。”

　　开源节流？怕是银钱真的吃紧，又不敢动老夫人和谢韫之的用度，只好从各房妾室和下人身上克扣。这倒是谢韫之一贯的风格，面子要紧，苦处让下面的人担着。

　　苏照晚笑了笑，不以为意：“既如此，咱们也按规矩减就是。不过，”她话锋一转，“我记得我的份例里，有单独一笔‘药炭’银子，是陈媪开方子时特意写明，供我冬日调理用的。这笔银子，是从我嫁妆收益里走的，不占公中开销吧？”

　　周妈妈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脸上露出笑意：“是，夫人。那笔‘药炭’银子是单独从咱们自己账上支的，与公中无关。用的炭也是苏忠特意从外头买的银霜炭，最是洁净无烟。”

　　“嗯。”苏照晚点点头，重新拿起那盅微凉的雪蛤，慢悠悠吃完，“既如此，公中减了炭例，咱们自己买的炭照旧用便是。暖阁和寝室的炭火不能断，要烧得暖暖的。阿澈那边，更要仔细，不能让炭气熏着。”

　　“老奴明白。”周妈妈心领神会。夫人这是明面上顺从，暗地里一点亏也不吃。公中缩减用度？那是谢府的事。她苏照晚和儿子谢澈的冷暖，自有嫁妆银子兜着。

　　“还有，”苏照晚放下炖盅，接过春桃递来的温热帕子擦了擦手，状似随意地问，“这两日，柳姨娘和赵姨娘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周妈妈想了想，低声道：“柳姨娘那边倒是安静，只是她身边的大丫鬟春莺，这两日总往大厨房和针线房跑，像是打听什么事。赵姨娘……昨儿个因为份例里少了一碟她爱吃的芙蓉糕，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摔了个茶盏，听说还指桑骂槐地说了些不中听的话。”

　　苏照晚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柳如眉在打听消息，赵通房在借题发挥。都是人心浮动下的必然反应。

　　“由她们去。”她懒懒道，“咱们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便是。”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是秋葵。她掀帘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惊疑：“夫人，方才……方才针线房的小丫头来说，柳姨娘身边的春莺，在打听夫人您近日是不是新做了不少贵重衣裳，还问料子都是从哪里采买的。”

　　苏照晚眸光一凝。打听她的衣裳料子？

　　周妈妈脸色微变：“她想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苏照晚轻笑一声，指尖点了点身上光滑的锦缎，“无非是见我用度不减反增，心里不忿，或是……得了谁的示意，想从我的吃穿用度上找茬，扣上个‘奢靡无度’、‘不顾家计’的帽子罢。”

　　前世，柳如眉就曾用过类似的手段，在她某次宴客时，故意提起她身上一件过于华贵的衣衫，引得老夫人不悦，谢韫之也当众斥责她“不知节俭”。那时她惶恐辩解，反而越描越黑。

　　如今看来，柳如眉还是那些老招数。只是，时移世易。

　　“夫人，咱们要不要……”周妈妈有些紧张。

　　“不必。”苏照晚摆摆手，神色淡然，“她爱打听，就让她打听去。我的衣裳料子，一部分是嫁妆里的旧存，一部分是兄长和舅家年节时送的礼，还有少数几件，是上月我精神好些时，让苏忠从外头铺子按市价采买的，账目清清楚楚。她若想去查，尽管查。”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冷嘲：“倒是她自己，进门时那几身行头，还有日常用度，可都经得起查？谢府如今要‘开源节流’，她身为姨娘，是不是也该做个表率？”

　　周妈妈眼睛一亮：“夫人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苏照晚重新靠回软枕，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我就是个病弱无知的内宅妇人，能有什么意思？不过是觉着，这府里既然要节俭，就该一视同仁，从上到下，都紧着点才是正理。”

　　她闭上眼睛，声音渐低：“我乏了，再歇会儿。晚膳……想吃暖锅子，汤底要菌菇的，多备些新鲜菜蔬。”

　　“是。”周妈妈和秋葵轻声应下，退了出去。

　　暖阁内重归宁静。炭火无声燃烧，安神香的气息丝丝缕缕。

　　苏照晚并未真的睡着。她在脑子里将这几日的事情细细过了一遍：谢韫之索田庄未果，公中开始缩减用度，柳如眉暗中打听她的用度，兄长提醒京中米炭价昂……

　　一切迹象都表明，谢府的财政困境，比她预想的更严重。谢韫之的压力，也更大。他暂时被她堵了回去，但绝不会死心。接下来，他可能会从别的方向施压，比如通过老夫人，或是利用府中舆论。

　　而柳如眉的小动作，或许只是个开始，是有人想试探她的反应，或是想制造事端，转移视线。

　　杯弓蛇影，风声鹤唳。

　　这谢府，就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

　　但她早已不是网中惊慌失措的鱼儿。

　　她是看网的人，甚至……是织网的人。

　　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睡意终于袭来，将她卷入黑暗温暖的潮汐。

　　窗外，天色又阴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