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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守店   民国十 ...

  •   民国十九年夏。
      知古堂的小店里热得像蒸笼。盛芊菡坐在柜台后,摇着一把破蒲扇,看着门外明晃晃的日头。街上没什么人,只有知了在树上叫得撕心裂肺。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一片碎瓷,青花的,是从废墟里捡出来的。烧得变了形,纹路都模糊了,可她认得,是那只梅瓶的碎片。
      她娘的梅瓶。
      那年在段家砸店的时候碎了的,她一片一片捡起来,收着。修不好了,可她舍不得扔。
      她把那片碎瓷放回抽屉里,和其他的碎片放在一起。抽屉里已经攒了小半抽屉,都是废墟里捡出来的。她知道没用,可就是舍不得扔。
      外头忽然有人进来。
      是个中年男人,穿长衫,戴眼镜,斯斯文文的。她抬起头,愣了一下。
      “秦先生?”
      秦先生看着她,笑了笑。那笑里,有些疲惫,也有些欣慰。
      “盛姑娘,”他说,“好久不见。”
      她站起来,给他让座,倒茶。他坐下来,看了看这间小店,点了点头。
      “比原来小了。”他说。
      “够用就行。”她说,“就我一个人,太大了也顾不过来。”
      他看着她,那眼神,复杂得很。
      “姑娘,”他说,“我来,是有件事告诉你。”
      她心里一紧。
      “什么事?”
      “段家,”他说,“倒了。”
      她愣住了。
      “倒……倒了?”
      秦先生点点头。“孙传芳的人打进北平,段家跑了。段三少爷死在乱军里,尸首都没人收。”
      她听着,脸上没有表情。
      倒了。那个害死他的人,那个烧了知古堂的人,那个让她这辈子都活在阴影里的人,就这么倒了。
      她应该高兴的。
      可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死了,段三少爷也死了。可她的先生,活不过来了。
      秦先生看着她,叹了口气。
      “姑娘,”他说,“我知道你心里苦。可段家倒了,你就不用再躲着了。那些东西,可以光明正大地守了。”
      她点点头,没说话。
      秦先生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起身告辞。
      她送他到门口,忽然开口:
      “秦先生。”
      他回头。
      “那段家……”她顿了顿,“他死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秦先生愣了愣。
      “谁?”
      “段三少爷。”她说,“他死的时候,有没有提起……知古堂?”
      秦先生摇摇头。
      “没有。”他说,“那种人,死就死了,哪还记得这些。”
      她点点头,没再问。
      秦先生走了。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站了很久很久。
      段三少爷死了。
      那个开枪打死他的人,死了。
      可她还是一个人,守在这间小店里,守着一堆碎片,守着一颗珠子,守着一支银钗,守着一封看了无数遍的信。
      她没有觉得解脱。
      只觉得空。
      民国二十年,秋。
      九一八事变的消息传到北平那天,盛芊菡正在修复一只康熙官窑的碗。
      街上乱起来的时候,她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报童挥着报纸喊“号外号外”。她没出去,低下头,继续修那只碗。
      傍晚的时候,周镖师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听说了?”他问。
      她点点头。
      “东北没了。”他说,“日本人打进来了。”
      她听着,手上没停,继续修那只碗。
      周镖师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姑娘,”他说,“你就不怕?”
      她抬起头,看着他。
      “怕什么?”
      “怕日本人打到北平来。”他说,“怕这些东西保不住。”
      她低下头,继续修碗。
      “保不住也要保。”她说,“他守了八年,我替他守。日本人来了,我就带着东西跑。跑到哪儿算哪儿。”
      周镖师看着她,那眼神,复杂得很。
      “姑娘,”他说,“你今年二十三了。”
      她没说话。
      “一辈子还长,”他说,“你就打算这样过下去?”
      她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看着他。
      “周大哥,”她说,“您知道吗,他死的时候,给我留了一封信。”
      周镖师点点头。
      “信上说,下辈子,他凭那支钗找我。”她说,“我等着他。”
      周镖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姑娘,”他说,“有什么需要,让人捎信给我。”
      她点点头。
      他走了。
      她坐在那儿,看着那只修了一半的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修。
      碗沿有一道冲线,她补得仔细,一点一点,把裂痕补成瓷器的一部分。
      像她把自己,补进这间小店一样。
      民国二十六年,卢沟桥事变。
      北平沦陷的那天,盛芊菡正在店里收拾东西。
      炮声从城外传来的时候,她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街上乱成一团,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拖家带口往南走。
      她把最后一箱东西捆好,拍了拍手,站起来。
      周镖师冲进来,满头大汗。
      “走!”他喊,“日本人进城了!”
      她摇摇头。
      “我不走。”
      周镖师愣住了。
      “姑娘!”
      “东西送走了。”她说,“三十七件,一件不少。昨儿晚上走的,这会儿应该到天津了。”
      周镖师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你呢?”
      她指了指这间小店。
      “我守着这儿。”
      “姑娘!”
      “周大哥,”她打断他,“您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周镖师站在那儿,看着她,那眼神,不忍得很。
      “你等他,”他说,“等到什么时候?”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很淡的笑,几乎看不出来。
      “等到他回来。”她说,“他说下辈子见,我就等到下辈子。”
      周镖师看着她,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冲出门去,消失在混乱的人流里。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店里,把门关上。
      外面是炮声、喊声、哭声。里面是她一个人,和一屋子的空架子。
      她坐在柜台后,从怀里掏出那颗血玉菩提的珠子,握在手心里。
      红的,凉的,圆圆的。
      她握着它,闭上眼睛。
      先生,日本人来了。东西送走了,你放心。
      我守着小店,哪儿也不去。
      你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找我。
      我等着的。
      民国三十四年,日本投降。
      消息传到北平那天,盛芊菡正在店里擦博古架。
      街上鞭炮声震天响的时候,她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街上跳。
      她低下头,继续擦博古架。
      擦着擦着,门口进来一个人。
      她抬起头,愣住了。
      是个年轻男人,穿军装,风尘仆仆的,站在门口看着她。
      那眉眼,那神态,像极了一个人。
      她的手一抖,抹布掉在地上。
      “你……”她的声音发颤。
      那年轻男人看着她,忽然笑了。
      “姑娘,”他说,“我是老柴的儿子。我爹让我来看看您。”
      她的心落回原处。
      不是他。
      怎么会是他呢。
      她捡起抹布,站起来,看着他。
      “你爹还好吗?”
      年轻男人点点头。“我爹去年没了。临走的时候,让我给您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年轻男人看着她,“易先生这辈子,值了。您替他守了这么多年,他在地下,也该瞑目了。”
      她听着,脸上没有表情。
      “你见过他吗?”她忽然问。
      年轻男人愣了愣。“谁?”
      “易先生。”
      年轻男人摇摇头。“没有。我爹说起过他,说他是个好人,是个……痴人。”
      她点点头,没说话。
      年轻男人站了一会儿,告辞走了。
      她站在店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擦博古架。
      擦着擦着,眼泪掉下来,滴在架子上。
      她用手抹去,继续擦。
      民国三十八年,北平和平解放。
      新中国成立那天,盛芊菡没有出门。
      她坐在店里,听着外头的锣鼓声、口号声、歌声,脸上没有表情。
      有人敲门。
      她打开门,外头站着一个穿干部服的年轻人。
      “您是盛芊菡同志?”年轻人问。
      她点点头。
      年轻人递给她一张纸。
      “这是文物接收的证明。”他说,“您这些年保护的那批文物,国家要接收了。您有什么要求,可以提。”
      她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年轻人。
      “我只有一个要求。”
      “您说。”
      “那件汝窑笔洗,”她说,“我想留着。”
      年轻人愣了愣。
      “那是盛家的东西,”她说,“我外祖父传下来的。我替他守了这么多年,想留着做个念想。”
      年轻人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向上级反映一下。”他说,“应该没问题。”
      她点点头。
      年轻人走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张证明,看着上面鲜红的印章,忽然想起那年冬天,他站在知古堂门口,把那支银钗还给她。
      “还给你,”他说,“本来就是你。”
      她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支银钗。
      小小的,素素的,钗头磨得发亮。
      她握着它,闭上眼睛。
      先生,东西保住了。国家收了,以后不会再丢了。
      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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