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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溯流(7) 她心脏的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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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同一个大学,又在同一个班。
明清池是永恒不变的年级第一,几乎每个科目都学得极好,即便本科还没毕业,就有老师想把她招至麾下。
而俞弈的成绩只是中游。
理论上,他的未来并不会比明清池璀璨,只要她的运气别太坏。
然而,命运是最没有道理可言的。
直到入了夜,两人各自躺在自己的床上,只不过分享同一片空间时,俞弈还在思考这件事。他还是觉得明清池看到了那句“脏钱”,而且深深地记在心里了。
翻了个身,俞弈从床垫下勉强扯出塞得紧实的被子,重新把自己裹紧。
床垫的弹簧发出细微的声响,虽不至于大声,却在寂静的屋内分外明显。
“睡不着?”明清池叹了口气,开口问。
“你也没睡?”
明清池:“你翻来覆去的声音太大。即便我已经睡着,也会被你的动静吵醒。”
“抱歉。”
俞弈撑起身子,长臂一伸从床头柜上捞起矿泉水,咕嘟咕嘟大口喝着,又重新翻了身,把脸朝向明清池。
窗帘拉得很紧,月光从缝隙里渗出些淡淡的光亮。
俞弈只能依稀看见明清池那张床黑漆漆地拱起一个包,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见。不过,光是意识到她就在身侧躺着,他的心脏就满溢起柔和又丰盈的幸福感。
“在澳洲这么多年,你快乐吗?”俞奕忍不住问。
“……”
这问题难以回答。明清池眨了眨眼,侧颜的剪影的睫毛翕动两下,整个人的轮廓有种难得的纤瘦感。
见她沉默,俞奕缩了缩脖子,“我没有别的意思,只不过是……希望你过得好。”
听到这句话,明清池轻轻哼笑了一声,又从床铺上坐起身,静悄悄地望着他。
“我过得还行。真心的。”她把脚踩在地上,地板被空调吹得冰凉,冷气也就顺着皮肤蔓延而上。
通常情况下,大多数人对“户外体力劳动”有诸多看法,觉得辛苦且疲倦、日子又枯燥乏味,但明清池并未撒谎。
她长久地被繁杂且琐碎的思绪干扰,直到亲近土地与自然的时候,才能得到少有的寂静。这一点,除非真的感同身受,否则无法信任。
明清池赤着脚摸黑探了探,终于在床边沿找到人字拖,又噼里啪啦地走到桌边,从包里翻出药盒,抓了一粒囫囵吞下。
俞奕听见了药盒声,“你在吃药?”
“嗯。”
他又问,“安眠药?”
“嗯。”
明清池再次应和,又趿拉着拖鞋走回床边,直挺挺地把身体砸下去。床垫弹簧柔软地支撑住她的身体,发出一声脆响。
有关于她的睡眠障碍,俞奕是清楚的。但他并没有想过这毛病一直持续到了现在,并且情况丝毫没有缓解,甚至到了需要服药的地步。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哽。
俞弈没继续问,明清池也就没吭声。她翻了个身,长吁一口气,又注视着微微晃动的窗帘,暗想着月光也是有力量的,能推动沉重的布帘。
***
药物仍旧残留在体内,因此第二天起床后,明清池的脑袋便一直昏昏沉沉。
好在,Alice一大早新煮的黑咖啡拯救了她。
“早上好,Ming!”
Alice每天晚上八点多入睡、翌日五点起床,对于老年人来说这样的睡眠时长足以令人艳羡。起床后,除了遛民宿养的三条狗之外,就是给客人们制作早餐,任务并不繁重。
因此,当明清池坐在吧台吃早餐时,大中小三条狗都围着她转悠,用湿漉漉的鼻尖嗅着来自珀斯的陌生气味,又用尾巴扫着她的运动鞋。
明清池咬了一大口烤面包,含糊不清地问:“他们还没吃饭吗?”
“唔,都吃过了。”Alice也给自己倒了杯咖啡,悠闲地坐在吧台上,用尽全力吐槽,“但拉布拉多实在是太能吃了!”
拉布拉多形象果真深入人心!
被点名的“拉猪”在明清池脚边穿梭,铁棍一般的尾巴重重地砸在她的小腿胫骨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巨响。
明清池吃痛哀嚎了一声,随即,拉布拉多的脑袋便遭到了Alice的狠狠一击。
正当场面混乱又荒唐时,俞弈香喷喷地走过来,一屁股坐下。姗姗来迟的理由是,他想要早起冲个澡、梳洗一番。
“早。”
俞弈笑着说,骨节分明的手指中还捏着即将喝尽的矿泉水瓶。
他身上带着海洋的清冽气味。
明清池向来喜欢水生调的香水味,紧锁的眉头舒展了几分。她把复古花盘推到俞弈面前,“这是Alice做的烤面包片、鹰嘴豆和香肠,很英式的早餐。”
俞弈长臂一伸正准备拿餐具,就又听见明清池的小声提醒。
“味道其实一般,但老太太很期待我们的反馈。”
“知道了。”
趁着空隙,明清池抓起矿泉水正欲塞进包里,手就被俞弈摁了下去。
他的手心热乎乎的,“我都带了。水、防晒霜、帽子和晕车药,什么都带了。”
望着那双明媚带笑的眼睛,明清池无端有些晕眩。
慌忙点了下头,心脏的悸动与本能相互缠绕又碰撞,她最终只能选择逃离这般曲折的环境。。
明清池猛然站起身,腿重重地撞了下椅子,发出猛烈的摩擦声。
“那我先去启动汽车——你先吃着。”
***
她几乎是逃进车里的。
明清池“砰”一下甩上车门,胸口用力地起伏着,又把脑袋埋进胳膊里,理智逐渐回归,大脑驱使着她正常思考:
——她干嘛要这么慌张?
在大脑里搜寻半天也找不出慌张的理由,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她因为心动而紧张。
难道她仍旧对俞弈心怀眷恋?
难道不是一直残存的、久违的依恋?
明清池思考不出结果,只好大手一挥、相当武断地判断是激素在作祟,干扰着她的正常认知。超过25岁之后,她每次排卵期都会比之前更期待恋爱,或许这次也不例外。
这么想着,她掏出手机正准备查看生理周期,余光却先捕捉到从门内走出来的俞弈。
他今日戴着酒红色鸭舌帽,脸上扣着漆黑的飞行员墨镜,即便是如此张扬的款式也被他戴出了清风霁月感。
——对了,她得先启动车。
明清池敲了敲脑袋,阻止自己沉溺于男色。她慌手慌脚地插上车钥匙,终于缓缓从车位中驶出,停在民宿大门口。
俞弈打开车门,“Alice刚给了我张便签条,写着船长的联系方式。她说,船长通常不会离开码头,但还是以防万一。”
“好。”
明清池调整了目的地,又抽空瞥了眼字条。
Alice的一切都是旧旧的,连便签条也不例外。纸张泛黄,印刷的黑色油墨斑驳洇开,背胶也失了粘性、变得薄薄脆脆,仿佛是上个世纪购置了一大堆囤积在仓库里似的。
上面是快要没墨的黑色圆珠笔字迹:
【“Julio号”,船长Julio,0427 927 058】
大约是船长买了艘船,取了自己的名字。
“还真自恋呐。”明清池忍不住吐槽,脚下猛踩油门,笔直地驶入主干道。
***
十分钟后,她看到了字条上的Julio。
出乎意料的是,Julio看上去才二十来岁,是个皮肤焦黑、身材健硕的年轻人,头发被剃得短短的,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你就是Alice说的Ming吧?”Julio拿出刷卡机,“现金还是刷卡?”
“信用卡。”明清池说。
话音刚落,一条胳膊就擦着她的肩膀伸出来,夹了张淡金色的信用卡。“刷我的,船长Julio。”
俞弈的声音从她脑门后头钻出来,让明清池掏卡的手一滞。
刚一扭头,俞弈轻细的声响就擦着她耳畔出现,“我总要付出点什么,清池。”
“哦。”
虽说只要付了钱就行,但难得碰到如此匆忙的抢单行为,Julio忍不住抬头看一眼。
他的黑色眼珠里闪过一瞬间的意外,惊愕的表情很快转变为了然,颇有“哥们儿我懂你”的意味,也就顺理成章地接了过去,轻轻在机器上触碰了一下。
“159一个人,两个人收你们310刀。”Julio报了价格,随口给他们优惠,又撕下一张小票递给俞弈,“好了,上船吧。你们运气很好,今天是个晴天。”
的确是个晴天。
天空万里无云,呈现出海蓝宝般剔透的淡蓝色。日光正从天际线出透上来,金光照在波光粼粼的海面,金波又反射进明清池的眼底,把她深琥珀色的眼珠照得透亮。
登船时,明清池侧头看了一眼船体外的花体英文。
“Julio号,这是我的名字。”Julio本人颇有眼力见地开口,伸出手拽了明清池一把,“这艘船是我父亲的。他思索了很久才用他的父亲、我的爷爷的名字命名——”
明清池插嘴,“也就是说,Julio不仅仅代表了你。”
“是的。但现在这艘船被我继承,也就被所有人自动认为是我给船取了我的名字,就好比命名一颗星球那样。”
想到早晨言之凿凿的有关于Julio“自恋”的指控,明清池不免有些羞愧,只讪笑了一下。Julio看出她的想法,但像明清池这样怀揣误解的人不少,也并不放在心里。
俞奕踏上甲板,旁听了全过程,“你的名字就像是某种家族传承,像是《百年孤独》里的上校Aureliano(奥雷里亚诺)。”
“哈,没错!”
Julio忽然露出欣喜的神情,“更巧的是,我是来自哥伦比亚的二代移民!”
明清池挑起眉,却并不十分惊讶。
说到底,Julio这个名字就自带拉丁风情,他来自南美洲也并不意外。
“好了好了,小文学家们,你们先休息一会儿。”Julio撸起袖子看了眼手表,一边掏出手机拨打电话,“我们还需要等五位来自布里斯班的客人,按照姓氏来看大约是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