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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归去 一九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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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五年,冬。
腊月的北平冷得刺骨。知古堂的小店里却生着炉子,暖烘烘的。炉子上坐着一把铁壶,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盛芊菡坐在柜台后,盖着一条旧棉被,手里握着那颗血玉菩提的珠子。
她已经起不来了。
入冬以来,身子一天不如一天。腿肿了,走不了路。吃东西也少了,一顿饭咽不下几口。邻居的大嫂每天来照看她,给她送饭,给她烧炉子,给她倒尿盆。
大嫂劝她去医院,她不去。劝她通知亲戚,她说没亲戚。劝她把店关了,去养老院,她摇头。
“我不走,”她说,“我等着呢。”
大嫂问她等什么,她不答。
今天是大嫂的儿子小赵来的。小伙子二十出头,在工厂上班,下了班过来看看她。他拎着一兜橘子,推门进来,看见她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吓了一跳。
“盛奶奶!”他跑过去。
她睁开眼睛,看见是他,笑了笑。
“小赵来了。”
小赵松了口气,把橘子放在桌上,蹲在她面前。
“盛奶奶,您怎么样?”
“还好。”她说,“就是困,老想睡。”
小赵看着她,心里发酸。她瘦得皮包骨头,脸上全是褶子,眼窝深深凹下去,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星子。
“盛奶奶,”他说,“您别睡。睡了就醒不来了。”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醒不来就醒不来,”她说,“正好。”
小赵愣了愣。
“正好什么?”
她没答,只是伸手摸了摸头上的银钗。
那支钗,她戴了一辈子。每天早上梳头,第一件事就是插上去。几十年了,从来没摘过。
小赵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起来,去给她倒了杯热水,递到她手里。她捧着杯子,慢慢喝了几口,又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小赵坐在旁边,守着她。
炉子里的火烧得噼啪响,铁壶里的水还在咕嘟。窗外的天色暗下来,暮色一点一点漫进屋里。
她忽然开口:
“小赵。”
“嗯?”
“柜子里有个盒子,你给我拿来。”
小赵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打开柜门。里头有个紫檀木盒子,雕着缠枝莲纹,铜锁已经发黑。他拿出来,放到她手边。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盒子,脸上露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笑,又像是哭。
“打开。”她说。
小赵打开盒子。
里头有一封信,纸已经发黄了。有一支银钗,和他头上那支一模一样。有一张画,画的是个年轻女子,侧着脸,眉眼温柔。还有一件东西,用绸布包着。
“那个,”她指了指那件东西,“拿出来。”
小赵把那件东西拿出来,解开绸布。
是一件笔洗。天青色的,温润如玉,釉面有细碎的冰裂纹,像是初春的冰面,刚刚裂开,还没化透。
“好看吗?”她问。
小赵点点头。
“这是汝窑,”她说,“宋徽宗用的东西。我守了它一辈子。”
小赵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盛奶奶,”他说,“您守的不是这东西吧?”
她抬起眼,看着他。
那一眼,看得他心里一颤。
那眼神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是怀念,是等待,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你是个聪明孩子。”她说。
她从怀里掏出那颗血玉菩提的珠子,和那支银钗放在一起。
“这个,”她说,“等我不在了,你把这几个东西,埋到后院的老槐树下。”
小赵愣了愣。
“后院?”
“对。”她说,“那棵树底下,埋着一个人。”
小赵的心猛地一缩。
“埋着……谁?”
她没答,只是看着那颗珠子,看着那支银钗,看着那封信,看着那件汝窑笔洗。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窗外。
窗外黑透了,什么都看不见。可她知道,那个方向,是那年他死的地方。知古堂的老店,早就拆了,盖了新楼。可她知道,那片地底下,有他的骨灰,有那串烧剩下的血玉菩提,有他们之间的一切。
“先生,”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来找你了。”
小赵愣住了。
他看着她。她的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解脱,是别的什么。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
“盛奶奶?”他轻声叫她。
她没应。
她又低下头,看着那封信。信纸已经发黄,字迹已经模糊,可她认得每一个字。看了几十年,早就刻在心里了。
“盛芊菡:见信之时,我已不在。别哭。我不值得你哭。那些东西,替我守着。那是你外祖父的,也是你的。那支钗,我替你留了八年,你戴着。下辈子,我凭它找你。这辈子,对不起。下辈子,早点来。易恒”
她看完,把信折好,放回盒子里。
然后她拿起那支银钗,握在手心里。
凉凉的,滑滑的,钗头磨得发亮。
她握着它,闭上眼睛。
先生,我来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盛芊菡走了。
小赵第二天早上来的时候,她还靠在椅子上,盖着那条旧棉被,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他叫她,叫了好几声,没应。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凉的。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的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不是痛苦,不是悲伤,是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池没有波纹的水。
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他低下头,看见她手里握着那支银钗。
握得紧紧的,指甲都泛白了。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忽然哭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她不是他亲奶奶,他认识她才几个月。可他就是想哭。
哭了很久,他站起来,抹了抹眼泪,开始收拾那些东西。
那颗珠子,那支银钗,那封信,那件汝窑笔洗。他按照她说的,埋到后院的老槐树下。
挖坑的时候,他挖出了别的东西。
一些烧焦的碎片,黑乎乎的,分不清是什么。还有一颗珠子,血红的,被烧得变了形,可还是红的,红得像一捧血。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那棵树底下,埋着一个人。
他把那颗珠子捡起来,和她那颗放在一起。然后把所有东西埋进坑里,填上土,踩实了。
他在那棵老槐树下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吹得树枝摇摇晃晃。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冬天,她第一次推开知古堂的门。
那年冬天,他第一次看见她。
那年冬天,他说:“下辈子,我凭它找你。”
他站在树下,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盛奶奶,他想,您等到了。
一九八六年春,知古堂关了。
那间小店被收回去,改成了别的铺子。博古架卖了,碎瓷片扔了,那些不值钱的瓷器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只有后院那棵老槐树还在。
春天的时候,它发了新芽,绿油油的,长得很茂盛。
有人路过,偶尔会看见那棵树。不知道底下埋着什么,不知道那棵树对谁来说意味着什么。
树不知道。
它只是年复一年地长着,开着花,落着叶,守着那片土地。
就像她当年守着他一样。
一九九九年,有人找到了小赵。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说是文物局的,在整理档案的时候,发现了当年那批文物的记录。他想问问,那件汝窑笔洗,最后去了哪里。
小赵带他去了后院。
那棵老槐树还在,更粗了,更高了,枝繁叶茂的。
“就在这儿。”小赵说。
年轻人看着那棵树,愣住了。
“埋在这儿?”
小赵点点头。
“她守了一辈子,”他说,“最后跟他埋在一起了。”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谁?”
小赵想了想,忽然笑了。
“我也不知道。”他说,“只知道她等了他一辈子。”
年轻人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茂密的枝叶,看了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树叶哗哗响。
他忽然觉得,那声音像是在说话。
说的什么,他听不清。
可他莫名地,想哭。
二〇〇三年,有人在网上发了一个帖子。
标题是:寻人——民国年间知古堂主人易恒。
帖子里说,自己是易家后人,偶然发现族谱里记载了这个人,想问问有没有人知道他的故事。
帖子发了很久,没人回复。
后来有个老人回复了,说小时候听奶奶讲过,知古堂有个掌柜的,为护国宝死了,连尸骨都没留下。
又有人说,知古堂后来有个女的守着,守了一辈子,也没嫁人。
还有人说,那女的死后,有人把她的东西埋在后院的老槐树下,和那个掌柜的埋在一起。
帖子沉了。
没有人知道更多。
没有人知道那场大雪,那支银钗,那串血玉菩提。
没有人知道那九十九封烧掉的情书,那一声“下辈子见”,那五十年的守候。
只有风知道。
风吹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会带走一些声音。
很轻,很淡,像是有人在说话。
说的是什么?
没人听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