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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白发 一九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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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三年,春。
知古堂还在那条街上。店面还是那么小,博古架还是那么几张,架上的瓷器还是那么几件。只是门前的石板路修过了,街对面的铺子换了几回招牌,隔壁的小孩从穿开裆裤长成了大小伙子,又娶了媳妇生了娃。
盛芊菡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一块绸布,慢慢擦着那件汝窑笔洗。
天青色的,温润如玉,釉面有细碎的冰裂纹,像是初春的冰面,刚刚裂开,还没化透。三十四年了,她擦了三十四年,那件东西还是那个样子,一点没变。
可她变了。
头发白了,从两鬓开始,慢慢白到头顶。手也皱了,指节粗大,指尖全是茧子——修了一辈子瓷器,那些茧子早就磨不掉了。眼睛也花了,看近处的东西要戴老花镜,不然看不清。
只有那支银钗,她还戴着。
小小的,素素的,钗头磨得发亮。她每天早起梳头,第一件事就是把它插上去。戴了三十四年,从来没摘过。
外头有人进来。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枚徽章。他进门四下看看,目光落在她身上。
“请问,是盛芊菡同志吗?”
她点点头。
年轻人走过来,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一支钢笔。
“盛同志,我是文物局的小李,来采访您。”他说,“您当年保护那批文物的事迹,我们要写进档案里。”
她摇摇头。
“不用写。”她说,“没什么事迹。”
年轻人愣了愣。
“您一个人守护了三十七件国宝,三十多年,”他说,“这不是事迹是什么?”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很淡的笑,几乎看不出来。
“不是我一个人。”她说。
“还有谁?”
她没答,只是低下头,继续擦那件笔洗。
年轻人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便换了个话题。
“盛同志,您能说说那批文物的事吗?比如这件汝窑,是怎么保下来的?”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那件笔洗。
“这件,”她说,“是我外祖父的。”
年轻人赶紧记下来。
“后来呢?”
“后来,”她说,“有个人替我守着。守了八年,拿命换的。”
年轻人的笔顿了一下。
“那个人呢?”
她没答。
年轻人抬起头,看见她的眼睛,忽然不敢再问了。
那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儿,合上笔记本。
“盛同志,”他说,“打扰您了。改日我再来。”
她点点头。
年轻人走了。
她坐在那儿,看着那件笔洗,看了很久很久。
外头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天青色的釉面上,照出一片温润的光。
她忽然想起那年冬天,他站在知古堂门口,把那支银钗还给她。
“还给你,”他说,“本来就是你。”
她伸手摸了摸头上的银钗。
先生,她想,我老了。
你怎么还不来找我?
一九六六年,夏。
街上乱起来了。
盛芊菡坐在店里,听着外头的口号声、脚步声、砸东西的声音。门关着,窗关着,可她听得见。
有人在砸对面的铺子,有人在烧书,有人在喊口号。
她低下头,继续擦那件笔洗。
门忽然被踹开了。
几个人冲进来,戴着红袖章,满脸的亢奋。
“这是四旧!”领头的人指着博古架,“砸了!”
她站起来,挡在博古架前。
“这是我的东西。”她说,“不是四旧。”
领头的人看着她,忽然笑了。
“老太太,”他说,“你懂什么?这些东西都是封建残余,都得砸!”
他一把推开她,冲向博古架。
她踉跄了几步,站稳了,又冲上去,死死抱住博古架。
“不许动!”她喊。
领头的人愣了愣,然后挥了挥手。
几个人上来拉她,把她拽开。有人举起棍子,朝博古架砸去。
瓷器碎了,一片一片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看着那些碎片,看着那些人,忽然不挣扎了。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他们砸。
砸完了,领头的人四下看看,目光落在那件汝窑笔洗上。
“那是什么?”他问。
她挡在那件笔洗前。
“没什么,”她说,“一件破东西。”
领头的人走过来,推开她,拿起那件笔洗,看了看。
“这颜色,”他说,“不像破东西。”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领头的人举高那件笔洗,准备往地上摔。
她忽然扑过去,死死抱住他的腿。
“求求你!”她喊,“那是我外祖父的!是我先生的!你不能砸!”
领头的人挣了几下,挣不开。旁边的人上来拉她,她就是不松手,指甲抠进那人的腿里,抠出血来。
领头的人恼了,把笔洗往旁边的人手里一塞,弯下腰,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她倒在地上,嘴角流出血来。
可她爬起来,又扑过去。
领头的人又一脚踹开她。
她又爬起来,又扑过去。
来来往往好几次,她浑身是伤,可就是不松手。
旁边的人看不下去了,凑到领头的人耳边说了几句。
领头的人皱着眉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件笔洗。
“算了,”他说,“一件破东西,不值得。”
他把笔洗往地上一扔,带着人走了。
她扑过去,捧起那件笔洗,紧紧抱在怀里。
笔洗没碎。
只是磕了一道口子。
她抱着它,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外头的口号声渐渐远了。屋里一片狼藉,博古架倒了,碎瓷片散了一地。阳光从破碎的窗纸里透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她抱着笔洗的手上。
她坐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把笔洗放好,开始收拾那些碎片。
一片一片捡起来,分类,登记。
就像那年冬天,他在知古堂里做的那样。
一九七六年,冬。
唐山大地震那年,北平也晃得厉害。
盛芊菡从床上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抱那件笔洗。房子晃的时候,她抱着它蹲在墙角,一动不敢动。
晃完了,她站起来,看看屋子,看看笔洗,松了口气。
笔洗没事。
房子也没倒。
她站在门口,看着外头的天。冬天黑得早,这会儿已经全黑了。邻居们都跑出来了,站在街上,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她没出去,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屋。
她把笔洗放回原处,又摸了摸头上的银钗。
还在。
她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颗血玉菩提的珠子。
三十七年了。她一直戴着,用红绳穿着,挂在脖子上。珠子磨得更亮了,红得像一滴血,温温的,贴在心口。
她握着那颗珠子,忽然想起那年冬天,他站在知古堂门口,捻着那串血玉菩提,抬起眼看她。
那一眼,她记了快五十年。
先生,她想,我快八十了。
你怎么还不来?
一九八三年,春。
盛芊菡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老了,身子骨不行了。腿脚不利索了,走几步就喘。眼睛也花得厉害,修不了瓷器了。耳朵也背,别人说话得凑到跟前大声喊。
可她还是每天坐在柜台后,守着那间小店。
博古架上只剩几件普通的瓷器,不值什么钱。可她还是擦,每天擦,擦得干干净净的。
那件汝窑笔洗,她收在里屋的柜子里,用绸布包着,谁也看不见。
还有那颗珠子,那支银钗,那封信。都在柜子里,和她一起。
这天下午,有人来了。
是个老太太,满头白发,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进来。
盛芊菡抬起头,看着她。
那老太太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那老太太忽然笑了。
“盛芊菡?”她问。
盛芊菡点点头。
那老太太走过来,坐在她对面。
“你不认识我了。”她说,“我是周镖师的闺女。我爹让我来看看你。”
盛芊菡愣了愣。
“周大哥……他还好吗?”
老太太摇摇头。
“没了,”她说,“去年没的。临走的时候,念叨你。”
盛芊菡听着,没说话。
“他说,”老太太继续道,“他对不起易先生,没把你拦住。又说,你是个痴人,守了一辈子,该歇歇了。”
盛芊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歇不了。”她说。
老太太看着她,叹了口气。
“你这辈子,”她说,“值吗?”
盛芊菡抬起头,看着她。
“什么值不值?”
老太太没说话。
盛芊菡忽然笑了。
很淡的笑,几乎看不出来。
“他说过,”她说,“这辈子,谢谢你。”
老太太愣住了。
“我这辈子,”盛芊菡说,“被他谢谢过了。够了。”
老太太看着她,那眼神,复杂得很。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
她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盛芊菡,”她说,“下辈子,早点遇见他。”
盛芊菡看着她,点了点头。
老太太走了。
她坐在那儿,看着门口,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颗珠子。
红的,亮的,温温的。
她握着它,闭上眼睛。
先生,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