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晚辞春》鹤九山

34、套话 腊月二十一

　　腊月二十一，天色依旧晴好，积雪在日光下消融了大半，露出底下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和枯黄的草根，空气里满是化雪时特有的、清冷潮湿的气息。

　　辰时刚过，周妈妈便拎着个不起眼的青布包袱，带着春桃，往浆洗房去了。浆洗房在后宅西侧一处僻静院落，几间大通房终日蒸汽缭绕，充斥着皂角和草木灰的味道，十几号粗使婆子媳妇在此忙碌，捶打、漂洗、晾晒，哗哗的水声和偶尔的说笑斥骂声混杂在一起，嘈杂而充满烟火气。

　　周妈妈是府里有头脸的管事妈妈，她一出现，浆洗房的管事张婆子立刻迎了上来，堆着笑脸：“周姐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可是夫人有什么吩咐？”

　　“张管事。”周妈妈笑着点点头，将手里的青布包袱递过去，“是这么回事，夫人前几日送来浆洗的一件旧衣，是夫人娘家带来的贴身衣裳，穿得久了，有些舍不得。昨日拿出来看，发现袖口内里绣着的一个小标记不见了，许是年头久了，线头松脱。夫人心里惦记，让我过来问问，浆洗时可曾见到？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一点念想。”

　　张婆子接过包袱，打开看了看，是件半旧的月白色细棉中衣，料子柔软，洗得发白，袖口内里果然有一小块刺绣脱线的痕迹，依稀能看出原是个简单的“晚”字。

　　“这……”张婆子皱了皱眉，转身朝里面喊，“前几日谁经手夫人房里送来的细软衣物？都仔细想想，可曾见过脱落的小绣片？”

　　婆子媳妇们面面相觑，都摇头说没注意。浆洗的衣物成千上万，谁会在意一个小小的、已经脱落的绣片？

　　周妈妈见状，也不急，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些新制的顶针、颜色鲜亮的棉线团、并几包便宜的桂花头油。“原也不是什么大事，许是本来就不牢靠，浆洗时彻底掉了。夫人也说了，找不着就算了，不必为难大家。我顺路带了点小玩意儿，姐妹们平日做活辛苦，拿着用吧。”

　　说着，便让春桃将东西分给在场的婆子媳妇们。众人见有好处，脸上都露出笑意，连声道谢，气氛顿时热络起来。

　　周妈妈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人群，看到了缩在角落、正低着头用力捶打一件青色棉袍的王婆子。她走过去，拿起一个顶针和两团线，塞到王婆子手里，笑道：“王嫂子手艺好，夫人还夸过你浆洗的衣物格外平整呢。这点小东西，你拿着用。”

　　王婆子受宠若惊，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东西，讷讷道：“谢……谢谢周妈妈，夫人太抬举了，奴婢就是老实干活……”

　　“老实干活就好。”周妈妈拍拍她的手，顺势在她旁边的木凳上坐下，像是拉家常般，“说起来，王嫂子家里儿子也该说亲了吧？我听说前阵子好像有点小麻烦？如今可都妥当了？”

　　王婆子脸色微微一变，眼神有些躲闪，握着棉线团的手紧了紧：“劳……劳周妈妈惦记，那不成器的孽障……惹了点事，如今……如今已经没事了，没事了。”

　　“没事了就好。”周妈妈点点头，语气温和，“这年头，养个孩子不容易，尤其是儿子，淘气些也是常有的。好在王嫂子你在府里做事稳当，月钱虽不多，倒也够贴补家用。我听说，柳姨娘那边好像挺看重你？有几回还特意让你浆洗她的衣物？”

　　王婆子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干笑道：“是……是柳姨娘心善，不嫌弃奴婢手艺粗笨。其实……也就是几件寻常衣物，没什么特别的。”

　　“柳姨娘是精细人，能看中你的手艺，是你的福气。”周妈妈笑道，目光却留意着王婆子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不过啊，我多嘴说一句，咱们做下人的，最要紧是本分。主子们的事，少打听，少掺和，把自个儿的活计做好，比什么都强。你说是不是？”

　　王婆子连连点头，额角却渗出了细汗：“是，是，周妈妈说得对，奴婢省得，省得。”

　　周妈妈见她神色越发不自然，心知有异，却也不再追问，转而聊起浆洗房其他琐事，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了。

　　走出浆洗房，春桃低声问：“妈妈，这王婆子……”

　　“心里有鬼。”周妈妈沉声道，“提到她儿子和柳姨娘，她明显慌了。尤其是说‘少掺和主子的事’时，她汗都出来了。”

　　两人回到正院，将情形细细禀报给苏照晚。

　　苏照晚正坐在暖阁里，手里拿着一本杂记，听了周妈妈的描述，沉吟片刻：“看来，王婆子不仅知道些什么，而且很怕我们知道她知道。她儿子的事，柳姨娘的事，都是她的软肋。”

　　她放下书，指尖在光滑的竹榻边缘轻轻划过：“不过，直接逼问，她未必肯说，反而可能打草惊蛇。得想个法子，让她自己觉得……瞒不住了，或者，说出真相比隐瞒更安全。”

　　正思量着，秋葵从外头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夫人，有小穗的消息了。”

　　“哦？说说。”

　　“奴婢今日留心着，发现小穗午后悄悄去了后花园假山后头，像是等什么人。等了一炷香功夫，来了个脸生的小厮，穿着不像咱们府里的，两人嘀嘀咕咕说了好一会儿，那小厮塞给小穗一个小布包，小穗看了看，赶紧揣怀里，两人就分头走了。”秋葵语速很快，“奴婢没敢跟太近，怕被发现，但看那小厮的衣着打扮，有点像……有点像南城那一片市井里常见的闲汉。”

　　闲汉？苏照晚眉头蹙起。柳如眉院子里的三等丫头，私下与府外的闲汉接触？还传递东西？

　　“布包里是什么，看清了吗？”

　　秋葵摇头：“包得严实，看不清。但小穗拿到后，神色有些紧张，左右看了看才揣起来。”

　　外头的闲汉，深夜的包袱，阔绰起来的赌鬼儿子，还有柳娘子私接的外活……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在她脑海中滚来滚去，却始终差一根线将它们串起来。

　　柳如眉到底想干什么？如果仅仅是内宅争宠，需要动用府外的闲汉吗？需要让一个浆洗婆子的儿子突然“阔绰”起来吗？

　　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惊的猜想，渐渐浮上心头——柳如眉所图，恐怕不止是争宠那么简单。她可能在进行一些更危险、更需要外部接应的勾当。而王婆子和小穗，都是这条隐秘链条上的环节。

　　“秋葵，你做得很好。”苏照晚赞许道，“继续留意小穗，但务必小心。另外，想法子打听一下，南城一带，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或者……有没有新来的、行事鬼祟的生面孔。”

　　“是。”

　　“妈妈，”苏照晚又转向周妈妈，“王婆子那边，先放一放，冷她几天。但要让咱们的人，‘无意’间在她附近说说话，就说……府里最近好像在查一些账目不清、或是内外勾结的事，老夫人很生气，老爷也要严查。语气要像闲谈，但务必让她听见。”

　　周妈妈眼睛一亮：“夫人是想……敲山震虎？”

　　“不错。”苏照晚点头，“让她自己先乱起来。人一乱，就容易出错，也容易……想找退路。”

　　吩咐完毕，暖阁里又安静下来。苏照晚重新拿起那本杂记，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窗外，融雪的水滴从屋檐落下，滴滴答答，敲在石阶上，规律而清冷，像倒计时的更漏。

　　年关将近，时间不多了。

　　她必须赶在柳如眉可能发动之前，摸清她的底细，掐断她的暗线。

　　“春桃，”她忽然开口，“去小厨房说一声，晚膳我想吃羊肉锅子，要热热地吃，去去寒气。”

　　“是，夫人。”春桃应下，心里却有些纳闷。夫人方才还凝神思索，一脸沉重，怎么转眼又惦记起吃了？

　　她自然不明白，越是紧张关头，苏照晚越是要维持表面那份“嗜睡享乐”的从容。这不仅是麻痹敌人的面具，更是稳住自己心神的主心骨。

　　羊肉锅子的热气，或许能暂时驱散这冬日里、以及人心深处透出的寒意。

　　至于王婆子、小穗、柳如眉……

　　苏照晚望向窗外渐渐暗沉的天色，眼神幽深如古井。

　　开弓没有回头箭，且观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