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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汝窑 易恒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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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恒在医院住了五天。
五天后,大夫说可以出院了,回去好好养着,别再累着,别再受凉,别再……
大夫说了一堆“别再”,他听着,点头,然后结账,走人。
盛芊菡扶着他回知古堂。雪早就停了,天放晴了,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走得慢,她就跟着慢。
到知古堂门口,他站住了。
门虚掩着。
他走的时候,门是锁着的。
她看着他的脸色变了,心里一紧。
“怎么了?”
他没答,伸手推开门。
店里一片狼藉。
博古架倒了,瓶瓶罐罐碎了一地。抽屉被翻出来,东西扔得到处都是。账本撕烂了,纸页散落一地,踩满了脚印。
她捂住嘴,不敢出声。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表情。
然后他往里走,走到内堂门口,撩开帘子。
内堂也被翻了。床铺掀了,柜子倒了,书桌上的纸笔散落一地。他走到柜子边,蹲下来,伸手在柜子底下摸了摸。
摸出一个紫檀木盒子。
盒子还在,锁没被撬开。
他松了口气,站起来,把盒子抱在怀里。
“先生……”她的声音发颤。
他回过头,看着她。
“没事。”他说,“东西还在。”
她走过来,看着那个盒子。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莲纹,锁是铜的,已经有些发黑。
“这是什么?”她问。
他没答,只是把盒子抱得更紧了些。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把盒子塞进她怀里,压低声音:“藏起来。”
她愣了愣,抱着盒子,不知道往哪儿藏。
他推她:“里屋,床底下。”
她抱着盒子跑进里屋,趴下来,把盒子推进床底。刚藏好,就听见外头有人说话:
“易先生,回来了?”
是个男人的声音,油滑得很。
她从门缝里往外看。店里站着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瘦瘦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却不达眼底。
易恒站在他面前,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
“段三少爷。”他说,“稀客。”
段三少爷。她的心猛地一缩。
“易先生客气了。”段三少爷笑呵呵的,“听说您住院了,我特意来看看。哟,这是怎么了?遭贼了?”
他看着满地的碎片,啧啧了两声。
“可惜了,可惜了。”他说,“这些可都是好东西。易先生,您说是不是?”
易恒没说话。
段三少爷走了几步,靴子踩在碎瓷上,嘎吱嘎吱响。他走到内堂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里屋也翻了?”他问。
“段三少爷,”易恒开口,“您来,有什么事?”
段三少爷回过头,看着他,那笑还在脸上,眼睛里却一点笑意也无。
“易先生爽快。”他说,“那我也不绕弯子。听说您手里,有一件汝窑的笔洗?”
易恒没答。
“我爹喜欢汝窑,喜欢得不得了。”段三少爷说,“您要是肯割爱,价钱好商量。”
“没有。”易恒说。
段三少爷的笑容顿了顿。
“易先生,”他说,“我敬您是前辈,才好好跟您说话。您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没有就是没有。”易恒的声音很淡,“段三少爷请回。”
段三少爷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冷得很。
“易先生,”他说,“您这店,我盯了半年了。您收东西的路子,我查得清清楚楚。那件汝窑,是您八年前从南方带来的,对不对?”
易恒没说话。
“您来北平那天,正好是盛家老太太出殡。”段三少爷继续说,“您带着那件东西,是想还给盛家。可惜盛老头死了,他闺女也死了,就剩一个小丫头片子。您没还成,就自己收着了。”
里屋,盛芊菡的手攥紧了。
“这些年,您一直藏着。”段三少爷说,“藏在哪儿?这店里?还是别的地方?”
“我说了,”易恒的声音还是那么淡,“没有。”
段三少爷的笑容彻底冷下来。
“易恒,”他不叫“先生”了,“我最后问你一遍,东西在哪儿?”
易恒看着他,目光平静。
“没有。”他说。
段三少爷点点头。
“好。”他说,“很好。”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易先生,”他说,“您那病,得好好养着。万一哪天一口气没上来,那些东西可就没人守了。”
他笑了笑,走了。
脚步声远去,店门被风带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易恒站着,一动不动。
里屋的门开了,盛芊菡走出来。
她看着他,他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发抖。
“先生。”她走过去,轻轻拉住他的袖子。
他慢慢转过身。
他的脸白得吓人,眼睛里却烧着火。
“你听见了。”他说。
她点点头。
“那件汝窑,”她说,“在我外祖父手里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他看着她,那眼神,复杂得很。
“你跟我来。”他说。
他走到里屋,蹲下来,从床底下拖出那个紫檀木盒子。打开锁,掀开盖子。
她第一次看见盒子里的东西。
一叠信,烧过的,没烧完的。一片碎瓷,是她修复失败的那片。一张画,画的是她的侧影,背面有字。一支银钗,小小的,素素的。
还有一件东西,用绸布包着。
他拿起那件东西,解开绸布。
一件笔洗。
天青色的,温润如玉,釉面有细碎的冰裂纹,像是初春的冰面,刚刚裂开,还没化透。她看着那件东西,忽然想起小时候,外祖父书房里那个架子,架子上就摆着一件这样的东西。
“这是……”她的声音发颤。
“汝窑。”他说,“你外祖父的。”
她伸手想摸,又缩回来。
“我可以吗?”她问。
他点点头。
她轻轻伸出手,指尖触到那温润的釉面。凉的,滑的,像是触到一段百年前的时光。
“我小时候见过。”她说,声音有些哽咽,“外祖父书房里,有个架子,架子上摆着这个。他不让任何人碰,只让我远远地看。他说,这是咱们家的命根子。”
他看着她,没说话。
“后来外祖父没了,这东西就不见了。”她抬起头,看着他,“我一直以为是被偷了。”
“是被偷了。”他说,“偷的人,是你外祖父的伙计。”
她愣住了。
“那人姓郑,跟了你外祖父十几年。”他说,“段家收买了他,让他偷这件东西。他偷了,还没来得及交给段家,就被你外祖父发现了。”
“后来呢?”
“后来,”他的声音低下去,“你外祖父把东西追回来,人也赶走了。可姓郑的怀恨在心,给段家报了信,说你外祖父手里不止这一件,还有很多。”
她听着,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段家派人来‘谈’。”他说,“你外祖父不肯交。那些人就走了。可没过几天,你外祖父就……”
他没说完。
她闭上眼睛。
原来是这样。原来外祖父不是病死的,是被害死的。那个姓郑的,她隐约记得,瘦瘦的,总是一脸笑,外祖父对他很好,给他吃给他穿,他却在背后捅刀子。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您怎么知道这些?”
他顿了顿。
“姓郑的后来找过我。”他说,“他知道我爹和你外祖父的关系,知道我手里还有别的东西。他想和我联手,一起把东西卖给段家。”
“您答应了?”
“没有。”他说,“我把他赶走了。”
她看着他。
“可他知道您手里有东西。”她说,“他会告诉段家。”
“他已经告诉了。”他说,“刚才那位,就是来要东西的。”
她看着那件汝窑笔洗,看着那一盒子信和画,看着那支银钗,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先生,”她说,“您守着这些东西,守了八年?”
他没答。
“您知道段家在找,知道姓郑的会告密,知道随时可能出事,可您还是守着?”
他看着她,那眼神,平静得很。
“是你外祖父的东西。”他说,“也是你母亲的东西。是你唯一剩下的东西。”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先生,”她说,“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没答。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您不只是因为我外祖父,对不对?”她问,“您不只是因为那件东西,对不对?”
他还是没答,可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她走近一步,看着他。
“八年了。”她说,“您从捡到那支钗开始,就……”
“盛芊菡。”他打断她。
她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
就那么一下,很轻,很快,像是怕碰坏她似的。
她握住他的手,握得紧紧的。
“先生,”她说,“以后,我帮你守着。”
他看着她,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行。”他说。
“为什么不行?”
“太危险。”
“我不怕。”
“我怕。”他说,“刚才那个人,你看见了。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那我更得守着您。”
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看着她握着他的那只手。
他忽然想把她拥进怀里。
他没动。
“盛芊菡。”他轻声说。
“嗯?”
“谢谢你。”
她笑了一下,梨涡浅浅的。
“不客气。”她说。
窗外,夕阳正落。余晖透过窗纸,照进这间小小的屋子,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那个紫檀木盒子上。
盒子里的东西,静静地躺着。
那些信,那些画,那片碎瓷,那支银钗,还有那件天青色的汝窑笔洗。
它们等着被看见,等着被记住,等着被守护。
就像他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