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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八年 洋人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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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人医院的病房不大,一张床,一把椅子,一扇朝北的窗。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落在窗玻璃上,化成水,一道一道往下淌。
易恒躺在床上,脸色比被子还白。
盛芊菡坐在那把椅子上,守着他。从昨天扶他进来,到现在,整整一天一夜。护士来换过两次药,大夫来查过一次房,她就一直坐在这儿,没挪过地方。
他烧退了些,人还没醒。睡着的时候眉头也皱着,嘴唇干得起皮。她拿棉签蘸了水,一点一点给他润着。
外头的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她不知道是什么时辰,只知道他还没醒。
傍晚的时候,他动了动。
她凑过去,看见他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然后慢慢转过来,看见她。
“你……”他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她赶紧倒了杯温水,扶他起来,喂他喝。他喝了几口,靠在床头,看着她。
“几天了?”他问。
“一天一夜。”她说,“您烧得厉害,大夫说再晚来半日,就……”
她没说完。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睛红红的,肿肿的,一看就是哭过。
“你哭了。”他说。
她别开脸:“没有。”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转回来,瞪着他:“您以后不许这样。”
“怎样?”
“不许烧成这样还不让人知道。不许病了也不肯住院。不许……”她顿了顿,“不许不告诉我。”
他垂下眼,没答。
她等了等,等不到他说话,便也不再问。她站起来,给他掖了掖被角,说:“我去给您买点吃的。”
“盛姑娘。”他叫住她。
她回头。
他看着她,那眼神,比方才深了些。
“坐。”他说。
她愣了愣,又坐回去。
他看着窗外的雪,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开口:
“八年了。”
她心里一动。
“您是说……”
“你母亲的葬礼。”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我在。”
她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他没看她,还是看着窗外的雪。
“那年我二十一,刚从南方回来。”他说,“我爹有个故交,姓盛,在北平做古董生意。我爹让我去看看他,带件东西过去。”
她愣住了。
“盛……”她想了想,“我外祖父?”
他点点头。
“你外祖父和我爹,是过命的交情。”他说,“当年八国联军进北京,他俩一起护着一批东西逃出来,九死一生。后来我爹回了老家,你外祖父留在北平,开了间铺子。”
她听着,心跳得厉害。
“我爹让我带的东西,是一件汝窑的笔洗。”他继续说,“他说,这件东西本来就是你外祖父的,当年逃难的时候丢了,他捡到了,替他保管了二十多年,该还了。”
“那您……”
“我到北平那天,是你母亲出殡的日子。”他的声音低下去,“你外祖父年前没了,你母亲又……我来的时候,灵堂还在,你跪在那儿,哭得抬不起头。”
她闭上眼睛。
八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就不记得那天的事了。可他一说,那些画面又回来了。白幡,灵牌,纸钱烧成的灰,还有她自己,跪在冰凉的地上,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你。”他说,“你那么小,才十三岁,跪在那儿,一声一声地哭。没人管你,大家都忙着应酬,忙着说话,没人管你。”
她的眼眶热了。
“后来你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你头上的钗掉下来,落在地上,没人看见。”他说,“我捡起来,想还给你。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不认识你,你不认识我。我凭什么还你?”
“所以您就……”
“我就留着。”他说,“留了八年。”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他还是看着窗外,侧脸被雪光照得发白。那串血玉菩提缠在腕上,红得像一捧血。
“那件笔洗呢?”她问。
他顿了一下。
“还在。”他说。
“在哪儿?”
他没答。
她等了一会儿,又问:“您还给我外祖父了吗?”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她。
那眼神,看得她心里一紧。
“你外祖父,”他说,“没了。”
“我知道。”
“不是那个‘没了’。”他说,“是在我来之前,就已经没了。”
她愣住了。
“那年你外祖父不是病死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吓着她,“是被人害死的。”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人?”
他没答。
“什么人害死我外祖父?”
他还是没答,只是看着她,那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先生,”她抓住他的手,“您知道什么?您告诉我。”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抓着他的,抓得紧紧的,指甲都泛白了。
“盛芊菡。”他叫她的名字。
“嗯?”
“有些事,”他说,“你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不这么想。”
他抬起眼看她。
她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
“那是我外祖父。”她说,“我娘的爹。他死的时候,我才十三岁,什么都不懂。八年了,我一直以为他是病死的。您现在告诉我他不是,却不告诉我凶手是谁?”
他沉默着。
“先生,”她攥紧他的手,“您告诉我。”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军阀。”他终于说。
她的手指一紧。
“段家。”
她愣住了。
段家。北平城里最大的军阀,手眼通天,杀人不眨眼。她听说过他们——段大帅,段二帅,还有那个出了名心狠手辣的三少爷。听说他们手里的人命,比北平城的乞丐还多。
“他为什么……”她的声音发颤,“为什么要害我外祖父?”
他没答。
她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因为那件汝窑笔洗?”她问,“还有其他东西?”
他点点头。
“你外祖父手里,有一批东西。”他说,“都是当年从宫里流出来的,件件都是国宝。段家想要,你外祖父不给,他们就……”
他没说完。
她闭上眼睛。
八年了。她一直以为外祖父是病死的,母亲是伤心过度跟着去的。她从没想过,原来是这样。
“那件笔洗呢?”她问,“您带来了吗?”
他没答。
“您给我外祖父了吗?”
他还是没答。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他看着她,那眼神,复杂得她看不透。
“盛芊菡,”他轻声说,“那件笔洗,我爹让我带来,是还给你外祖父的。可我到的时候,他已经……”
他顿了顿。
“那件东西,我没能还给他。”他说,“可我替他收着。这些年,段家一直在找。他们知道你外祖父有这批东西,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不知道在哪儿。他们找了很多年。”
“那现在呢?”
“现在,”他看着她,“他们找到我了。”
她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时候?”
“半年前。”他说,“他们来店里,说要‘看看’我收的东西。我应付过去了,可他们没死心。”
“那您……”
“我没事。”他说,“他们不敢明着来。知古堂在北平几十年,多少有些根基。他们想动我,得有个由头。”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他这些年的日子。
一个人,守着这间店,守着那批东西,守着外祖父的遗物。军阀虎视眈眈,随时可能闯进来。他病了,不敢住院,不敢让人知道,因为一旦他倒下,那些东西就……
“先生。”她轻声说。
他看着她。
“这些年,”她说,“您一直一个人扛着?”
他没答。
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不是不想治。他是不敢倒。他身后有那么多东西要守,有那么多人盯着,他不能倒下。哪怕病得再重,也得撑着。
她的眼眶又热了。
“您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
他看着她,那眼神里,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告诉你什么?”他问,“告诉你你外祖父是被害死的?告诉你那批东西还在?告诉你我这些年一直在替你守着?”
“对。”她说,“告诉我。”
他摇摇头。
“盛芊菡,”他说,“你不知道段家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他们有多狠。你不知道,如果他们知道你知道了,他们会对你做什么。”
“我不怕。”
“我怕。”
她愣住了。
他看着她,那眼神,深得看不见底。
“我怕。”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从你第一次推门进来,我就怕。”
她看着他,心跳得厉害。
“我怕你出事。”他说,“我怕段家知道你和这件事有关系。我怕他们盯上你。我怕你因为我,出什么事。”
“先生……”
“所以我赶你走。”他打断她,“一次又一次。不是不想让你来,是不敢让你来。”
她听着,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看着她哭,没动。就那么看着,眼神里有心疼,有无奈,有认命。
“盛芊菡,”他轻声说,“我不值得。”
她抬起泪眼,看着他。
“值不值得,是我说了算。”她说,声音有些抖,“您说过一次了,我答过一次了。您再说一百次,我也还是这个答案。”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还是烫,烧还没退干净,手指却轻轻回握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她哭得更厉害了。
外头的雪停了。月光透过云层,照在窗玻璃上,照出一片清冷的白。
他靠在床头,她坐在床边,两个人握着手,谁也没说话。
很久之后,她开口:
“先生。”
“嗯?”
“那支钗,”她说,“您还留着吗?”
他顿了顿,然后点点头。
“留着。”
她笑了一下,梨涡浅浅的,眼泪还挂在脸上。
“那就好。”她说,“那是娘留给我的,我一直以为丢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还挂着泪的睫毛上,照在她浅浅的梨涡上。他看着她,忽然想伸手摸摸她的脸。
他伸出手。
手指碰到她脸颊的那一刻,他顿住了。
她的脸凉凉的,还有泪痕。他的手指轻轻触着那片凉,没敢动。
她看着他,没躲。
他慢慢收回手。
“太晚了,”他说,“你回去睡吧。”
她摇摇头:“我不走。”
“盛姑娘……”
“您刚才说‘别走’,”她看着他,“我记着呢。”
他愣住了。
她冲他笑了笑,把椅子往床边挪了挪,坐下来,趴在床沿上。
“我就在这儿。”她说,“您睡吧。”
他看着她,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的睫毛,看着她趴在那儿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这一辈子,值了。
他闭上眼睛,没再赶她走。
窗外,月光静静照着。屋里,两个人,一个躺着,一个趴着,呼吸声慢慢变得平稳。
她握着他的手,他握着她的。
谁也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