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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溯流(8) “那你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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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池感受到俞弈在自己身边的不锈钢长椅上坐了下来。
她侧了下头,刚好和他的视线相撞。
“还困吗?”俞弈低声问。
他目睹了明清池起床的艰难,并且她今天比往日更沉默一些,大概是困乏一并袭来,扰得她精疲力尽。
明清池点了下头。
“需要打瞌睡的话,可以靠着我。”俞弈说,“只是作为朋友之间的帮助,不要觉得不好意思。”
即便有这句话,明清池也并未选择靠在他身上。
她重新扭回脑袋,却贸然开口问,“听上去……你会西班牙语?”
俞弈怔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奥雷里亚诺(Aureliano)。”明清池字正腔圆地念了出来,甚至把俞弈的语气和发音模拟出了九成,“这不是英语的发音。”
她顿了顿,面孔躲在阴影里,眼珠的颜色也压得漆黑,凭空多了些审讯的意味。
“你在拉丁美洲待过?”
***
当明清池正式毕业、第一次下矿井的时候,俞弈拿到了一份意料之外的offer。
在美国读了研之后,俞弈笃定科研这条路不适合他,积极地另谋出路时,刚好被本科学长抓去矿产公司的市场部实习,又相当顺利地被缺人的部门留了下来。
开价很不错,能够让俞弈活得和硅谷程序员一样体面,同时公司还积极地协助他获得工签。
彼时的俞弈并未察觉到异样,社会经验严重不足,便被这么套牢了。
半年之后他才知道,市场部的每一位新员工都需要前往拉丁美洲长期驻扎——三个月、半年、五年,驻扎时间并不固定,多久回来就各凭本事。
俞弈哑口无言地盯着自己签下的合同,不得不抓了阄,确定了他的“外派”地点。
秘鲁。
无论是秘鲁还是智利还是哥伦比亚,都该死地说西班牙语;而俞弈的西语储备仅限于“amigo”和“taco”。
临行前,他焦虑地无法自拔,只觉得自己会茫然地流落街头,最终死于帮派斗争的流弹。
然而,那片纷杂的、热烈的、带有炽热气息的土壤却极大地滋养了他,也就是在秘鲁,俞弈协助完成了一项接触的项目,耗时两年两个月,并推波助澜他拿到了返回国内的通行证。
以亚太区总裁助理的身份。
***
“……嗯,待过一段时间。”
俞弈的手猛然靠近,吓得明清池一僵,随即猛然后退,眸中带刺地盯着他。
他的手轻柔地落在明清池的头发上,拈了什么下来。
“一片叶子而已。”俞弈扫她一眼,勉强憋住笑意,又摊开手掌给她看“证据。”
随即,他整张脸压近,让明清池能看清他的每一根睫毛。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两团绯红从明清池的皮肤里缓缓渗透上来,好在微凉的海风给她降了温,让她不至于满面赤红。
她拨开俞弈的手,怒气冲冲,“你跟我说就好了,谁让你上手的?”
“唔,好吧。”
俞弈轻笑一声,顺势松开手指,好让这片窄小的枯叶顺着海风飘荡,又卷入碧蓝的海浪,消失得无影无踪。
明清池张了张口,话还没说出口,脚下的甲板忽然震动了两下。
脚下一个趔趄,还没来得及扶住围栏,身体便已被俞弈架起,让她不至于摔跌在地。
刚打算道谢,明清池就听见脑袋正上方的声音:
“但愿这不需要经过你的同意。”
抬起头,俞弈正戏谑地盯着她,圆眼被他睨成窄缝,原本清秀的面孔也因记仇而可憎起来。明清池咬了咬后槽牙,甩了脑袋,不再看他。
姗姗来迟的游客们轰隆轰隆地踏上甲板,一行五人显然是父母加三个孩子的组合。为首的女人左手抓着活泼好动的幼子,一边同Julio连声道歉。
Julio明显有些不快,又压下不悦指了指角落:“好吧,跟我说可不够,还有其他游客呢!”
“哦。”女人看了眼两人,勾了勾和气却客套的笑,“抱歉,是我们迟到了。”
明清池回过神。
女人手指上是硕大得熠熠生辉的钻戒,身上穿着东海岸时兴的运动装,长发被染成浅金色,唯独在发根处透出一些天然的浅褐色。
俞奕向前走了一步,挡住明清池打量又审视的视线,用一模一样的笑脸回答:“还好你们赶上了,我们也正准备出发。”
“那太棒了。”
笑着说完这句话后,女人转身走回丈夫身边,敛起笑意,低声责怪道,“我跟你说了,在我化妆之前就起床!”
两人细碎的争执起初还能被明清池听见,但很快,渔船的马达开始轰鸣,无论怎样的争论都被吹散了。
顶着大风,明清池把户外宽檐帽的束带收紧,牢牢勒住下巴。
她看见俞弈转了下身子,倚着栏杆背对海面,反而端详起自己。
“你不喜欢他们一家,是吗?”海风将他未打发胶的蓬松短发吹得乱七八糟,声音也被吹得模糊不清。
明清池略一点头。
“为什么?”
“他们迟到了很久。”她抿了抿唇,本并不愿把自己内心的烦杂倾诉出来,但偏偏俞奕问,“而且……”
俞奕拢了拢头发,“而且?”
明清池深吸一口气,
“他们很像我们矿区经理Anthony的一家,一个幸福美满的本地上中产家庭,生活里全部的不幸不过是孩子闹着要零食、周末野餐碰上下雨,或是家里咖啡机坏掉这类轻飘飘的问题。”
说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尖酸刻薄,只从领口抽出墨镜挡在脸上,好让俞奕看不见她的表情。
俞奕并未对明清池的言论有半分评价,反而低下头追问:
“你一个人在澳洲生活很辛苦吧。”
“嗯?”
“一个亚洲女性,年纪又不大,在职场上会遭到很多明面的不快或是隐形的不公。”俞弈熟知明清池的困境,“尤其考虑到你的行业,我想,工作应当没有那么容易。”
明清池不置可否,“现在没有人不辛苦。”
这个回答也在俞奕意料之内。
有当年造谣与网暴的阴影,再加上他们尴尬的前任关系,明清池不愿分享生活的琐碎细节也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他轻轻笑了一声,“这倒也是。”遂低下头翻找包里的墨镜。
手指在黑漆漆的包里探来探去,还没等探到包底,明清池的声音忽然毫无预料地蹦了出来。
“那你呢?”
“嗯?”俞弈抬起头,一时间不明白她的意思。
“那你呢,你这么多年辛苦吗?”明清池问。
一模一样的问题,被原封不动地抛回给了俞奕。
他先是一愣,随后胸中竟别别扭扭地绕出些酸涩与欣喜。明清池不是好奇心泛滥的人,她一定是用自己的方式在表达关心与在意,尽管她的行为足够隐晦。
俞弈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渔船在这时驶入第一个停泊点,Julio高声喊着“收龙虾”,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原本的回答忽然被吞回肚子里,俞弈忽然想给自己留一些神秘感,便只伸手拍了拍明清池的肩膀。
“我嘛……经历丰富,这会儿肯定说不完。”他眨了眨眼,故意装腔作势,惹得明清池笑出声,又颇为无语地摇了摇头。
Julio用GPS锁定了位置,拿人工绞车拽回提前布置好的黑色龙虾笼。这一套流程太过轻松,以至于明清池怀疑起自己159澳币的游览价格是否值得。
不过塑料笼出水的一瞬间,这些疑问统统烟消云散了。
孩子们的惊呼先一步爆发。
“哇——”
明清池跟在俞奕身后凑近,也忍不住呼喊了一声,脸上带上人类本能的丰收喜悦。
原因无他,第一只龙虾笼里就捕到了满满当当的大半笼龙虾!
龙虾笼倾斜,水珠从笼子的缝隙中淅沥落下,像在甲板上下了一场剔透的咸雨。Julio戴上橡胶手套挨个检查,一边用尺子测量,一边跟所有人介绍着龙虾的情况。
“唔,一个胖嘟嘟的小伙子,就像——就像你一样!”
Julio指着最高大的男孩笑着说。
俞奕跟着笑,望见Julio把测量好的龙虾丢进塑料水桶里,又把另一只胖龙虾丢回大海里,忍不住心生好奇,“是在检查什么?”
“哦,我们的文学家来了。”Julio飞快地扫他一眼,介绍起来,“有规定,龙虾宝宝和怀孕的龙虾妈妈是不能被捕的,我在检查这些——顺便考考你,这是雄性还是雌性?”
他翻开龙虾的肚皮,将毛茸茸的胳膊伸到俞奕面前。
“……”
无端被提问,俞奕的脸上闪过茫然的无措。
“这是个雌性,你看它脑袋最下面。”明清池提醒。
俞奕用明清池的回答翻译了一遍给Julio。“哦,是个雌性。”
“你太逊了,兄弟。”Julio指着俞奕哈哈乱笑,熟悉的语言蹦了出来,“?Esta chica es la verraquera!(这妹子太牛了!)”
“Sí, lo sé. Es realmente excepcional.(是啊,我知道。她真的很特别。)”
两人拿西班牙语叽叽咕咕半天,明清池虽说完全听不懂,却从飘摇的视线中隐约察觉到同自己相关,便不满地拍了下俞弈的胳膊。
“说悄悄话?”
“哪有!”即便被打,俞弈也是开心的。他弯起眼睛,“我们在说,一会儿可以把龙虾带回去。”
“真的吗?”明清池扬起眉,脸上笑意盈盈,额头被太阳晒得油亮亮的,“能带多少回去?”
俞弈当然不知道能到多少回去,只好搪塞她,“够我们吃了。”
一听就是胡言乱语。
明清池翻了个白眼,但好心情却并不会被这一点琐事影响。她兴高采烈地拿起手机拍照,一边吩咐俞弈给她和龙虾一道拍照。
“等一下——”
她想了想俞弈过去糟糕至极的拍照技术,特意叮嘱道,“你把实况打开。”
“哦,好。”他相当乖顺地照做。
手机最终还了回去,明清池只来得及瞄了一眼,却惊异地发现俞弈的摄影技术精进许多,叹为观止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