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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暗度陈仓 雪断断续续 ...

  •   雪断断续续又下了两日,将谢府覆成一片单调而压抑的素白。书房的门依旧紧闭,谢韫之再未露面,只每日由长随端些简单的饭食进去。府中气氛愈发凝滞,仆役们行走间都踮着脚尖,连咳嗽都压低了声音。

      正院暖阁却仿佛自成天地,温暖,安逸,甚至……有些过于闲适了。

      苏照晚几乎整日都窝在那张湘妃竹美人榻上。阿澈白日里会被乳母抱来,在她身边玩一会儿。孩子醒着的时间渐长,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好奇,乌亮的眼睛追着光影转动,偶尔发出“咿呀”的无意义音节,挥动着藕节般的小胳膊。苏照晚便懒懒地看着,指尖轻轻逗弄他的小手,唇边带着浅淡的笑意。

      她睡得很多。晨起用了膳,歪在榻上看会儿书,便能迷迷糊糊睡个回笼觉。午膳后,伴着炭火噼啪声,又能沉沉睡上一两个时辰。醒来时,天色往往已近黄昏,室内光线昏蒙,安神香的气息甜暖缱绻,让人分不清今夕何夕。

      谢韫之的困局,似乎并未影响到她分毫。她照旧点想吃的菜,让春桃去库房寻稀罕的果子蜜饯,命秋葵将她那几盆精心养护的兰花搬到暖阁里赏玩。甚至有一日,她忽然想起幼时在江南吃过的一道“蟹酿橙”,嫌府里厨子做得不正宗,竟让周妈妈拿了银子,遣了个稳妥的小厮,去京城最有名的南味酒楼“味芳斋”买现成的回来。那盛在掏空橙子里的蟹肉热气腾腾端进来时,满室鲜香,她慢条斯理地吃了大半,末了还点评一句:“蟹肉尚可,橙香不足,到底是北地,少了那份水汽。”

      周妈妈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夫人这般作派,落在如今正为银钱前程焦头烂额的老爷眼里,会怎么想?

      这日午后,苏照晚刚睡醒,拥着狐裘坐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对羊脂玉雕的玲珑玉兔镇纸。玉质温润,雕工精巧,兔子眼睛用一点墨玉镶嵌,活灵活现。这也是兄长苏明远前日刚使人悄悄送进来的“小玩意”,附了张短笺,只提了一句:“江南霜蟹肥,妹可念否?随信附玩物一二,聊解闺寂。”

      兄长这是在告诉她,江南的生意一切如常,甚至很好,好到有闲钱和闲心搜罗这些精巧玩意儿送来。也是在变相地给她撑腰。

      帘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周妈妈。她掀帘进来,脸色比外头的雪色还要白上三分,走到榻边,嘴唇翕动了几下,才低声道:“夫人……老爷来了,已过了二门,正往这边来。”

      苏照晚把玩玉兔的手停住,抬眼。来得比她预料的还快些。她将玉兔镇纸轻轻搁在小几上,发出“嗒”一声轻响。

      “请老爷暖阁稍坐,我更衣便来。”她语气平静,仿佛只是接待一位寻常访客。

      春桃秋葵连忙上前,伺候她整理鬓发衣衫。周妈妈则匆匆出去安排。

      苏照晚没刻意拖延,却也不急切。她换下了家常的藕荷色袄子,选了一件颜色更沉稳的深青色素面锦缎出风毛长袄,头发重新抿过,依旧只簪了那支白玉梅花簪。镜中人面色苍白,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怠,是标准的、久病初愈的孱弱模样。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还算满意。这才扶着春桃的手,慢慢走出寝室,穿过短短的穿堂,来到暖阁。

      谢韫之已在了。他负手站在琉璃窗前,望着外头覆雪的庭院,身形依旧挺拔,却莫名透出一股紧绷的萧索。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不过短短几日,他眼下已有了明显的青黑,下颌线条绷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身上的石青色常服似乎也空荡了些。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深黑锐利,此刻正落在苏照晚身上,带着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下的冷硬。

      “夫君。”苏照晚微微颔首,声音低弱,由春桃扶着,在美人榻另一侧小心坐下,与谢韫之隔着小几。

      谢韫之目光在她苍白的面容上停留片刻,又扫过暖阁内堪称奢华的布置:燃烧无烟的银霜炭,价值不菲的波斯琉璃盏,精致的美人榻与狐裘,茶几上那对一看便知不是凡品的羊脂玉兔……他眼中有什么情绪飞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你身子可好些了?”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这几日少言与焦灼所致。

      “劳夫君记挂,将就能起身坐坐,仍是气短神乏。”苏照晚轻声应道,微微咳嗽两声,以帕掩口,“陈媪说,总要养过这个冬天,才能见大起色。”

      谢韫之“嗯”了一声,并未就她的病情多问,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沉默了片刻。暖阁里安静得只有炭火偶尔的轻响。

      “阿澈呢?”他忽然问。

      “乳母带着,在厢房睡了。这孩子白日里精神短,睡得多。”苏照晚答。

      又是一阵沉默。空气仿佛凝滞了,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终于,谢韫之转回身,在苏照晚对面的玫瑰椅上坐下。他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节微微用力,透出内心的不平静。

      “照晚,”他唤她的名字,语气比方才郑重了许多,“今日来,是有一事,想与你商量。”

      来了。苏照晚心中冷笑,面上却只露出些许恰如其分的疑惑与柔弱:“夫君请讲。”

      谢韫之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近日朝中有些变故,我的处境……你也多少该有所耳闻。”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眼下有一桩紧要关节,需要打点。数目不小。府中公账上的银子,一时周转不开。母亲那边,也已尽力凑了一些,仍是缺口。”

      他停下,目光紧盯着苏照晚,不再言语,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苏照晚垂着眼,看着自己搁在膝上、苍白纤细的手指。暖阁里温暖如春,她的指尖却微微发凉。她等了一会儿,才抬起眼,眼神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与无能为力:“竟如此艰难?不知……还差多少?”

      谢韫之报了一个数。一个足以让寻常官宦之家伤筋动骨的数字。

      苏照晚适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血色褪尽,显得更加脆弱。“这……这如何是好?”她无措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声音发颤,“我……我虽有些嫁妆,可现银并不多,大多是田庄铺面这些死物,一时半刻也变卖不得……”她抬眼,泫然欲泣地看着谢韫之,“夫君,莫非……莫非是要动用我的嫁妆?”

      她将“变卖不得”和“动用嫁妆”两个词咬得清晰,直接点破了谢韫之未出口的意图,却又将姿态放得极低,仿佛只是一个惊慌失措、毫无主见的深闺妇人。

      谢韫之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预想过苏照晚会拒绝,会哭诉,却没想到她是这般反应——承认嫁妆的存在,却强调其“难以变现”,并将难题抛回给他。

      “并非要你变卖。”他放缓了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哄,“我记得,你嫁妆里,有一处田庄,就在京郊东面,离通州码头不远,地方虽不大,但位置极好,出产也丰。若是暂时……抵押出去,换些现银应急。待这关口过了,手头宽裕了,再赎回来便是。田契地契仍在,不过是权宜之计。”

      他说得轻巧,“抵押”、“赎回”、“权宜之计”。可苏照晚深知,这田庄一旦抵押出去,就像肉包子打狗,再想完整拿回来,难如登天。届时谢韫之若真翻身了,这田庄便是“家族共有”的功劳;若翻不了身,这田庄便是填窟窿的石头,再也与她无关。

      “抵押……”苏照晚喃喃重复,眼中泪光盈盈,仿佛被这提议吓住了,“夫君,那田庄……那田庄是祖母临终前,特意为我置办的,说是……说是留给未来曾孙的读书之本。祖母去时,拉着我的手……”她声音哽咽,说不下去,只用帕子按着眼角,肩头微微颤抖。

      搬出已故的祖母,打出“为增孙”的感情牌。谢韫之脸色沉了沉。他自然记得苏照晚那位精明厉害的祖母,苏照晚的嫁妆,大半都是那位的手笔。

      “我知晓那是祖母心意。”他耐着性子,“只是眼下情势紧迫,关乎前程,甚至……关乎阖府安稳。阿澈尚且年幼,我们做父母的,总要为他挣个更好的将来。暂且挪借一时,也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家,为了孩子。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苏照晚心中冰冷一片,面上却仿佛被说动了几分,泪眼朦胧地看向他:“夫君说的……也有道理。只是……此事体大,我……我一个妇道人家,实在不懂这些。那田庄的地契,我记得是交由兄长代为保管打理,具体情形,我也不甚清楚……”她恰到好处地露出羞赧与依赖,“要不……容我写信问问兄长?他见多识广,或许有更好的法子,既不误了夫君的大事,也能……也能保住祖亲的这点念想?”

      将皮球踢给苏明远。

      谢韫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苏明远?那个在江南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滑不溜手的舅兄?让他插手,这事就更加复杂难办了。他今日来,是想以丈夫和父亲的身份,从柔弱无主见的妻子手中,“商量”着拿到田庄处置权,快刀斩乱麻。没想到苏照晚看似柔弱惊慌,推脱起来却句句在点,滑不留手。

      他盯着苏照晚,目光锐利如刀,试图从她苍白惶恐的脸上找出破绽。可那双含泪的眼眸里,除了无助与依赖,竟看不出别的。

      暖阁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炭火依旧温暖,却驱不散两人之间无形的寒意。

      良久,谢韫之缓缓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与淡淡的不耐。“罢了。”他语气冷了下来,“你既做不得主,便罢了。此事,我再另想办法。”

      他站起身,不再看苏照晚,只丢下一句:“你好生养着吧。”便转身大步离去,背影透着压抑的怒火与失望。

      帘子晃动,带进一股寒气。

      苏照晚慢慢放下掩面的帕子,脸上泪痕未干,眼底却一片清明冷寂,哪还有半分方才的惊慌无助。

      春桃和秋葵直到谢韫之脚步声远去,才敢上前,脸上犹带惊悸。

      “夫人……”春桃声音发颤。

      苏照晚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她拿起小几上那对羊脂玉兔,指尖感受着那温润的触感。

      兄长送来的,不止是玩物,更是底气,是提醒,是告诉她,娘家永远是她的退路和倚仗。

      她轻轻摩挲着玉兔光滑的背脊。

      谢韫之果然将主意打到了田庄上。这只是开始。

      他“另想办法”?无非是向族中借贷,或是动用老夫人的私房,再或是……从别处打她嫁妆的主意。

      不过,他既已开口被她堵了回去,短时间内,至少明面上,不会再用同样拙劣的借口来索要。

      暗流,只会更急。

      苏照晚将玉兔放回原处,重新靠回狐裘软枕中,闭上眼。

      “我困了,再歇会儿。晚膳前莫吵我。”

      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如愿以偿的慵懒。

      看,嗜睡多好。既能养精蓄锐,又能恰到好处地……回避一切不想面对的交锋与算计。

      窗外,暮色渐合,雪光映着最后一点天光,将暖阁琉璃窗上她的侧影,勾勒得模糊而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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