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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废墟   盛芊菡 ...

  •   盛芊菡在城外跪了一夜。
      周镖师守着她,不敢走开。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往北平的方向走。周镖师拦住她,她推开他,继续走。周镖师又拦,她又推。两个人这样来来回回好几次,周镖师终于叹了口气,由她去了。
      她走回北平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街上有人走动,卖早点的出摊了,拉车的在吆喝,一切如常。她穿过这些如常的人,往知古堂的方向走。
      走了一条街,她闻到了焦糊味。
      又走了一条街,她看见了那片废墟。
      知古堂没了。
      那间小小的店铺,那扇她推过无数次的门,那扇她站过无数次的窗,全都没了。只剩下一堆焦黑的木头、碎瓦、烧得扭曲的瓷器。一根房梁横在废墟上,还冒着淡淡的烟。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片废墟,一动不动。
      周镖师站在她身后,也不敢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迈开腿,走进废墟里。
      焦黑的木头咯吱咯吱响,碎瓦在她脚下滚动。她走到原来门槛的位置,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片焦黑的土地。
      什么都没有。
      没有他,没有那串血玉菩提,没有那只青花碗,什么都没有。
      只有焦土和灰烬。
      她跪在那儿,用手扒那些焦土。周镖师想拦,被她推开了。她继续扒,扒得指甲都翻了,血渗出来,混在焦土里。
      扒了很久很久,她忽然停下来。
      她的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
      凉的,硬的,圆圆的。
      她把它挖出来。
      是一颗珠子。血红的,被火熏得有些发黑,可还是红的,红得像一捧血。
      血玉菩提。
      她握着那颗珠子,握得紧紧的,指甲陷进掌心里。
      只有一颗。
      他戴了十七年,死了,只剩一颗。
      她把那颗珠子贴在胸口,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
      没有声音。
      她没哭出声,只是发抖,抖得像是风中的一片枯叶。
      周镖师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把手放在她肩上。
      “姑娘,”他的声音很低,“走吧。这儿没什么了。”
      她没动。
      他等了一会儿,又说:“姑娘,他让你活着。你跪在这儿,他在地下也不安生。”
      她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然后,她忽然抬起头,看着那片废墟。
      “他没在地下。”她的声音哑得厉害,“他连个坟都没有。”
      周镖师沉默了。
      她站起来,把那颗珠子收进怀里,和那支银钗放在一起。
      然后她开始捡东西。
      那些烧得扭曲的瓷器,那些焦黑的碎片,那些被火舔过的古物残骸。她一片一片捡起来,用衣襟兜着,走到街边,一块一块摆好。
      周镖师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走过去,帮她一起捡。
      两个人捡了一整天,捡了一大堆碎片。
      太阳落山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那堆碎片,看了很久。
      “周大哥。”她忽然开口。
      “嗯?”
      “您知道他的坟在哪儿吗?”
      周镖师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没人收尸。”他说,“段家放火的时候,他还在里头。烧完了,什么都没剩下。”
      她听着,脸上没有表情。
      “那就在这儿。”她说。
      周镖师看着她。
      她指着那片废墟:“这儿就是他的坟。知古堂,就是他的坟。”
      周镖师没说话。
      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颗血玉菩提,在地上挖了一个小坑,把它埋进去。
      然后她站起来,看着那片废墟。
      “先生,”她说,“您在这儿等着。我把东西找回来,就回来陪您。”
      周镖师听着,心里一阵发酸。
      “姑娘,”他说,“你要去哪儿?”
      她转过头,看着他。
      “天津。”她说,“那些东西在天津。我得去找,得守着。那是他用命换的。”
      周镖师看着她,那眼神,复杂得很。
      “姑娘,”他说,“他让你活着,不是让你替他守东西。”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很淡的笑,几乎看不出来。
      “周大哥,”她说,“您不懂。”
      周镖师没说话。
      她转过身,往城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废墟。
      暮色里,那片焦黑的废墟静静地躺着。没有墓碑,没有名字,什么都没有。
      可她知道,他在那儿。
      她的先生,在那儿。
      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转身,走进暮色里。
      三天后,天津。
      盛芊菡站在一间破旧的仓库门口,看着里面那些大大小小的木箱。
      周镖师帮她找到了接头的人,找到了这批东西的下落。三十七件,一件不少。瓷器、字画、古籍、玉器,都在这间仓库里,等着被运往更安全的地方。
      她走进仓库,一个一个箱子打开看。
      看到第七个箱子的时候,她愣住了。
      箱子里躺着一件东西,用绸布包着。她解开绸布,看见那件天青色的汝窑笔洗。
      温润如玉,釉面有细碎的冰裂纹,像是初春的冰面,刚刚裂开,还没化透。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捧着那件笔洗,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
      “是你外祖父的东西,也是你母亲的东西,是你唯一剩下的东西。”
      “这八年,我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就想想你。”
      “活下去,替我活下去。”
      她抱着那件笔洗,哭得说不出话。
      哭完了,她把笔洗放回箱子里,盖上盖子,用绸布包好。
      然后她站起来,看着这一屋子的木箱。
      三十七件。他用命换的。
      她擦干眼泪,开始清点、登记、重新打包。
      从那天起,她没再哭过。
      半个月后,秦先生来了。
      他找到她的时候,她正蹲在仓库里,修复一件在路上磕出裂纹的瓷器。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秦先生?”
      秦先生看着她,那眼神,复杂得很。
      “盛姑娘,”他说,“我来送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她接过来,看着上面没写字的封面。
      “这是什么?”
      “他让我转交给你的。”秦先生说,“他走的那天下午,交给我的。”
      她的手开始抖。
      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盛芊菡:
      见信之时,我已不在。
      别哭。我不值得你哭。
      那些东西,替我守着。那是你外祖父的,也是你的。
      那支钗,我替你留了八年,你戴着。下辈子,我凭它找你。
      这辈子,对不起。
      下辈子,早点来。
      易恒”
      她看着那封信,看着那几行字,看着那最后三个字——“易恒”。
      她记得他写这三个字的样子。那次她在店里,看见他记账,问他“易”字怎么写,他拿笔在纸上写给她看。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他的人。
      她捧着那封信,手抖得厉害。
      秦先生看着她,叹了口气。
      “还有一件事。”他说,“那件汝窑,他让我告诉你藏在哪儿。可你没回来,我就……”
      “我知道了。”她打断他。
      秦先生愣了愣。
      “东西在这儿。”她指了指身后的木箱,“他送出来的。三十七件,一件不少。”
      秦先生看着那些木箱,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他的声音发涩,“他是故意……”
      她没说话。
      可她知道。
      他是故意的。他知道段家不会放过他,所以提前把东西送走。他知道自己活不成,所以把她也送走。他把所有能安排的都安排了,然后一个人回去,等着那场火。
      他早就知道会死。
      他骗她喝药,骗她说“好好治”,骗她说“下辈子见”,全都是骗她的。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
      她低下头,把那封信折好,收进怀里,和那支银钗放在一起。
      银钗,血玉菩提的珠子,还有这封信。
      这就是他留给她的全部。
      “盛姑娘,”秦先生看着她,“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
      窗外是天津的街道,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乱世里,大家都要活着。
      “守东西。”她说,“他让我守着。”
      秦先生看着她,那眼神,不忍得很。
      “姑娘,”他说,“你还年轻,不能……”
      “秦先生。”她打断他。
      他停下来。
      她转过头,看着他。
      “您知道吗,”她说,“他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辈子,谢谢你’。”
      秦先生愣住了。
      她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
      “我这辈子,被他谢谢过了。”她说,“够了。”
      秦先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她说:
      “秦先生。”
      他回头。
      她站在那些木箱中间,看着他。
      “您帮我带句话给北平的朋友。”她说,“知古堂,我替他守着。什么时候他回来,什么时候还给他。”
      秦先生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梨涡——她没笑,可那梨涡还在,浅浅的,像是刻在脸上的。
      他点点头,走了。
      门板合上,仓库里暗下来。
      她站在那些木箱中间,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修复那件磕出裂纹的瓷器。
      一片一片,一点一点,慢慢地修。
      像修那些碎了的古物一样,修自己碎掉的心。
      民国十九年春,北平。
      知古堂在原址上重新开张。
      店面比原来小了一半,只有一间屋子,几张博古架,几件普通的瓷器。门口挂着一块新匾,写着三个字:知古堂。
      掌柜的是个年轻女子,齐耳短发,布裙素衣,手上永远沾着瓷粉与胶痕。她不爱说话,不爱笑,只爱坐在柜台后,一遍一遍擦拭一串珠子——只有一颗,血红的,用红绳穿着,挂在脖子上。
      有人问她:“掌柜的,你这店怎么叫知古堂?以前那家不是烧了吗?”
      她抬起头,看着那人。
      “以前那家是我先生的。”她说,“他死了,我替他守着。”
      那人愣了愣,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又低下头,继续擦那颗珠子。
      外头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颗珠子上,红得像一捧血。
      她看着那颗珠子,忽然想起那年冬天,她第一次推开知古堂的门。
      他站在柜台后,捻着那串血玉菩提,抬起眼看她。
      那一眼,她记了半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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