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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看戏 送走绿菊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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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绿菊后,暖阁里又恢复了宁静。苏照晚将《太平广记》搁在一边,那书里的神怪故事,此刻倒显得不如眼前这活生生的后宅戏码有趣了。
她倚在湘妃竹榻上,银狐褥子的暖意透过层层衣衫渗入骨髓,舒服得让人只想喟叹。目光落在窗外,秋景依旧绚烂,可看久了,也难免有些单调。柳氏去老夫人那里嘀咕“账目开销”,赵氏鬼鬼祟祟往后角门递东西……这些零碎的消息像散落的珠子,在她脑海里滚来滚去。
总得找点乐子,把这些珠子串起来看看。
一个念头,如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一圈涟漪。
“春桃,秋葵,”她唤道,声音里带着刚睡醒般的慵懒,眼底却闪过一丝促狭的光,“你们俩,还有咱们院子里几个口齿伶俐、模样也齐整的小丫头,比如二等里的青杏、紫棠,都叫来。再去库房寻几匹颜色鲜亮些的零头料子,不必贵重,但要显眼。”
春桃和秋葵对视一眼,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夫人这是要做什么?裁新衣?可也不必把丫头们都叫来啊。
“夫人,您这是要……”春桃试探着问。
苏照晚唇角微弯,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整日闲着也是闲着,我这儿有个新想头,排一出小戏给你们解解闷。”
排戏?两个丫鬟更诧异了。夫人产后精力不济,怎么忽然想起排戏来了?这又不是年节。
“快去。”苏照晚催促,眼底兴致勃勃。
两人不敢多问,连忙下去叫人、寻料子。
不多时,暖阁里便站了五六个丫鬟,除了春桃秋葵,还有青杏、紫棠两个二等丫鬟,以及一个负责洒扫但嘴皮子特别利索的三等小丫头荷花。几人面面相觑,不知夫人有何吩咐。周妈妈也闻讯赶来,站在一旁,脸上也满是疑惑。
库房管事很快送来了几匹颜色各异的绸缎零头,一匹水红,一匹柳绿,一匹鹅黄,还有一匹宝蓝,都是寻常料子,但颜色鲜亮扎眼。
苏照晚让春桃把料子展开,目光在几个丫鬟身上扫过,心中已有了计较。
“青杏,你个子高挑,皮肤白,穿这柳绿的。”她先点了一个,“紫棠,你圆脸爱笑,穿鹅黄的。荷花,你年纪小,机灵,穿水红的。春桃,你稳重点,穿这宝蓝的。秋葵么……”她看了看秋葵沉静的模样,笑道,“你就还穿你自己的,在一旁帮着递东西,管着‘场子’。”
几个丫鬟更懵了,这又是穿颜色又是管场子的,到底要演什么?
苏照晚不急着解释,反而靠在榻上,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才道:“咱们就排一出……嗯,就叫《后园赏花记》吧。故事嘛,也简单。就说一位老爷,后院里有一位主母,几位姨娘。春日里,老爷得了盆名贵的绿菊,想让主母和姨娘们一同赏玩,便设了个小宴。”
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故事,可“绿菊”、“小宴”几个词,却让周妈妈眼皮一跳,春桃秋葵也隐约觉出些味道来。
“这主母呢,身子弱,喜静,便只派了个体面的大丫鬟代为出席。”苏照晚指了指穿着宝蓝料子的春桃,“春桃,你就演这主母身边的大丫鬟,名儿就叫……嗯,碧梧。姿态要高些,话不必多,但句句都在点上,眼神要稳,带着点不经意的打量。”
春桃似懂非懂,但夫人吩咐了,她便努力挺直腰背,试着做出沉稳持重的样子。
“那得了绿菊的老爷,自然也要有个心腹小厮在场打理。”苏照晚看向秋葵,“秋葵,你就扮这小厮,名儿叫……来喜。机灵点,腿脚勤快,但嘴巴要紧。”
秋葵点点头,站到一旁。
“重头戏嘛,在两位姨娘身上。”苏照晚目光转向穿着柳绿的青杏和穿着鹅黄的紫棠,眼中笑意加深,“一位柳姨娘,”她点青杏,“一位赵姨娘,”她点紫棠。
“柳姨娘呢,是新进府的,读过几本书,自诩清高,说话爱拐弯抹角,眼神总往‘老爷’心腹‘来喜’那边瞟,想打听消息。”苏照晚细细描述,“赵姨娘呢,是府里老人,性子直,嗓门大,爱掐尖,看不上柳姨娘的做派,总想压她一头。两人为了在赏花宴上出风头,一个拼命显摆自己懂花,一个使劲夸耀自己得宠,明争暗斗,笑话百出。”
她又看向穿着水红料子、年纪最小的荷花:“荷花,你就演个跟在赵姨娘身边的小丫头,嘴快,没心机,总是说错话,捅娄子。”
几个丫鬟听着,渐渐有些明白了。这哪里是随意编的故事?这分明是照着府里柳姨娘和赵通房的模子刻的!连那“绿菊”的由头,都跟方才夫人送给老夫人的那盆对上了!
周妈妈倒吸一口凉气,看向苏照晚的目光充满了惊异。夫人这是……要把后院的争斗,搬到台面上来演?
“都听明白了?”苏照晚看着神色各异的丫鬟们,“不必怕,就是咱们自己人关起门来乐一乐。词儿不用死记,大概那么个意思就行,临场发挥,越自然越好。要紧的是把那股子劲儿演出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演好了,这个月月例加倍。”
重赏之下,几个丫鬟的眼睛亮了亮,那点忐忑也被跃跃欲试取代。横竖是陪夫人解闷,又是演这些平日里看得真真切切的场面,倒也不难。
“开始吧。就从‘老爷’让‘来喜’布置赏花宴,‘碧梧’代主母到场开始。”苏照晚拢了拢身上的狐皮褥子,调整了一个最舒服的观戏姿势,指尖点了点小几上的桂圆红枣茶。
秋葵(来喜)立刻躬身,做出忙碌布置的样子,嘴里念叨:“这绿菊可是稀罕物,老爷吩咐了,务必让各位主子看得真切……”
春桃(碧梧)缓步上前,神色平静,微微颔首:“夫人身子不适,命奴婢前来,代为赏鉴。诸位姨娘请自便。”
青杏(柳姨娘)捏着嗓子,眼神飘向“来喜”,细声细气:“这菊……姿态清雅,色泽莹润,颇有陶渊明‘采菊东篱下’的意境。只是不知,老爷是从何处觅得这等佳品?” 话是对着花说,耳朵却竖着听“来喜”回答。
紫棠(赵姨娘)立刻嗤笑一声,嗓门拔高:“什么‘桃渊明’‘李渊明’的,酸文假醋!要我说,这花再好,也得有人疼才行!老爷昨日还夸我炖的汤入味呢!” 说着,还故意挺了挺胸。
荷花(小丫头)在一旁傻乎乎地插嘴:“姨娘,老爷昨日不是去柳姨娘那儿用的晚膳吗?夸的是柳姨娘的酥饼……”
“住嘴!”紫棠(赵姨娘)瞪眼。
青杏(柳姨娘)则得意地抿嘴一笑,眼神更飘了。
暖阁里顿时响起压抑的“噗嗤”声,连周妈妈都忍不住别过脸去。演得实在太像了!青杏那眼神,紫棠那嗓门,荷花那懵懂捅刀子的劲儿,活脱脱就是柳氏和赵氏并她们身边人的翻版!
苏照晚看得津津有味,不时出声指点两句:
“青杏,眼神再收着点,柳氏是含蓄的得意,不是明晃晃的炫耀。”
“紫棠,嗓门可以再大些,赵氏急了可是会跳脚的。”
“荷花,捅完刀子要立刻缩脖子,做出害怕的样子,对,就是这样!”
一场“赏花宴”,排得热热闹闹,笑料百出。丫鬟们起初还有些放不开,被苏照晚一点拨,又见夫人看得开怀,便渐渐放开了手脚,越演越投入,将后宅女子那些拈酸吃醋、明褒暗贬、攀比争宠的小心思小动作,演得惟妙惟肖。
苏照晚边看边笑,有时是嘲弄的笑,有时是了然的笑。看着这些熟悉的戏码被自己院里的丫鬟拆解、演绎,那些曾经让她心塞憋闷的争斗,忽然就变得荒谬可笑起来。
原来,跳出局外,俯视这方寸之间的你争我夺,竟是这般滋味。
排了两遍,丫鬟们已颇有些模样。苏照晚也觉得有些乏了,便叫了停,让春桃给每人抓了一把银锞子做赏钱。
“今日就到这儿,演得不错。”她笑道,“回去再琢磨琢磨,过两日得了闲,咱们再排下一出。嗯……下一出就叫《酥饼风云》如何?”
丫鬟们领了赏,个个喜笑颜开,又听夫人说还有下回,更是雀跃。原来陪夫人“玩”,既能得赏钱,又这么有趣!
众人退下后,暖阁里只剩苏照晚和周妈妈。
周妈妈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低声道:“夫人,您这戏排得……若是传出去……”
“传出去又如何?”苏照晚不在意地拨弄着手炉上的穗子,“我院里的丫鬟排戏解闷,演的是前朝故事,荒诞不经,谁会当真?就算有人对号入座……”她轻笑一声,“那也只能说明,她们心里有鬼,自己行事便是那般模样,怪得了谁?”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再说了,我就是要让有些人知道,她们那点心思手段,在我眼里,不过是一出随时可以拿来取乐的小戏。让她们演,是给她们脸面;不让她们演,她们连上台的资格都没有。”
周妈妈心头一震,忽然明白了夫人的深意。这哪里是单纯解闷?这分明是举重若轻的敲打,是居高临下的蔑视!用这种近乎儿戏的方式,将后宅的阴私争斗摊在阳光下戏谑,比任何严词厉色都更让那些人难堪、惶恐。
“妈妈,”苏照晚重新倚回榻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倦意重新上涌,“我睡会儿。晚膳前叫醒我。对了,晚上我想吃那道酒酿清蒸鸭子,要炖得烂烂的。”
“是,夫人。”周妈妈应着,轻手轻脚地替她掖好狐皮褥子,又将炭火拨得更旺些,才悄悄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暖阁内,重归宁静。只有均匀轻柔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苏照晚在温暖的包围中沉入梦乡,嘴角犹自带着一丝浅浅的、玩味的弧度。
看戏,果然是新高度。
自己搭台,自己选角,自己指挥。
看那些魑魅魍魉在既定的戏文里挣扎,看她们自以为是的谋算成为别人眼中的笑谈。
这感觉,当真不错。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边云霞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也透过玻璃窗,为暖阁内酣睡的人儿,镀上了一层温暖而静谧的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