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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袭   段三少 ...

  •   段三少爷走后,知古堂安静了三天。
      三天里,盛芊菡日日来。清早来,晚上走,有时带着熬好的药,有时带着买的吃食,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店里,陪他守着那些空荡荡的博古架。
      易恒把碎了的瓷器一片一片捡起来,分类,登记。有些还能修,有些彻底碎了。她帮着一起捡,一起分,一起登记。两个人不说话,各干各的,偶尔抬头对视一眼,又各自低下头去。
      第四天傍晚,有人送了一封信来。
      信封上没字,封口用火漆封着,漆上压着一朵梅花的印。易恒拆开看,看完,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谁的信?”她问。
      “段家。”他说。
      她的心一沉。
      “说什么?”
      “请我过府一叙。”他的声音很淡,“明日午时,段公馆。”
      她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可他脸上什么都没有,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您去吗?”
      “去。”
      “不能不去?”
      他看了她一眼。
      “不去,”他说,“他们还会来。”
      她懂他的意思。不去,就是撕破脸。撕破脸,段家就不会再跟他客气。明枪暗箭,他一个人,挡不住。
      “我陪您去。”她说。
      他摇头。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太危险。”
      “您一个人去就不危险?”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走近一步,拉住他的袖子。
      “先生,”她说,“我知道您想护着我。可您有没有想过,我也想护着您?”
      他垂下眼,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抓着他的袖子,抓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盛芊菡。”他轻声说。
      “嗯?”
      “你知道段公馆是什么地方吗?”
      她没答。
      “那是北平城里最凶险的地方。”他说,“进去的人,能全须全尾出来的,没几个。”
      “那我更要去了。”
      他抬起眼看她。
      她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
      “您一个人去,我不放心。”她说,“万一他们动手,万一他们把您扣下,万一您出不来……我得在外面等着。真出了事,我好去叫人,好去报信,好……”
      “好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好给您收尸。”
      他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却没哭。
      “先生,”她说,“我知道您活不久。我知道您这病,治不好。可我不想到时候连您在哪儿都不知道,连您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红了的眼眶,看着她拼命忍着不哭的样子。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
      就一下,很快的一下,然后松开。
      她愣愣地看着他。
      他别开脸,不看她的眼睛。
      “明日午时,”他说,“你在公馆门口等着。两个时辰,我不出来,你就去城南找一个人。”
      “什么人?”
      “姓周,开镖局的。”他说,“他欠我一条命。你告诉他我在段公馆,他会想办法。”
      她点点头。
      “记住了?”
      “记住了。”
      他看着她,忽然又开口:
      “盛芊菡。”
      “嗯?”
      “如果……”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她等了一会儿,等不到下文,便问:“如果什么?”
      他摇摇头,转身往里屋走。
      “没事。”他说,“你早点回去,明天午时,公馆门口见。”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追上去,拉住他的手。
      他回头。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手。
      “先生,”她说,“您一定要出来。”
      他没答,只是点点头。
      她转身走了。
      门板合上,屋子里暗下来。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第二日午时,段公馆。
      盛芊菡站在街对面,缩在墙角里,看着那扇黑漆大门。门口站着两个兵,枪杵在地上,脸板得像铁铸的。
      午时过了半个时辰,大门没开。
      一个时辰,还是没开。
      她攥着衣角,手心全是汗。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想着他会不会出事,一会儿想着他会不会已经被扣下了,一会儿想着那个姓周的镖师在哪儿,她该怎么去找。
      快两个时辰的时候,大门开了。
      她踮起脚,往那边看。
      一个人从门里走出来,素色长衫,清瘦的身影。是他。
      她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他走过来了,走得慢,一步一步的,像是每一步都用尽了力气。走到她面前,站住,看着她。
      她看着他。他的脸色比早上更白,嘴唇一点血色也无。可他在笑,很淡的笑,几乎看不出来。
      “出来了。”他说。
      她点点头,说不出话。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走吧。”他说。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走了一会儿,他忽然晃了晃。她赶紧扶住他,触到他手臂的那一刻,她摸到一手黏腻。
      她低头看。
      血。
      他的袖子上,全是血。
      “先生!”她的声音都变了调。
      他看着她,脸色白得吓人。
      “没事,”他的声音很轻,“皮外伤。”
      她不信。这么多血,怎么可能只是皮外伤?她扯开他的袖子,看见他手臂上裹着一层布,布已经被血浸透了,还在往外渗。
      “谁干的?”她的声音在抖。
      他没答,只是往前走。
      她扶着他不让他走,非要看他的伤。他拗不过她,只好在路边找了个墙角,坐下来,让她看。
      她把那层布解开,看见底下的伤口——一道刀伤,从手腕一直划到肘弯,深得能看见骨头。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您怎么不早说?”她一边哭一边扯下自己的衣角,给他包扎,“流这么多血,您还走那么远,您不要命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哭,看着她手忙脚乱地给他包扎,看着她把衣角撕成布条,一圈一圈缠在他手臂上。
      “盛芊菡。”他轻声叫她。
      她不理他,只顾着缠布条。
      “盛芊菡。”
      她还是不理。
      他伸手,轻轻抬起她的脸。
      她满脸是泪,眼睛红红的,瞪着他。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很淡的笑,几乎看不出来,可她看见了。
      “您还笑?”她气得不行,“您知不知道您差点死了?”
      “知道。”他说。
      她愣住了。
      他看着她,那眼神,深得看不见底。
      “可我不能死在那儿。”他说,“你在外面等着,我得出来。”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低下头,继续给他包扎,一边包一边哭,哭得说不出话。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她哭,看着她包,一动不动的。
      包好了,她抬起头,看着他。
      “先生,”她说,“咱们回去。”
      他点点头,站起来。她扶着他,两个人慢慢往回走。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他们想要那件汝窑。”
      她心里一紧。
      “您怎么说?”
      “我说,不在我手里。”
      “他们信吗?”
      “不信。”他说,“所以给了我一刀。”
      她的心揪起来。
      “那以后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他说,“他们会来硬的。”
      她听着,没说话。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太阳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扶着他,他靠着她的肩,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路上。
      回到知古堂,天已经黑了。
      她扶他躺下,去烧水,给他擦洗伤口。他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坐在床边,看着他。
      外头忽然传来敲门声。
      她心里一惊,站起来,走到门边。
      “谁?”
      “我。”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姓周,易先生让我来的。”
      她打开门,外头站着一个壮汉,三十多岁,一脸的风尘,背上背着刀。
      “你是盛姑娘?”他问。
      她点点头。
      他往里走,看见躺在床上的易恒,皱了皱眉。
      “又伤了?”他问。
      易恒睁开眼睛,看见他,轻轻点了点头。
      周镖师走过去,看了看他手臂上的伤,又看了看他的脸色。
      “肺上的毛病又重了?”他问。
      易恒没答。
      周镖师叹了口气,转过头看着盛芊菡。
      “姑娘,”他说,“你知道他这病,有多重吗?”
      她点点头。
      “你知道他为什么不肯治吗?”
      她摇摇头。
      周镖师看了一眼易恒,易恒闭着眼睛,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他不是不想治,”周镖师压低声音,“是治不起。”
      她愣住了。
      “他那些钱,都用在那些东西上了。”周镖师说,“收东西要钱,藏东西要钱,托人照看要钱。他挣一个,花两个,哪还有钱治病?”
      她听着,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这几年,他身子越来越差。”周镖师继续说,“我劝过他好几次,让他歇歇,别管那些东西了。他说不行,那是人家托付的,死也得守住。”
      她的眼眶热了。
      “姑娘,”周镖师看着她,“我不知道你是谁,可他让我来,我就来了。他托我照看你,万一他出事,让我送你出北平。”
      她愣住了。
      “他……他让您送我出北平?”
      周镖师点点头。
      “他怕段家找你麻烦。”他说,“他说你是盛家的后人,那些东西本来是你的,不能让你出事。”
      她转过头,看着床上那个人。
      他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脸色白得像纸。可她知道,他没睡着。他都听着。
      她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凉得很,手指动了动,轻轻回握了她一下。
      周镖师看着他们,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我在外头守着。”他说,“有事叫我。”
      门板合上,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眼泪又下来了。
      “先生,”她轻声说,“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没睁眼,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告诉你有用吗?”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有用。”她说,“告诉我,我就知道您为什么不肯治。告诉我,我就知道您一个人在扛什么。告诉我,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那眼神,温柔得让她心碎。
      “盛芊菡。”他轻声叫她。
      “嗯?”
      “别哭。”
      她点点头,可眼泪还是止不住。
      他伸手,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
      “明天,”他说,“你跟周镖师走。”
      她愣住了。
      “什么?”
      “出北平。”他说,“走得越远越好。”
      她看着他,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
      “您让我走?”
      他点点头。
      “那些东西呢?”
      “我守着。”
      “段家呢?”
      “我应付。”
      “您的病呢?”
      他没答。
      她站起来,看着他,眼睛里的泪还没干,却烧着火。
      “易恒。”她叫他的名字,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他看着她。
      “您让我走,”她说,“是想让我活。可您有没有想过,我走了,您怎么办?”
      他没答。
      “您一个人,病成这样,守着那些东西,段家盯着您,您能撑多久?”她的声音在抖,“一个月?两个月?还是半年?”
      他还是没答。
      她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先生,”她说,“我不走。”
      “盛芊菡……”
      “我不走。”她打断他,“您赶我,我也不走。您推我,我也不走。您让人送我出北平,我半路就跑回来。”
      他看着她,那眼神里,有无奈,有心疼,还有别的什么。
      “你为什么……”他的声音发涩。
      她没让他说完。
      “因为我喜欢您。”她说。
      他愣住了。
      她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
      “我喜欢您,”她说,“从第一次见您就喜欢。您赶我走,我难受。您不理我,我更难受。可我还是来,因为我喜欢您。您有病,我不在乎。您活不久,我也不在乎。我就想陪着您,能陪一天是一天。”
      他听着,一动不动。
      她说完,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愣住了,整个人僵在他怀里。他的手环着她,轻轻的,像是怕碰坏她。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他的呼吸很轻,他的心跳很慢。
      她听见他开口,声音闷闷的:
      “盛芊菡。”
      “嗯?”
      “我也喜欢你。”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从八年前就喜欢。”他说,“从看见你跪在那儿哭,就喜欢。”
      她埋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他就那么抱着她,一动不动地抱着,像是抱着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贝。
      窗外,夜色沉沉。屋里,炉火正旺,照着两个人相拥的影子。
      周镖师靠在门外的墙上,听见里头的动静,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喜欢过一个人。
      后来那个人死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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