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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if婚书   民国十 ...

  •   民国十九年九月十六,宜嫁娶。
      盛芊菡天没亮就醒了。
      不是睡不着,是太紧张了。今天是她成亲的日子,她和他的日子。
      她躺在床上,盯着房梁,心跳得厉害。隔壁屋有动静,是他起来了。她听见他咳嗽了一声——这几年养得好,咳嗽少多了,可早上起来还是会咳几声。然后是脚步声,开门声,水声,他在洗脸。
      她听着那些声音,忽然笑了。
      这个人,从今天起,就是她的了。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支银钗,握在手心里看。小小的,素素的,钗头磨得发亮。八年,他替她藏了八年。她戴了一年多,从来没摘过。
      今天也不能摘。
      她坐起来,对着那面破镜子,把头发梳好,盘起来,把那支银钗插上去。
      镜子里的人,眼睛亮亮的,脸红红的,嘴角翘着。
      她看了很久,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外头有人在喊:“盛姑娘,好了没?花轿来了!”
      她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
      花轿?哪来的花轿?不是说好了就在后院摆两桌酒,不搞这些虚的吗?
      她推开门,愣住了。
      院子里停着一顶花轿。
      红绸子扎的,簇簇新的,轿顶上还扎着一朵大红花。周镖师站在旁边,笑得见牙不见眼。秦先生也在,还有那些帮过忙的朋友,一个个都笑眯眯地看着她。
      “这……”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镖师走过来,递给她一个红盖头。
      “易恒那小子,昨儿个半夜来找我,”他说,“非要弄顶花轿来。说这辈子就成一次亲,不能委屈了你。”
      她听着,眼眶红了。
      “他人呢?”
      “里头呢,”周镖师指了指屋里,“换衣裳呢,一会儿就出来。”
      她站在那儿,捧着那个红盖头,心里头热热的。
      他出来了。
      他穿着一身新做的长衫,藏青色的,是她给他选的料子。袖口还是磨得干干净净,左眉骨那颗浅痣还是那么显眼。只是脖子上挂着那串血玉菩提——只剩一颗,用红绳穿着,她给他挂上去的。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谁也没说话。
      周镖师在旁边咳了一声:“喂,上花轿了,别看了!”
      她才回过神来,脸一下子红了。
      他伸手,从她手里拿过那个红盖头,轻轻给她盖上。
      红绸子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视线。她只看见他的一双脚,站在她面前。
      “走吧。”他说。
      她上了花轿。
      轿子颠啊颠的,她坐在里头,心跳得厉害。她从盖头底下往外看,只看见轿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光,还有他走在轿边的影子。
      她想起那年冬天,他送她回家,也是这样走在她旁边。她悄悄把伞往他那边推,他又推回来。两个人推来推去,推了一路。
      那时候她不知道,有一天他会娶她。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们会有一个家。
      轿子停下来。
      有人掀开轿帘,一只手伸进来。
      她认得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掌心有薄薄的茧。那只手写过九十九封烧掉的情书,那只手为她挡过七次暗杀,那只手偷偷画过她的侧影,那只手把那支银钗藏了八年。
      她把自己的手放进去。
      他握住了。
      握得紧紧的。
      拜堂是在后院。
      没有高堂,就在老槐树下摆了张桌子,桌上供着她娘和他的牌位。周镖师当司仪,扯着嗓子喊:“一拜天地——”
      她和他,对着那棵老槐树,拜下去。
      “二拜高堂——”
      对着那两张牌位,拜下去。
      “夫妻对拜——”
      她转过身,对着他。
      红盖头底下,她看见他的脚。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她也看见了,他的脚往前迈了一步。
      他靠近了她。
      隔着那块红盖头,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就在她头顶。
      “盛芊菡。”他轻声叫她。
      “嗯?”
      “这辈子,谢谢你。”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红盖头被掀开。
      她抬起头,看见他的脸。
      他看着她,那眼神,温柔得让她心碎。
      “也谢谢你,”她说,“活着回来。”
      他笑了。
      很淡的笑,可这一次,那笑里没有苦,只有温柔。
      晚上,客人都散了。
      她坐在新房里——其实就是里屋,重新收拾了一下,换了新被褥,贴了红窗花。红烛烧得噼啪响,照得一屋子都是暖融融的光。
      他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酒。
      “合卺酒。”他走过来,递给她一杯。
      她接过来,看着他。
      两个人手臂交缠,喝下那杯酒。
      酒是甜的,甜里带着一点辣,辣得她眼眶又红了。
      他放下酒杯,坐在她身边。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先生。”
      “嗯?”
      “咱们以后,怎么过?”
      他看着她。
      “你想怎么过?”
      她想了想,靠在他肩上。
      “就这么过,”她说,“您守着店,我修瓷器。早上一起起来,晚上一起吃饭。冬天看雪,夏天乘凉。一年一年,慢慢过。”
      他伸手,揽住她的肩。
      “好。”他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
      “先生,”她说,“咱们生个孩子吧。”
      他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生个闺女,”她说,“我把修瓷器的本事教给她。您把那些古物的故事讲给她听。等咱们老了,让她守着这间店。”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好。”他说。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稳稳的。
      窗外,月亮正圆。秋夜的虫鸣声远远近近地响,和着微风,吹得窗纸轻轻响。
      她闭上眼睛。
      这辈子,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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