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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溯流(10) 他的皮肤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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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直对某个人有绵长且深刻的误解,是否应该感到愧疚?
好像理应愧疚,毕竟他一度将明清池误认为是“背叛者”,又一度觉得她在大洋彼岸度过着无比幸福自在的生活。
然而在听到明清池的经历之后,俞奕心里竟多了些异样。
愧疚、心疼、忧虑……以及随之产生的无与伦比的亲近感。他想靠得更近,又为自己心脏泛起的涟漪而感到卑劣。
明清池并没有注意到俞奕心中的百转千回。
即便是注意到了,她也并不在乎。
这些事情都发生在许多年前,一段几乎快要遗忘的过去时间里。若非是与“蓝莓”重逢,又身处轻松愉快的度假生活里,明清池是绝对不会谈及这段过往的。
***
购物完毕,明清池利落地把最后一项商品划掉,这才把清单重新折叠起来,塞进口袋里。
“打算走了吗?”俞奕脚步迟缓了些,面孔难得露出点犹疑。
“是啊。”明清池歪了歪头,似乎是理解了什么,再次检查了一遍清单,“你有东西要买吗?”
“不是这样的。”
俞奕思索片刻,决定直截了当地说出口,“我看到你一直在检查生理期app——或许,你需要买一点卫生巾吗?”
“……”
明清池的脸“腾”一下涨红,压根儿不知道俞奕什么时候偷窥了她的手机屏幕。
不怪俞奕的误解,明清池只责怪自己波动又曲折的情绪,又后悔自己总是反复查看生理周期。不论如何,购买卫生巾是没有必要的行为,她支支吾吾地摇了摇头,拽住购物车边沿便一个劲地往出口冲。
俞奕只当明清池是羞怯。
“真的不需要吗?”他又问了一遍,还贴心地添上一句,“不用不好意思。”
老天!
明清池的面孔抽搐了两下,只斜眼睨着俞奕,一字一句地又说了一遍:“不用,不在我的生理期,多谢你的关心了。”
“哦。”俞弈多看了她几眼,只觉得明清池的反应略有些古怪。
不过大学时期她也常表现出一副客气又谨慎的模样,想来也不奇怪。
***
回到民宿后,俞弈率先系上围裙,勤劳地在水池下冲洗龙虾。
明清池试图搭把手,却很快被他轰出了灶台和水池,“我不想玩真人版的分手厨房。你不如好好休息一下,等着吃饭就行。”
冰凉的手指隔了件薄T恤摁在明清池后腰上,让她的皮肤瞬间皱缩起一层鸡皮疙瘩。她微微颤抖了一下,皮肤像经历着极寒下的灼烧感,带着隐约的刺痛。
“我……”
“来,给你泡杯茶喝。”
俞弈不由分说地从Alice厨房台面上翻找出一盒茶包,撕开包装纸丢进水杯里,又用奶锅浇上滚烫的开水。
红茶的味道瞬间散开,廉价的茶汤也呈现出漂亮清澈的棕红色。
明清池抓起马克杯抿了一小口,舌尖被烫得几乎裂开,就赶紧放在一边晾凉。等待的工夫,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忽然想起什么,在搜索框里输入了“Yu Yi”几个字母。
领英中同名同姓的人不在少数,她思索几秒,又加入了“Stratton”的限定词。
网页加载了几秒,重新刷新后,属于俞弈的词条终于跳了出来。
照片是几年前拍的,皮肤比现在黑一点,头发也剪成了短短的寸头,却面朝镜头咧嘴笑着,露出颇为美式的白牙。
尽管相处这么好些天、丝毫没感受到俞弈身上的精英感,明清池却在此时不得不承认他的确符合精英的刻板印象:
不怒自威、利落、眼中有冰冷的张扬感。
她咬了咬嘴唇,忍不住抬头,望向几米开外系着老奶奶围裙的男人,只觉得有种莫名的反差与违和感。
察觉到明清池的目光,正在清洗锅具的俞弈抽空瞥了一眼她,忽然笑了,“怎么忽然看着我?”
唔,当面查他领英这件事是绝对不可能说出口的。
明清池立刻把网页关闭,又切换了页面,随口扯了个借口:“我没想到你真的会做饭。”
“我一直都会——难道我没提过?”俞弈先是诧异,随后便觉得也合理。
习得做饭这项技能是相当久远的事情了,他甚至没仔细思考过是什么契机促使他自炊。然而,在大学期间他从未有机会向明清池透露,她也就对此一无所知。
虽然不是大事,但明清池猛然有种错觉: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她都完全不了解俞弈。
他们只是很偶然地在一起,又毫无准备地分开,彼此的眷恋和依赖源于故事的未完结,而非因为爱情。
她缓缓后仰了下,后背绷紧,逐字逐句道,“没提过。”
“没事,以后有很多机会做饭。”俞弈平和地说着,一边把装满清水的铁锅搬上灶台,“啪”一下拧开煤气开关。
在火苗微微的噼啪声里,明清池笑了下,没有回应。
没有以后。“以后”并不存在,并且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这一点。
她不会为了贪图这一刻的幸福,而对将来不管不顾;而俞弈也一样,不会为了她放弃奢华精美的生活。
故事注定只会在西澳终止。
***
意面需要等水开才能下锅。
俞弈往锅里加了几勺海盐后,重新回到吧台的座位上,专心致志地盯着手机屏幕,又忽然心血来潮地发问:
“明要不要去卡尔巴里国家公园?”
明清池眨了眨眼,大脑从未有过如此清晰:
既然注定要在珀斯永别,那不如在那之前先行感受一番短暂的暧昧——反正俞弈也是单身,她甚至无需承担道德的负担。
“可以啊。”她爽快答应,身体微微靠近,视线绕过俞弈的胳膊落在他的手机上。
两人的距离若离若即,明清池的呼吸落在他裸露的胳膊上,吹起一阵细微的风。
俞弈只觉得自己的半边身子都变得麻木且僵硬。他嘴巴张张合合,声带震颤着,脑袋却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仿佛言语自己从喉咙里冒出来了一样。
“……那就好。”
他勉强补全了自己的说辞,心脏在明清池不注意的位置以飙车的速度急涨,逐渐要跳出他的胸膛。
“风景一定很美。”明清池说,后背重新紧贴自己的椅背,目光带着微弱的得意扫过俞奕淡粉色的耳廓,嘴角逐渐融上一抹笑:
“你的锅沸腾了,还不去看看吗?”
俞奕乒铃乓啷地站起身,把椅子撞得歪斜,急匆匆掀起锅盖又调小火焰,不由分说地抓起一把宽意面进去。
米黄色的硬面条像刷子一般绽开,水面不再狂暴地冒泡,氤氲的滚烫水汽却更加汹涌,冲着他的面孔扑过去。
他被烫得一个激灵,立刻后退了几步,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赤红。
“天!”
明清池立刻冲过去,拧开水龙头吩咐俞奕冲洗降温,一边冲去车上拿烫伤膏。
像她这样长期在矿区生活的人,总是无时无刻不在与外来的伤害抗争,因此明清池的后备箱里永远都会放着医药箱,以备不时之需。
等回到厨房后,俞弈已经关了水龙头,正用柔软的纸巾吸着脸上残留的水珠。
她顿时怒目圆睁:“怎么停下来了?”
俞弈一怔,愣愣开口,“我以为差不多可以了。”
对上他那副懵懂的样子,即便有什么想说的也只好堵进喉咙里。明清池叹了口气,从冰箱里找出一袋冻蔬菜,用干燥柔软的厚毛巾包裹好,递给俞弈:
“通常情况下要用流水冲十几分钟,但如果你没耐心的话就冰敷吧。”
注视着明清池焦急又照顾的眼神,俞弈心念一动,后退几步抵着吧台缓缓坐下,眼珠牢牢锁定在她身上,视线里是久违的掠夺意味。
“冰敷?我可能找不准位置。”
他慢条斯理地吐出这几个字,摊开手,后仰着脑袋靠在椅背上,做出不管不顾的姿态:“要不你帮帮我?”
明清池盯了他几秒,而后小幅度地勾了下嘴角。
“行啊。”她回答地很痛快。
拧开凝胶药管,小心翼翼挤出一团淡蓝色半透明的液体,在纤细的指尖轻轻揉搓开,明清池中鱼深吸一口气,触摸上俞奕通红又柔软的面颊,认认真真地涂抹在每一处。
她的指尖带有老茧,在敏感的烫伤处摩擦,让俞奕叫苦不迭。
“痛。”他倒吸一口气。
“大少爷,可别这么娇气。”明清池翻了个白眼,但到底下手轻了点,呼吸也随之放缓,吹着俞奕的睫毛,让他忍不住躲闪。
明清池不满,把手收了回去,又拧紧药膏盖,“啪”地丢回桌面:“我已经够轻了,你自己动手吧。”
“不是,是我眼睛进睫毛了。”俞奕仓皇解释。
“还真是会胡扯。”
明清池哼了一声,面色不虞地把结成厚厚一团的药膏揉开。
他的皮肤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绒毛,在侧光的照射之下像是有一层微弱的光晕,不过很快就被猪油一般的凝胶盖住,变得油光发亮。
但偏偏他浑然不觉,扬了扬下巴,用那张猪刚鬣的脸大言不惭地开口:“你去看看锅里的意面怎么样了,时间应当差不多。”
话音刚落,手机设置的定时闹钟也响了起来。
已经变得柔软的面条顺着沸腾的水流一道上下浮沉,明清池懒得找夹子,便端着整锅热水往沥水篮里倒,看得俞奕心惊胆战。
“不用担心我。”明清池掀了下眼皮,“你往后站一站,别让热气又扑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