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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药渣 正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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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五,破五。
按老规矩,这天要吃饺子、放鞭炮、送穷神。可盛芊菡没心思管这些——她蹲在知古堂的小炉子前,盯着那罐熬了一半的药,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从除夕到现在,易恒就没好过。
那天晚上吃完饺子,他就开始咳。起初她以为是累的,扶他躺下,给他盖好被子,说睡一觉就好了。可第二天一早,她推门进来,看见他床边的帕子上全是血。
她要去请大夫,他拉着她不让,说过节呢,人家也要过年。她拗不过他,只好自己翻医书,照着方子抓药、熬药,一天三顿盯着他喝。
可药喝了五天,人没见好,反而更重了。
昨天开始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说着胡话。她守了一夜,天亮才退了些。这会儿他睡着了,她才抽空熬药。
药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药香弥漫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她盯着那罐药,忽然想起一件事。
从除夕到现在,她每次熬药,用的都是同一包——年前周镖师带来的那包。那包药不少,够喝小半个月的。可她总觉得,这药喝得不对劲。
不是说药不好,是……是喝得太快了。
她算了算,五天,十二碗药。那包药再怎么喝,也不该只剩这么点。
她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打开那包药看了看。又翻了翻旁边的东西,翻出一个布包——那是她之前装药渣用的,想着回头让大夫看看,对不对症。
她把布包打开,倒出药渣,一点一点拨开看。
当归,有。黄芪,有。川贝,有。白及,有。
可分量不对。
她天天熬药,抓多少药、放多少水,心里有数。这些药渣,看着多,实际上比应该有的少——少了一半。
她愣在那儿,手里捏着一片白及,脑子里嗡嗡的。
有人把药倒掉了。
谁?只能是他。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他还在睡,眉头皱着,脸色白得吓人。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那双紧闭的眼睛,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不是病得重,是不想治。
他一直在偷偷倒药。
她蹲下来,趴在床沿上,看着他。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怎么会这样?他怎么能这样?她天天熬药,天天盯着他喝,他当着她的面喝下去,转头就偷偷吐掉?他不知道她有多担心吗?不知道她有多怕吗?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难过,趴在床沿上,哭得浑身发抖。
哭着哭着,一只手落在她头上。
她抬起头,看见他睁着眼睛,正看着她。那眼神,虚弱得很,可还是那么深,深得看不见底。
“哭什么?”他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看着他,眼泪还在流。
“您把药倒了。”她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垂下眼,没说话。
“是不是?”她追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还是没说话。
她站起来,气得浑身发抖。
“易恒!”她叫他的名字,“您说话!”
他抬起眼看她。
那一眼,看得她心里一疼。不是冷,不是淡,是认命。是那种知道自己活不久了,懒得再挣扎的认命。
“盛芊菡。”他轻声叫她。
“嗯?”
“没用的。”
她愣住了。
“什么没用?”
“治。”他说,“治不好的,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她听着,眼泪又下来了。
“那您就不治了?”她的声音在抖,“您就等死?”
他没答。
她扑过去,抓住他的手。
“先生,”她说,“您不能这样。您不能让我眼睁睁看着您……”
她说不下去了。
他看着她,那眼神,温柔得让她心碎。
“盛芊菡,”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肯治吗?”
她摇摇头。
“因为我怕。”他说。
她愣住了。
“我怕治好了,就舍不得死了。”他说,“我怕多活几天,就更舍不得你。”
她听着,心揪成一团。
“可我知道,我活不长。”他继续说,“这病,从我二十岁就有,拖了九年,早就拖成痨病了。大夫说,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那您更应该治!”她喊出来,“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您不是怕治不好,”她的声音发抖,“您是怕治好了,段家不会放过您。您怕拖累我。”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她知道她猜对了。
“先生,”她握紧他的手,“我不怕拖累。您活着,就是最好的。您活着,我就有盼头。您活着,咱们就能一起守着这些东西。您活着……”
“盛芊菡。”他打断她。
她看着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接那些东西吗?”他问。
她摇摇头。
“因为你。”他说。
她愣住了。
“八年前,我看见你跪在那儿哭,我就想,我得替你守着。”他说,“你那么小,什么都没了。你外祖父留下的东西,不能再丢了。我得替你守着,等你长大了,还给你。”
她听着,眼泪止不住地流。
“这八年,我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就想想你。”他说,“想想你长大了会是什么样,想想你还会不会哭,想想你还会不会记得那支钗。”
“我记得……”她的声音哽咽,“我一直记得……”
他伸手,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
“够了。”他说,“八年,够了。你长大了,东西给你了,我该做的都做了。”
她拼命摇头。
“不够,”她说,“不够,先生,不够……”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很淡的笑,可这一次,那笑里没有苦,只有温柔。
“盛芊菡,”他说,“这辈子,能遇见你,值了。”
她扑进他怀里,抱着他,哭得浑身发抖。
他就那么抱着她,一动不动地抱着,轻轻拍着她的背。
外头的鞭炮声渐渐稀了。正月里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这间小小的屋子,照在两个人身上。
他抱着她,她埋在他怀里。炉火的光暖暖的,药香淡淡的,时光像是停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抬起头,看着他。
“先生,”她说,“您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从今天起,好好喝药。”
他看着她,没说话。
“您喝一天,是一天。”她说,“能喝多久,是多久。我不求您长命百岁,只求您别自己找死。”
他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
她破涕为笑,梨涡浅浅的。
“那我现在去熬药,”她站起来,“您等着。”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听见他说:
“盛芊菡。”
她回头。
他靠在床头,看着她,那眼神,深得看不见底。
“谢谢你。”他说。
她笑了笑,转身出去了。
下午,周镖师来了。
他进门看见易恒的脸色,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又重了?”他问。
易恒点点头。
周镖师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南边来的。”他说,“老柴写的。”
易恒拆开信看,看着看着,脸色变了。
“怎么了?”盛芊菡凑过去。
他把信递给她。
她接过来看,看着看着,手开始抖。
信上说,那个姓郑的,投了段家。他把易恒这些年接东西、藏东西的路子,全抖出来了。还说易恒手里有一批盛家的东西,件件都是国宝。段家已经派人去查了,很快就会有动作。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先生,”她说,“咱们怎么办?”
他没答,看向周镖师。
“老周,”他说,“东西都送走了吗?”
“最后一批昨天到了天津。”周镖师说,“安全。”
他点点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那就好。”他说。
盛芊菡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先生,”她说,“您想干什么?”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那眼神,她没见过。是平静,是决绝,是别的什么,她说不清。
“盛芊菡,”他说,“你明天跟老周走。”
她愣住了。
“什么?”
“出北平。”他说,“去天津,去南方,去越远越好。”
“我不!”
“盛芊菡……”
“我不!”她喊出来,“您答应过我的!您说好好喝药的!您说……”
“那是骗你的。”
她愣住了。
他看着她,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盛芊菡,”他说,“我知道自己要死了。可我不能死在这儿,不能死在段家手里。我得把最后的事做完。”
“什么事?”
他没答。
周镖师在旁边叹了口气。
“姑娘,”他说,“你别问了。他决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
她转过头,看着他。
“先生,”她说,“您别赶我走。”
他没说话。
“您赶我,我也不走。”她说,“您说过,我也喜欢您。您说过,这辈子值了。您说过,下辈子让我早点来找您。您都说了,怎么能赶我走?”
他看着她,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碎。
“盛芊菡。”他轻声叫她。
“嗯?”
“过来。”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
“看着我。”他说。
她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深得看不见底。可这一次,她看见了。看见了他的不舍,他的心疼,他的无奈,还有他的决绝。
“这辈子,”他说,“我对不起你。”
她摇头,拼命摇头。
“没有,先生没有对不起我……”
“听我说完。”他打断她。
她停下来,看着他。
“下辈子,”他说,“我一定早点来找你。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加倍还。”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那这辈子呢?”她问,“这辈子怎么办?”
他没答,只是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松开她的手,看向周镖师。
“老周,”他说,“明天一早,带她走。”
周镖师点点头。
“先生!”她扑过去,抓住他的手,“我不走!我不走!”
他没动,任由她抓着。
“盛芊菡。”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嗯?”
“听话。”
她愣住了。
他看着她,那眼神,温柔得让她心碎。
“听话,”他又说了一遍,“走吧。活着。替我活着。”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眼泪流了满脸,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坐在那儿,看着她。
“先生……”她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他伸手,最后一次,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
“下辈子见。”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