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池之鱼》白林川

12、溯流（9） 养不熟的狗

　　最终，他们两个人带着五只龙虾满载而归。

　　Julio说，十二月份并不是龙虾大丰收的季节，次年三月才会捕得更多。明清池眼馋，提前和他交换了联系方式，信誓旦旦明年还要再来一趟卡尔巴里。

　　俞弈不知从哪里找到个泡沫箱，依次放进鲜活饱满的龙虾，又在便利店买了一大袋冰块丢进去保鲜，抱着端坐进汽车里，不断催促着明清池快些返回民宿。

　　“你不需要别的食材吗？”明清池被他吵得头昏，只勉强用昏沉沉的脑袋思考。

　　俞弈已经在手机里写起菜谱，闻言相当自信，“剩下的东西Alice肯定都有。”

　　“比如？”

　　“意面、盐、胡椒，诸如此类的调味料。”他说，“我打算做龙虾意面和黄油焗龙虾。”

　　口气倒是不小。

　　明清池挠了挠头，纳闷地回忆了一下民宿内略显空旷的厨房，却没开口反驳，只静静地握着方向盘，听着泡沫箱里龙虾“吧嗒吧嗒”的吐泡泡声。

　　天气好、风景也好，捕龙虾也有趣，周身的一切都给她带来无与伦比的幸福感，是与孑然一身solo trip并不相同的幸福。

　　……忽然觉得此前的生命空荡荡的，此刻的充盈像是一种轻飘飘的羽毛，落在她心脏上。

　　她瞥了眼手机，心想，大约真的是排卵期将近。

　　***
　　果然是还得去一趟超市。

　　Alice的民宿既没有意面也没有洋葱等配料，老太太翻箱倒柜只把平日常用的黄油与胡椒拿了出来，满脸歉意又无可奈何。

　　明清池笑着说没关系，把龙虾先行寄存在Alice的冰箱里，又特意叮嘱她不要吃太多午饭：

　　“中午我们打算做龙虾意面，你得和我们一起吃才行。”

　　Alice看了眼明清池，目光又瞥向俞弈，慢慢点了下头。

　　明清池先出门启动汽车，俞弈尚坐在吧台前，抓着即将没墨的圆珠笔刷刷列着购物清单，余光忽然看见Alice靠近。

　　“我有一个问题，希望你不会感到冒犯。”Alice说。

　　“您说。”俞弈放下笔，折叠起便签纸，放进口袋。

　　“你们俩……是男女朋友吗？”Alice的灰蓝色眼睛里闪过迷茫，“Katherine在此之前特意提醒过我，Ming是一个人来的，让我多照顾一下。”

　　也难怪她有这样的疑问。在所有人眼里，他们同住一室，却又偏偏避开了亲密接触，的确有些古怪。

　　俞弈想了想，“我们曾经很亲密。”

　　后面半句被他吞了回去；至于现在什么情况，大家也有目共睹。

　　Alice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知道了。”

　　真的知道了吗？

　　俞弈对此半信半疑，但无论如何，他也不能继续坐在这里闲聊了。门外的银灰色丰田已经行驶出来，明清池不耐烦地摁了两下喇叭，催促他快些出来。

　　“那我先出去了。”俞弈礼貌地朝Alice点头示意。

　　“好。”Alice捧了杯热茶，笑眯眯地说道。

　　***
　　卡尔巴里本地的超市规模不大，但足以满足两人的全部需求。

　　俞奕把购物清单递给明清池，又从她手里接过购物车，缓缓行走在无人的超市里。

　　“先要买洋葱和大蒜。”明清池对着清单念道，又忽地抬起头，“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买点莓果。”

　　“当然可以。”

　　俞弈望着她，下意识觉得好笑，心脏却忽然像是被明清池毛茸茸的头发扫过，过电般的又痒又麻。

　　她“哦”了声，又问：“你来珀斯之后，吃过莓果吗？”

　　“没有。”俞弈长腿朝前迈几步，赶上脚步匆忙的明清池，只安心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在蔬果堆里精挑细选。

　　眼前的蔬果都很标志漂亮，其实并不存在可挑剔的空间。

　　明清池的手指抓起一盒蓝莓，看着一粒粒浑圆饱满的果子，又接着说：

　　“我还在上学的时候，假期会去农场采蓝莓，老板给我35刀的时薪，有时候会涨到45刀，的确是丰厚的收入。”

　　俞奕专注听着，没有作声。

　　这是他们重逢之后，明清池第一次主动分享自己的经历。因为过分珍贵，他才完全不敢发出声音，害怕把眼前的一切打碎。

　　“其实如果选择农场工作，采摘蓝莓真的是不错的选择啦。我后来陆陆续续过苹果和牛油果，都比摘蓝莓辛苦很多。”

　　她眯了眯眼，似乎在笑，却又看不出笑意。

　　俞弈将明清池挑选的水果整整齐齐码进购物车，又问：“采摘的时候可以随意吃吗？”

　　星星点点的笑意这才从她眼眸中倾泻出来。

　　“当然可以啦！起初我也这么做，边摘边吃，表面的浮尘就随意在衣服上蹭一蹭，并不要紧。但很快就吃腻，再进入果园就无欲无求，只会手脚麻利地干活，生不出旁的心思。”

　　一边说着，明清池一边用指甲在清单的“洋葱”上划了道浅印。

　　“我这里有笔。”

　　俞弈把手伸进背包侧兜，很快抓出孤零零的水笔，递到明清池手里。

　　笔杆还是温热的，带着俞弈的体温，上面还刻着“Stratton Resources”的印刷体英文。明清池抓着粗笔杆在阿拉伯数字边打了勾，眼睛刚好瞟见这串英文，手指忽然顿了顿。

　　她认得这家企业。

　　斯特拉顿能源公司，是一家相当庞大且隐秘的大型企业，并不像科技巨头那样引人注目，却低调且缓慢地生长着，盘踞在世界的各个角落。

　　它在澳洲同样有分公司，并且规模庞大。

　　当年毕业后，明清池也申请过斯特拉顿的矿业测绘师岗位，却被他们以“不够资格”为由狠狠拒绝。

　　俞弈看上去职位不低……

　　他是怎么做到的？

　　“好了吗？”俞弈见她停了动作，顺口催促道。

　　“嗯。”

　　明清池这才缓过神，勾了个笑，把笔递了回去，丝毫没询问有关斯特拉顿的任何事情，反而陷入了突如其来的沉默。

　　“放在你那里吧，一会儿还需要呢。”俞奕拦住明清池的手，没肯接过去。

　　“好。”明清池说。

　　最要紧的食材已被拿上，现在只需随意拿包意面。

　　明清池望了望四周，识别出“食品杂物”的字样，迈着步子往那头赶。

　　俞弈追了上去，又用笔杆戳戳她：“不过，你为什么会去农场打工？为了体验生活吗？”

　　“不是的。”明清池摇头，轻描淡写道，“我来澳洲重新读了遍本科，在这期间因为生意的原因，我家断供了。”

　　留学生的群体太庞大，以至于断供这样的事情也并不少见。

　　俞弈虽听说过类似的例子，却没想到这种事真的发生在亲近的人身上，心脏忽地一沉：

　　“那……应该很不容易吧？”

　　“很不容易。”

　　饶是最不爱分享苦难的明清池也忍不住说道。光是回忆那段经历，明清池就觉得喘不过气来，每天都在算经济账，白天算、夜里也在算，每时每刻脑子里都堆满了事情。

　　她累的喘不过气，人是如此，脑袋亦然。

　　也就是在断供期间，她许久未发做的失眠症再次降临，而后便没再离开她。

　　“我在珀斯认识了很多人，很多人帮了我很多忙，愿意雇用我工作。各式各样的工作我都干过，为了逃掉学生签证的工作时长限制，我还在华人那里吃了不少亏。”

　　她在珀斯找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勤工俭学在中国超市里打工。

　　明清池没经历过那么糟糕的日子，时薪才十刀不说，老板还对她颐指气使，只把她当成佣人——或是《哈利波特》里的家养小精灵。

　　她下课之后干满八小时，整理货品、搬货、清点库存、在朋友圈发各种广告。即便如此，老板还试图克扣她本就微薄的工资。

　　少年气性还未丢失，明清池终于忍不下这口气提了辞职，临走前还被扣了当天的工资——足足八十澳币，够她扣扣搜搜地过一周了。

　　不仅如此，中超老板还恶狠狠地骂她：“养不熟的狗东西！我给你工打、给你钱花，你还敢甩脸子辞我？你这种货色，离了我这儿，就等着出去站街、当鸡！”

　　没接受过教育的男人，讲话大多粗鄙且难听。放在澳洲其他地方，或许会被投诉为职场骚扰。

　　然而，雇佣本身不合法，雇员也就无法光明正大地举报。

　　明清池只拿黑漆漆的眼珠盯着老板，不为所动。

　　倘若让她欠下诸多人情债，她尚且还会难受一阵；但当老板撕破脸面、开始荡/妇羞辱后，她便彻底没了歉疚——

　　甚至捏着尚未来得及归还的手机悄悄录下老板的一举一动，用中国超市的微信账号发了条视频朋友圈。

　　也刚巧是这场闹剧，让明清池结识了珀斯超市的华人老板叶卢克。他说他的超市经常有酒鬼光顾，正需要明清池这样足够“心狠手辣”的营业员。

　　明清池矢口否认他的指控，却还是老老实实接下这个offer。

　　叶卢克是个不错的老板，为人宽厚，只除了出手有些小气。

　　在明清池正式开启FIFO工作之前，一直拿他的超市当“备胎”，赚足了生活费，甚至凑齐三分之一的学费。

　　甚至一直到现在，她还碍于人情时不时去帮忙打零工。

　　明清池这几天偶尔会想，倘若当年并未被叶卢克接济，她便不会去超市打零工，也就理所应当地无法与俞弈重逢。

　　尽管无法预知她与俞弈的后续，但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享受当下的一切。

　　命运总是提前编织一张大网，笼住每一个人，而后在未有准备时悄悄收针，把命定需要遇到的人再次推到一起。

　　想着，明清池忽然自嘲地笑了，笑着笑着便说不下去，只把过去的无数苦头往肚子里咽，脚下急匆匆地往前冲，不愿让俞弈看见她的表情。

　　那些从眼眸中渗出来的脆弱和痛苦，她一丝一毫都不想让别人看到。

　　俞弈没追上去。

　　他脚步滞得像是被胶水粘住，灵魂也浑浑噩噩地从□□里挣脱起来，却并不悬浮于此处此刻，反倒是穿过层层叠叠的岁月望向过去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