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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并肩   那一夜 ...

  •   那一夜之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他变得热情了——他还是那样,淡淡的,克制的,话不多,笑更少。只是她握他的手时,他会轻轻回握;她靠在他肩上时,他不会躲开;她叫他“先生”时,他会抬起眼看她,那眼神里,有光。
      盛芊菡觉得,这就够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她一早来知古堂,推门进去,看见他在扫地上的碎瓷。那些被段家砸碎的东西,他一片一片捡起来,分门别类,能修的留着,不能修的装进坛子里,埋在院中老槐树下。
      “先生,我来。”她接过扫帚,把他推到一边,“您歇着。”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扫。她的短发在耳边晃,扫一下,晃一下。她穿着灰扑扑的棉袄,袖子挽着,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她干活认真,低着头,一下一下扫得仔细,连墙角缝里的碎渣都不放过。
      他忽然开口:“盛芊菡。”
      她抬头:“嗯?”
      “今日小年,想吃什么?”
      她愣了愣,然后笑起来,梨涡深深的。
      “先生要给我做饭?”
      他没答,转身往里屋走。她扔下扫帚跟进去,看见他从柜子里翻出一把挂面,又翻出两个鸡蛋,一小把青菜。
      “您还会做饭?”她凑过去看。
      “会一点。”他说,“一个人,不做就饿着。”
      她看着他生炉子、烧水、下面。动作不算熟练,却也有条不紊。水开了,他把面放进去,用筷子搅了搅,又打了两个鸡蛋进去。鸡蛋在沸水里翻滚,蛋白慢慢凝固,裹住蛋黄。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炉火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左眉骨那颗浅痣,照出他垂下的眼睫。他瘦,可那双手好看得很,骨节分明,拿着筷子的时候,指节微微泛白。
      “先生。”她忽然开口。
      “嗯?”
      “您以后,天天给我做饭好不好?”
      他顿了一下,筷子停在锅里。
      她看着他的背影,等着他答。
      他慢慢把面捞进碗里,又捞了两个鸡蛋,青菜烫了一下,摆在面上。端着碗,转过身,看着她。
      那眼神,她看懂了。
      是答应,也是不答应。答应的是“好”,不答应的是“可我活不到‘以后’”。
      她走过去,接过碗,低头吃面。
      热腾腾的面,咸淡刚好,鸡蛋是溏心的,一咬就流黄。她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下午,周镖师来了。
      他带了一包药,还有一封信。药是治肺的,信是从南方来的。
      易恒拆开信看,看着看着,眉头皱起来。
      “怎么了?”她问。
      他没答,把信递给她。
      她接过来看。信是一个叫“老柴”的人写的,说南边局势紧,孙传芳的人到处搜刮文物,有几件东西保不住了,得往北边送,问他能不能接。
      她抬起头,看着他。
      “您要接?”
      他没说话。
      “您这样,还能接?”
      他还是没说话。
      周镖师在旁边叹了口气:“姑娘,你不懂。这些东西,不接就没了。落到那些人手里,要么卖了换枪炮,要么运出国,再也回不来。”
      她看着易恒。
      他靠在椅背上,脸色比早上又白了些。他咳了几声,用帕子捂着嘴,帕子上洇开一点红。
      “先生,”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您让我帮您。”
      他看着她。
      “我知道您想护着我。”她说,“可您这样,一个人扛,扛不了多久。您让我帮您,哪怕跑跑腿,送送信,也比您一个人强。”
      他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好。”他说。
      就一个字。可她听出来,他是真心的。
      周镖师看着他们,咳了一声。
      “那什么,”他说,“我外头等着,你们商量好了叫我。”
      他出去了。
      易恒看着盛芊菡,忽然开口:“你知道接东西,有多危险吗?”
      她点点头。
      “段家盯着我,随时可能动手。万一被抓到,会死。”
      “我知道。”
      “怕吗?”
      她想了想,摇摇头。
      “跟您在一起,就不怕。”
      他看着她,那眼神,复杂得很。
      “盛芊菡。”他叫她。
      “嗯?”
      “我活不久了。”
      她的心一缩。
      “我知道。”她说。
      “你跟着我,到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我不要什么。”
      “我会死,你会一个人。”
      她看着他,眼眶红了,却没哭。
      “先生,”她说,“您死了,我就替您守着这些东西。您守了八年,我替您守一辈子。”
      他愣住了。
      她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
      “您说过,这些东西是我外祖父的,是我娘的,是我唯一剩下的。您替我守了八年,现在该我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拉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她埋在他怀里,听见他的心跳,很慢,很轻,一下一下的。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先生,您一定要活久一点。再久一点。
      腊月二十五,东西到了。
      半夜,城门刚关,有人翻墙进来,把一个包袱交给他,转身就走。
      他把包袱拿进里屋,打开。
      是一件瓷器,青花的,画的是缠枝莲。她认得,和她那只梅瓶一样的纹路,可这只更大,更精致,是官窑的。
      “好东西。”她轻声说。
      他点点头,把东西包好,塞进床底下的暗格里。
      “就藏这儿?”她问。
      “暂时。”他说,“过几天送走。”
      “送哪儿?”
      他没答,只是看了她一眼。
      她懂了。不该问的,不问。
      第二天,腊月二十六,有人来店里。
      是个中年男人,穿长衫,戴眼镜,斯斯文文的。他进门就问:“易先生在吗?”
      易恒从里屋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秦先生。”
      那人点点头,看了一眼盛芊菡。
      “这位是……”
      “我徒弟。”易恒说。
      盛芊菡心里一动。徒弟。他第一次这么介绍她。
      秦先生点点头,没再问。
      “易先生,”他说,“那件事,有消息了。”
      易恒的脸色变了变。
      “什么消息?”
      秦先生压低声音:“姓郑的,回来了。”
      盛芊菡的心一沉。姓郑的——那个出卖她外祖父的伙计。
      “在哪儿?”
      “城外,找了个地方躲着。”秦先生说,“他想见你。”
      易恒没说话。
      “他说,”秦先生继续道,“他知道段家要动手,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怎么来。他可以用这个消息,换一条命。”
      “换他的命?”
      秦先生点点头。
      易恒沉默了一会儿。
      “告诉他,”他说,“不见。”
      秦先生愣了愣。
      “易先生,这可是……”
      “不见。”易恒又说了一遍,“他出卖盛家的时候,就该知道会有今天。”
      秦先生看着他,叹了口气。
      “好,我回他。”
      他走了。
      盛芊菡站在旁边,听着,一直没说话。
      等秦先生走了,她才开口:“先生,您为什么不见?”
      他看着她。
      “您不想知道段家什么时候动手吗?”她问。
      “想。”他说。
      “那为什么……”
      “因为他不值得信。”他说,“他出卖过你外祖父,就能出卖我。他今天拿消息换命,明天就能拿我的命换别的。”
      她听着,点了点头。
      “可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
      他看着她,那眼神,忽然柔和下来。
      “真的假的,都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我们不能靠他。”
      “那靠谁?”
      “靠我们自己。”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她说,“靠我们自己。”
      腊月二十八,段家又来人了。
      这回不是段三少爷,是个管家模样的老头,带着两个人,抬着一口箱子。
      “易先生,”老头笑眯眯的,“三少爷让我送点年货来,给您拜个早年。”
      易恒看着那口箱子,没动。
      “打开看看?”老头说。
      他身后的人把箱子打开。里头是几匹绸缎,几盒点心,还有一封红封。
      “三少爷说,”老头继续道,“年前年后,他忙,就不来打扰了。等过了正月十五,再来请教。”
      易恒点点头。
      “替我谢谢三少爷。”
      老头笑着走了。
      盛芊菡看着那口箱子,心里发毛。
      “先生,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他低头看着箱子里的东西,脸上没有表情。
      “缓兵之计。”他说,“年前不动手,让咱们松懈。过了十五,就该来了。”
      她的心揪起来。
      “那咱们怎么办?”
      他抬起头,看着她。
      “送东西走。”他说,“年前送走,一件不留。”
      接下来几天,他们日夜不停地忙。
      那些藏在店里的、床底下的、夹墙里的、老槐树底下的东西,一件一件挖出来,打包,登记,贴上封条。周镖师找了几个人,分批往城外送。有的送去天津,有的送去南方,有的送去更远的地方。
      盛芊菡第一次知道,这间小小的古董店里,藏了这么多东西。
      瓷器、字画、古籍、玉器,满满当当几十件。有些她认识,是外祖父生前收的。有些她不认识,是这些年别人托付的。每一件都有来历,每一件都有人盯着,每一件都得活着送出去。
      她跟着他,一件一件登记,一件一件打包。他的手在抖,脸色越来越白,咳得越来越厉害。她让他歇着,他不肯,说这些东西送不走,他睡不着。
      腊月三十,最后一批东西送走了。
      那天傍晚,周镖师从城外回来,冲他们点点头。
      “都走了。”他说,“安全。”
      易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站在旁边,看着他。他的脸白得几乎透明,眼窝深深凹下去,嘴唇上一点血色也无。可他在笑,很淡的笑,几乎看不出来。
      “先生,”她轻声说,“您歇会儿。”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今晚过年。”他说,“得吃饺子。”
      她愣了愣,然后笑起来。
      “好,我去买。”
      “我跟你一起。”
      他站起来,晃了晃。她赶紧扶住他。他靠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没事。”他说,“走吧。”
      两个人走出知古堂,走进除夕的夜色里。
      街上没什么人,家家户户门口贴着红对联,挂着红灯笼。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响,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的味道。她扶着他,一步一步往饺子铺走。
      他走得很慢,她就跟着慢。他咳了几声,她就停下来等他。他看着她,她冲他笑笑,继续往前走。
      买了饺子,往回走。走到知古堂门口,他忽然站住了。
      “盛芊菡。”
      “嗯?”
      他转过身,看着她。
      除夕的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左眉骨那颗浅痣上,照在他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新年好。”他说。
      她看着他,忽然鼻子一酸。
      “先生新年好。”
      他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支银钗。
      小小的,素素的,钗头磨得发亮——她十三岁那年丢的那支。
      她愣住了。
      “还给你。”他说,“本来就是你。”
      她接过那支钗,握在手心里。凉的,滑的,像是握住了八年的时光。
      “先生,”她抬起头,看着他,“您帮我戴上。”
      他看着她,没动。
      她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动,便自己把钗插进发间。
      “好看吗?”她问。
      他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星子,梨涡浅浅的,那支银钗在她发间,素素的,却比什么珠宝都好看。
      “好看。”他说。
      她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
      “先生,”她挽住他的手臂,“进屋,煮饺子。”
      他跟着她走进去。
      炉火生起来,饺子下锅,热气腾腾的。她煮着饺子,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外头的鞭炮声越来越密,辞旧迎新的时刻到了。
      她盛了两碗饺子,端到桌上。
      “先生,吃。”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是白菜猪肉馅的,她特意买的。
      他慢慢吃着,她坐在对面,也吃。
      吃着吃着,她忽然开口:
      “先生。”
      “嗯?”
      “以后每年过年,我都给您煮饺子。”
      他顿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他看着她,那眼神,她看懂了。
      是答应,也是不答应。答应的是“好”,不答应的是“可我活不到‘以后’”。
      她低下头,继续吃饺子,眼泪掉进碗里。
      他放下筷子,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看着她,那眼神,温柔得让她心碎。
      “盛芊菡。”他轻声叫她。
      “嗯?”
      “这辈子,谢谢你。”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反握住他的手,握得紧紧的。
      “先生,”她说,“下辈子,您早点来找我。”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很淡的笑,可这一次,那笑里没有苦,只有温柔。
      “好。”他说。
      窗外,鞭炮声震天响。屋里,两个人握着手,看着对方,谁也没说话。
      这一夜,是民国十八年的除夕。
      他们不知道,这是他们一起过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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