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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if余生   民国十 ...

  •   民国十九年三月初九,惊蛰。
      易恒醒来的时候,听见窗外的雷声。春雷滚滚,从天边滚到头顶,震得窗纸嗡嗡响。他想睁开眼睛,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尤其是左边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
      有人在哭。
      哭声很轻,压抑着的,像是怕吵醒什么人。可那哭声里带着颤,带着抖,带着一种想忍又忍不住的委屈。
      他认得这个哭声。
      他用力睁开眼睛。
      光线很暗,是一间陌生的屋子。土墙,木窗,一张简陋的床。窗边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光,看不清脸。可他认得那个轮廓——齐耳短发,瘦削的肩膀,微微低着的头。
      “盛芊菡。”他开口。
      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像是被砂纸磨过。胸口疼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像有人在拿刀割。
      那个人猛地抬起头。
      她转过脸来,他看见了一张泪流满面的脸。
      眼睛肿得像桃子,眼眶红得吓人,脸上全是泪痕。她看着他,整个人僵在那儿,像是傻了。
      “盛芊菡。”他又叫了一声。
      她这才动起来。
      她扑过来,跪在床边,想抱他又不敢抱,只是死死抓着他的手,抓得指节泛白。她的手在抖,浑身都在抖,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您没死……”她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又尖又哑,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您没死……我以为您死了……他们说您被打死了……说知古堂烧了……说您尸骨无存……”
      她说着说着,说不下去了,只剩哭。
      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把脸埋在他手心里,眼泪顺着他的手指缝往下流。
      他躺在那里,动弹不得,只能看着她哭。
      看着她哭得像个孩子。
      他想起那年冬天,她母亲的葬礼上,她也是这样跪着哭,哭得抬不起头。那时候他站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着她,想上前又不敢。
      现在她跪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为他哭。
      “别哭了。”他说,声音很轻。
      她抬起头,看着他。
      满脸的泪,眼睛红得吓人,可那眼睛里有光。是失而复得的光,是劫后余生的光,是那种以为永远失去了、却又忽然找回来了的光。
      他没再说话。
      他只是轻轻地、慢慢地,回握了她的手。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周镖师提前得了信——是秦先生报的信。段家要动手那天下午,秦先生察觉不对,抄近路出城找到周镖师。周镖师带着人埋伏在暗处,枪响之后趁乱把他抢了出来。
      他中了三枪。一枪打在左肩,一枪擦过腰侧,最险的一枪从左胸穿过,离心脏只差一寸。
      段家人以为他死在火里了。那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是周镖师提前找好的替死鬼——一个刚死的乞丐,被扔进了火场。
      他在城外养了三个月。
      头一个月,他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她就守着他,寸步不离。喂药、擦身、换药、端屎端尿,全是她一个人做。周镖师要换她,她不干,说自己守着才放心。
      第二个月,他醒是醒了,可还是下不了床。她就天天给他熬药,熬各种补身子的汤。今天鸡汤,明天鱼汤,后天骨头汤。他不知道她哪来的钱买这些——后来才知道,她把自己那件陪嫁的玉镯子当了。
      第三个月,他能下床走动了。她就扶着他,在院子里一步一步地走。从东走到西,从西走到东,走累了就坐在老槐树下歇着。她给他讲这三个月发生的事,讲她怎么扒那片废墟,讲她怎么以为他死了,讲她怎么跪在城外看那片火光。
      他听着,不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
      有一天,她忽然问他:“先生,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看着她。
      “告诉您什么?”
      “告诉我您没死。”她说,“您在城外养伤,为什么不让人给我捎个信?您知道我有多怕吗?知道我以为您死了,差点跟着去了吗?”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我怕。”
      她愣住了。
      “怕什么?”
      “怕你回来。”他说,“怕你再卷进来。怕你因为我出事。怕……”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她看着他,等着他说。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怕你看见我这个样子。”他说,“怕你嫌我。怕你……”
      她没让他说完。
      她扑过来,抱住他,抱得紧紧的。
      “您傻子。”她闷在他怀里说,“您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他没动,任由她抱着。
      过了很久,他慢慢抬起手,落在她背上。
      “对不起。”他说,“这辈子,对不起。”
      她埋在他怀里,摇了摇头。
      “不许说对不起。”她的声音闷闷的,“您活着,就是最好的对不起。”
      那年夏天,他们回了北平。
      知古堂没了,只剩一片废墟。她站在那片焦黑的土地上,看着那些烧得变形的碎瓷,看着那根横在地上的焦黑房梁,看了很久很久。
      他站在她身边,也看着。
      “重新盖吧。”他说。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看着她,那眼神,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知古堂,”他说,“咱们重新盖。”
      她点了点头。
      那一年秋天,新的知古堂开张了。
      比原来小一半,只有一间店面,几张博古架。可门口挂着的那块匾,还是那三个字——知古堂。
      是她写的字,找人刻的。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匾,忽然想起那年冬天,她第一次推开知古堂的门。他站在柜台后,捻着那串血玉菩提,抬起眼看她。
      那一眼,她记了一辈子。
      现在他站在她身边,还是那个人,还是那双眼睛。只是那串血玉菩提没了——烧在火里了,只剩一颗,她捡回来了,用红绳穿着,挂在他脖子上。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那块匾。
      “想什么呢?”他问。
      她摇摇头,笑了笑。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真好。”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角的细纹,看着她头上的银钗,看着她浅浅的梨涡。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进去吧。”他说。
      她点点头。
      两个人并肩走进店里,走进他们的新生活。
      那年冬天,又下雪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雪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门前的石阶上,落在新盖的屋顶上,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边,给她披上一件棉袄。
      “外头冷,”他说,“进去吧。”
      她没动。
      “先生,”她说,“您还记得那年冬天吗?”
      他当然记得。
      那年冬天,她第一次推门进来,抱着碎瓷,眼睛亮得像星子。那年冬天,他赶她走,她偏要来。那年冬天,她端着姜汤站在门口,他说“不必”,她说“您怕什么”。
      “记得。”他说。
      她转过头,看着他。
      “那年冬天,”她说,“我以为咱们完了。”
      他没说话。
      “我以为您会一直赶我走,”她说,“以为咱们这辈子就这样了,以为……”
      他没让她说完。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雪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头上,落在他们相依的身影上。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稳稳的。
      “先生,”她忽然开口。
      “嗯?”
      “以后每年下雪,您都陪我站着看。”
      他低头看她。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里面有雪光,有灯光,有他的影子。
      “好。”他说。
      她笑了,梨涡深深的。
      雪还在下。
      他们站在那儿,站在知古堂门口,站在那场雪里。
      和那年冬天一样。
      又不一样。
      那年冬天,她一个人在雪地里站了一夜,他没开门。
      今年冬天,他陪着她,一起站在雪地里。
      想站多久,就站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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