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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独白 十月中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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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的一场秋雨,将最后一点暖意彻底涤尽。满园绚烂的金黄与深红,在一夜之间凋零大半,剩下些残枝败叶,瑟缩在骤然冷冽的风里,透出萧索的底色。
苏照晚已能由人搀扶着,在正院回廊下缓缓走上几个来回。身上穿着新做的藕荷色缠枝莲纹缎面夹袄,领口袖边镶着柔软的灰鼠风毛,将她产后依旧苍白清减的面容衬出几分暖意。阿澈满月那日简单办了场宴席,她只露了一面,喝了盏酒,便以“畏风”为由回了房。谢韫之和老夫人都未多言,如今满府上下,似乎都默认了这位主母需要“长期静养”的状态。
也好,乐得清静。
这日午后,难得放晴,阳光虽淡,却无风。苏照晚让春桃扶着,慢慢走到庭院中那棵最大的银杏树下。树冠已是半秃,金黄的落叶厚厚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有种蓬松柔软的触感。空气清冷干净,带着雨后泥土和落叶腐败混合的、特有的秋天味道。
她在一张铺了厚厚锦垫的石凳上坐下,微微喘息。身体还是虚,走这几步,额角又渗出细汗。春桃立刻将一直捧着的紫铜手炉递到她怀里。
周妈妈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阿澈,也跟了出来,站在几步外,让小家伙能晒到一点稀薄的太阳。阿澈醒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转动着,看着头顶光秃秃的枝桠和偶尔飞过的麻雀,小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抓挠。
苏照晚静静看着孩子。他比刚出生时胖了一圈,小脸白白嫩嫩,嘴唇红润,偶尔还会无意识地咧开嘴,露出粉嫩的牙床,像是在笑。生命初绽的模样,纯粹而美好,能涤净一切阴霾。
她看得有些出神。
前世,她也曾有过这样一个孩子。在相似的季节,相似的银杏树下。只是那时,她满心都是初为人母的惶恐与对丈夫宠爱的卑微期盼,整日惴惴不安,生怕哪里做得不好,惹了谁的不快。孩子哭了,她担心是不是自己奶水不足;孩子睡了,她忧虑是不是身体孱弱。她的喜怒哀乐,乃至呼吸,都系在谢韫之偶尔投来的一瞥,系在柳氏赵氏那些或明或暗的机锋上。孩子像是她用来固宠的工具,是她在这深宅大院里唯一的浮木,沉重地压在她本就单薄的脊梁上。
最后,浮木断了,她也沉了底。
而如今……
苏照晚伸出手,周妈妈会意,小心地将襁褓递过来。沉甸甸的分量落入臂弯,带着奶香和阳光晒过的暖意。阿澈似乎认出了母亲的气息,小脑袋在她臂弯里蹭了蹭,发出满足的“咿唔”声。
她低头,看着怀中这全然信赖、柔软脆弱的小生命。心中涌起的,不再是惶恐与重压,而是一种沉静的、近乎强悍的守护欲。
“阿澈。”她轻声唤他,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和孩子能听见。
小家伙眨巴着眼睛,看着她。
“你看这银杏,”她微微抬头,示意他看头顶的树枝,“夏天的时候,它叶子茂密,绿荫如盖。秋天来了,它就变成金子一样,晃人的眼。现在,叶子落了,光秃秃的,是不是不好看了?”
阿澈自然听不懂,只盯着母亲开合的嘴唇。
“可是啊,等冬天过去,春天再来,它又会长出新的叶子,一年比一年粗壮。”苏照晚声音很轻,像是在哼一首没有调子的摇篮曲,“它从来不在乎别人觉得它好看不好看,茂盛还是凋零。它只管按着时节,该绿时绿,该黄时黄,该落叶时,就大大方方地落。”
她顿了顿,指尖极轻地抚过孩子柔嫩的脸颊。
“娘亲以前不懂这个道理。总想着要枝繁叶茂,要花开不败,要人人都说好。为了别人眼里的‘好’,把自己拧成了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结果呢?叶子是假的,花是纸糊的,风一吹,就什么都没了。”
怀里的阿澈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苏照晚将他搂得更紧些,让他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
“现在娘亲懂了。”她继续低语,目光越过凋敝的庭院,投向更高远的、灰蓝色的天空,“这一世,娘亲要先学着,像这银杏一样活着。该吃时吃,该睡时睡,该看戏时,就搬个凳子好好看。别人的眼光,别人的喜好,别人的算计……都不过是吹过的风,下过的雨。来了,看了,知道了,也就过去了。”
“娘亲不会再为了任何人的期待,勉强自己活成别的模样。也不会再把所有的指望,都挂在另一个人身上。”她的声音愈发坚定,却也愈发温柔,“娘亲有嫁妆,有田庄铺子,有周妈妈春桃秋葵这些忠仆,现在,还有了你。”
“你是我骨中的骨,血中的血,是我在这世上最深的牵绊。但你不是我的全部,更不是我的工具。”她低头,轻轻吻了吻孩子光洁的额头,“你是阿澈,是谢澈,将来也会是你自己。而娘亲,是苏照晚。我们相依为命,也各自独立。”
“这一世,娘亲要先活给自己看。活得舒展,活得痛快,活得……像个人样。”她嘴角弯起,那笑意并不张扬,却从眼底一直透到眉梢,是重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毫无阴霾地展露对自己的期许,“然后,才是谢夫人,才是你的娘亲。”
阿澈已经在她平稳的语调和温暖怀抱里沉沉睡去,小拳头松开了,搭在胸口。
苏照晚不再说话,只是静静抱着他,坐在满地黄叶之上,任稀薄的阳光洒落肩头。
远处传来隐约的喧嚣,似乎是哪个院子里的仆役在争执什么。更远处,仿佛能听到揽月轩隐隐的丝竹声——大约是柳如眉又在练什么新曲子。
这些声音飘进耳朵,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琉璃,清晰,却无法再搅动她心湖半分。
她忽然觉得有些倦了,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一种漫长紧绷后的松弛带来的倦意。重生后的时光,从冷雨咽气的绝望,到荔枝软榻的重生,封库房,斗妾室,孕中筹谋,产子护犊,守管家权,享乐,看戏取乐……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惊心动魄,又荒谬可笑。
如今,孩子平安落地,地位暂且稳固,暗处的魍魉虽未清除,却也暂时按捺。
她给自己挣得了一个喘息的空间,一方可以稍作休整的阵地。
够了。
对于重生的苏照晚来说,这已是翻天覆地的胜利。
她缓缓站起身,将睡熟的阿澈交还给周妈妈。
“回屋吧,有点冷了。”她拢了拢衣襟,语气寻常。
春桃连忙上前搀扶。
走回廊下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棵凋零的银杏。残存的几片黄叶在枝头颤巍巍地挂着,在苍蓝天幕的映衬下,竟有一种褪尽铅华、筋骨嶙峋的美。
“春桃,”她轻声吩咐,“晚膳我想吃暖锅子。汤底要鸡汤的,涮些嫩羊肉、冬笋、豆腐皮。再温一壶淡淡的梨花白。”
“是,夫人。”春桃应着,脸上也带了笑。夫人有胃口点菜,便是精神好的兆头。
苏照晚点点头,转身步入温暖的室内。
身后,秋风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最终轻飘飘落回地面,归于寂静。
重生后的闲暇日子,在这萧索又宁定的秋日午后,轻轻合上。
而属于苏照晚的、真正为自己而活的长卷,才刚刚铺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