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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if知宁 民国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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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年七月初九,立秋。
盛芊菡从早上开始阵痛,一直疼到傍晚。接生婆在里头忙活,一盆一盆的热水端进去,一盆一盆的血水端出来。他站在门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走来走去,走了一下午。
周镖师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你别走了,走得我眼晕。”
他停下来,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可那手,一直在抖。
里头忽然传来一声啼哭。
很响亮的,中气十足的,像在宣告:我来了!
他的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接生婆推开门,满脸的笑:“恭喜恭喜,是个闺女,母女平安!”
他冲进去。
她躺在床上,满头是汗,脸色苍白,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可她在笑,看着他,笑得眼睛弯弯的。
“先生,”她的声音很轻,累得没力气了,“您看看。”
他走过去,低头看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
小小的,红红的,眼睛还没睁开,嘴巴一动一动地在找什么。她身上裹着个小被子,只露出一张脸,小得可怜。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脸。
软的,热的,活的。
是他的孩子。
他和她的孩子。
他的手指在抖,眼眶发热,鼻子发酸。他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先生,”她说,“您哭了。”
他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脸。
湿的。
他真的哭了。
他这辈子,十二岁家破人亡没哭,二十岁知道自己得了痨病没哭,那年中枪差点死也没哭。可现在,看着这个皱巴巴的小东西,他哭了。
他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谢谢你。”他说,声音发颤。
她反握住他的手。
“谢什么?”
“谢谢你,”他说,“嫁给我。谢谢你,给我生孩子。谢谢你,让我多活了这么多年。”
她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先生,”她说,“您得好好活着。看着知宁长大,看着她嫁人,看着咱们的孙子孙女出生。”
他点点头。
“好。”他说。
她伸手,轻轻抹去他脸上的泪。
“傻子。”她说。
他笑了。
知宁满月那天,他们给她摆了酒。
周镖师抱着她,喜欢得不得了,非要认干闺女。秦先生送了一对银镯子,说是传家的。其他朋友凑了份子,给知宁打了个长命锁。
她抱着知宁,坐在那儿,看着那些说说笑笑的人。
他坐在她旁边,也看着。
“先生,”她忽然开口。
“嗯?”
“咱们有家了。”
他转头看她。
她低着头,看着怀里的知宁,脸上带着笑。那笑很淡,可他知道,那是她这辈子最满足的笑。
他伸手,揽住她的肩。
“嗯。”他说,“有家了。”
知宁一岁的时候,会走了。
她扶着墙,颤颤巍巍地迈出第一步,然后第二步,第三步。走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愣了一会儿,哇的一声哭了。
她跑过去抱起她,他跟在后面,两个人一起哄。
知宁两岁的时候,会说话了。
最先叫的是“娘”,然后是“爹”,然后是“姥姥”——虽然姥姥早就不在了,可她不知道,指着墙上的照片叫得欢。
知宁三岁的时候,学会了“捣乱”。
她在店里跑来跑去,把博古架上的瓷器碰得叮当响。她追在后面喊,他笑着说没事没事,碎就碎了,反正不值钱。
知宁四岁的时候,学会了“问问题”。
“爹,你脖子上挂的是什么?”
“珠子。”
“为什么只有一颗?”
“因为另一颗,在娘那儿。”
“为什么要在娘那儿?”
他看了看她,她正在旁边修瓷器,低着头,耳朵尖红了。
“因为,”他说,“那是定情信物。”
知宁五岁的时候,学会了“吃醋”。
“爹,你为什么老是看娘?”
“因为娘好看。”
“那我呢?”
“你也好看。”
“那你看我!”
“好,看你。”
可看着看着,眼神又飘到她身上去了。
知宁六岁的时候,学会了“讲道理”。
“娘,你为什么不让我去后院玩?”
“因为后院有棵树,树底下埋着东西。”
“什么东西?”
“很重要的东西。”
“比我还重要吗?”
她愣住了。
然后她抱起知宁,亲了亲她的脸。
“没有,”她说,“你最重要。”
那年除夕,知宁七岁了。
她在院子里放炮仗,她在屋里包饺子,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们娘俩。
外头下雪了,细细的,密密的,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
知宁跑进来,头上肩上都是雪。
“爹!娘!下雪了!”
她给她拍掉身上的雪,他递过去一碗热饺子。
知宁端着碗,站在门口,看着外头的雪。
“爹,”她忽然问,“你和娘是怎么认识的?”
他看了看她。
她也看了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那年冬天,”他说,“也下着雪。你娘推门进来,抱着碎瓷,眼睛亮得像星子。”
知宁听着,眼睛也亮了。
“然后呢?”
“然后,”他说,“她就赖着不走了。”
她不乐意了,瞪他一眼。
“谁赖着不走?明明是您……”
她没说完,因为他在笑。
他很少这么笑。平时都是淡淡的,浅浅的,可这会儿,他真的在笑。
笑得眼睛都弯了。
她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知宁看看爹,看看娘,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端着碗,跑回屋里,继续吃饺子。
外头的雪还在下。
他们站在门口,看着那雪,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看着屋里那个埋头吃饺子的小丫头。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靠在他肩上。
“先生,”她说,“知宁七岁了。”
“嗯。”
“咱们在一起,八年了。”
“嗯。”
“还剩下多少年?”
他低头看她。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和那年冬天一样。亮亮的,里面有他。
“不知道。”他说,“能过一年是一年。”
她点点头。
“那就一年一年过。”她说,“过到过不动为止。”
他笑了。
“好。”他说。
雪落知古堂。
这一回,不是诀别,是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