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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葬礼 早晨五点半 ...

  •   早晨五点半,天刚麻麻亮。张世凤醒了,其实她一宿没怎么合眼。

      那件深灰色外套是李鹏程去世前一年买的。他说是颜色正,耐脏。张世凤知道,是便宜。外贸尾货,大胡同市场买的,八十块钱。她对着五斗柜上的圆镜子梳头,塑料梳齿刮过头皮,沙沙的响。头发掉得厉害,一梳就是一团灰白。她把头发挽成髻,用黑色发卡别住。发卡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在百货大楼买的,塑料齿都松了,得别两次才牢靠。

      客厅茶几上摆着骨灰盒。松木原色,没上漆,木头纹理一道一道的,像人的掌纹。盒盖上刻了把小提琴,线条简单,琴身、琴颈、琴头,还有四根弦。殡仪馆老师傅连夜赶刻的,张世凤多给了一百块钱——这钱是从每月八百块的退休金里挤出来的。

      她伸手摸了摸那琴。木头糙,刻痕里留着木屑。她用指甲一点一点抠出来,放在手心,握紧了。木屑扎手,但她没松。

      六点钟,敲门声响。是大哥李鹏飞和大嫂。大哥七十八了,头发全白,背弯得像张弓,但走路还算稳当。他手里提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

      “弟妹。”大哥嗓子哑,像破风箱。

      张世凤点点头,让开门。大嫂握住她的手。大嫂手热,张世凤手凉,一对儿冰火。

      “都安排妥了。”大哥说,“车八点到楼下。花圈直接送过去。”

      他从布袋里掏出个黑纱,递给张世凤:“戴上吧。”

      黑纱是新的,别针紧,张世凤别了两次才别上。她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陌生得很,像个戏台上的角儿。

      七点钟,人陆续来了。先到的是楼下老邻居叶葆启,退休前是报社的记者。叶老师手里拿着副挽联,自己写的:“琴声绕梁成绝响,匠魂永驻留千秋”。墨迹还没干透,闻着有股子墨臭。

      “张师傅,节哀。”叶老师说,“李老师是咱楼里的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张世凤接过挽联,说了声谢谢。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上都没个响。

      接着是社区书记小王,三十多岁的女同志,穿一身黑西装,胸前别着党徽。她提了个花篮,白菊配□□。

      “张姨,社区的花圈送过去了。”小王说,“今天去的人不少,您别太难过。”

      张世凤还是点头。从三天前李鹏程咽气那刻起,她就觉着话这东西轻飘,像天津卫冬天刮的西北风,听着呼呼响,刮脸上生疼,可一过去,啥也没留下。

      七点半,屋里站了十来个人。都是老邻居,平均年龄七十往上。他们安静站着,小声说话,说的都是李鹏程生前的事:在楼道里修电灯不要钱,在小区教孩子拉琴不收礼,在社区活动室拉京胡一场就是俩钟头……每个故事都小,小得像灰尘,可聚一块儿,就是个人一辈子。

      八点整,工会的车到了。白色面包车,车身上“街道工会”四个蓝字褪了色。这车专接送老职工,送去医院,送去火葬场,送去最后该去的地方。开车的是小刘,工会的年轻干事。他下车,上楼,敲门。

      “张师傅,车到了。”小刘说,声音恭敬得很。

      张世凤站起来。她看看茶几上的骨灰盒,又看看墙上的遗像。遗像里的李鹏程穿着白衬衫,戴着黑框眼镜,微微笑着。那是他六十岁生日在“中国照相馆”照的,笑得很放松,眼角皱纹都舒展开——那天他喝了三两直沽高粱,话特别多。

      大哥抱起骨灰盒。盒子不重,三斤二两,但他抱得小心,像抱着易碎的瓷器。张世凤拿起遗像,用块黑布包好,抱在怀里。

      下楼时,邻居们自动让开条路。楼梯窄,七八十年代的老楼都这样,两人并排走都费劲。张世凤走在最前头,大哥抱骨灰盒跟后头,再后头是其他人。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咚咚咚,像慢板的鼓点。

      面包车只能坐七个人。张世凤、大哥大嫂、叶老师两口子、社区书记小王,还有小刘。其他人自己想法子去殡仪馆——有儿女的让儿女开车送,没车的几个人拼辆出租。天津的出租车司机见多了这场面,从程林里到北仓殡仪馆,四十五块钱,不打表,都这价儿。

      车开动了。程林里老楼往后退,槐树往后退,阳台上晾的衣服往后退。张世凤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她和李鹏程刚搬进程林里那天。也是坐车,不过是厂里的“天津大发”改的小卡车,拉着全部家当——一张床,一个五斗柜,两个木箱,还有那把“鹦鹉”牌小提琴。

      四十年,一眨眼的工夫。

      北仓殡仪馆在郊区,车开了四十分钟。路上车不多,秋日的田野一片黄。玉米收了,地里剩茬子。天空蓝,蓝得没一丝云,像刚染的布。

      殡仪馆到了。大门口摆满花圈。张世凤下车,第一眼就看见工会送的那个——最大,摆最前头。挽联上写:“沉痛悼念优秀职工文艺工作者李鹏程同志”。落款“街道总工会”,落款写得端正。

      旁边是景恒工具厂工会送的花圈,挽联写:“技术骨干精神永存,文艺先锋风范长在”。字是烫金的,在太阳底下晃眼。

      再旁边,职工乐队送的,社区艺术团送的,河东公园京胡班老人们凑钱送的……一个挨一个,沿着殡仪馆门口的路摆两排。风一吹,挽联哗啦哗啦响,纸花沙沙的,像好多人小声说话。

      小礼堂里,人来了不少。张世凤一眼扫过去,都是白头发。景恒工具厂的老同事来了三十一个——她一个个数的。有的拄拐,有的坐轮椅,有的被儿女搀着。他们穿深色衣服,胸前别白花,站礼堂左边,低声说话。张世凤听见有人说:“老李画图那是一绝,铅笔削得跟针似的……”有人说:“他拉的《梁祝》,我在二宫听过三回,回回满座……”

      以前在二宫一起表演的乐队来了九个人。平均年龄七十往上,最老的毛老师八十六了,当年乐队的指挥。他们站成一排,穿着整齐的深色西装——西装旧了,袖口磨得发亮,裤腿短一截,但穿得一丝不苟。毛老师看见张世凤,颤巍巍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世凤,鹏程走了,琴声还在。”

      张世凤点头,说不出话。

      社区的老学员来了七个。老王八十四岁,原棉纺一厂的老工人,李鹏程教他拉京胡教了十年。他拄着拐,一步一步挪到张世凤面前,眼圈红了:

      “张师傅,李老师……李老师答应教我《夜深沉》全曲的……才教一半……”

      他说不下去了,用手背抹眼睛。旁边的老伙计扶住他。

      九点钟,追悼会开始。小礼堂能容一百人,坐满了。后排还站着些人。张世凤坐第一排家属席,左边大哥大嫂,右边空着个位置——那是留给子民的,但子民没来。疗养院说他状态不合适。

      工会主席老陈主持。他六十多,退休了,听说李鹏程去世,特意从红桥区家里赶过来。他上台,调了调话筒,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空荡荡的:

      “各位亲友,各位同事,今天我们怀着沉痛的心情,送别一位优秀的职工文艺工作者——李鹏程同志……”

      张世凤看着正前方的遗像。照片放大了,镶黑框里。李鹏程在照片里看着她,温和地笑。她忽然想起1979年,他们在二宫第一次约会看演出。散场后,他送她回家,从二宫走到程林里,五里地,走了一个钟头。路上他说:“世凤,我拉琴拉得不好,但我会一直拉下去。”她说:“我觉得好听。”他就笑了,笑得像孩子——那时候他们都还是孩子。

      “……李鹏程同志是新中国培养的工人艺术家,”老陈的声音继续着,“他把一生献给了两件事:一是技术革新,二是职工文艺……”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悄悄抹泪。张世凤看见前排一个老工人从口袋里掏出手绢,擦了擦眼镜。那是赵师傅,李鹏程在车间的师傅,八级钳工,今年八十九了。他坚持要来,儿女拗不过。

      “……他的一生是平凡的,也是闪光的。他用一把琴,拉出了工人阶级的自豪……”

      张世凤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老年斑,皮肤松垮垮的。这双手给李鹏程补过衣服,给子民喂过药,给家里做过无数顿饭——炝锅面、贴饽饽熬小鱼、罾蹦鲤鱼,都是家常菜。现在,这双手要送走丈夫了。

      老陈讲完了。接下来遗体告别。

      哀乐响了。慢,沉,每个音符都像锤子敲心上。张世凤站起来,大哥搀着她,走向告别厅。

      李鹏程躺在鲜花丛中。穿着那件白衬衫——演出时穿的那件,领口磨毛了,但洗得干净。眼镜戴上了,是那副黑框老花镜。化妆师给他化了妆,脸色红润些,像睡着了。

      张世凤走到遗体前,停下。她看着丈夫的脸。这张脸她看了四十年,从青年看到老年,从光滑看到皱巴。现在,它静了。不会再笑,不会再皱眉,不会再拉琴时露出那种专注神情。

      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又停住了。手在半空抖。

      “鹏程,”她在心里说,“我来了。”

      后面的人排着队,一个一个走过来,鞠躬,告别。景恒工具厂的老同事们,二宫乐队的老乐友们,社区的老学员们,邻居们……他们走过遗体前,有的深深鞠躬,有的轻声说“老李,走好”,有的只是看着,看着这个拉了一辈子琴的人,现在静静地躺着。

      赵师傅走到遗体前时,停下脚步,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东西——铜卡尺,磨得发亮。他轻轻把卡尺放在李鹏程手边。

      “鹏程,”他说,声音轻,但周围人都听见了,“你画的图,尺寸最准。这个,你带着。”

      张世凤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大哭,是眼泪自己往外涌,顺着脸颊往下流。她不擦,任它们流。

      遗体告别结束,该火化了。工作人员推来灵车,把遗体移上去。张世凤跟着灵车走到火化间门口,被工作人员拦住:“家属就送到这儿吧。”

      她停下,看着灵车推进那扇铁门。门缓缓关上,“哐当”一声。

      最后的联系,断了。

      等骨灰要一个钟头。张世凤坐休息室里,大哥大嫂陪着她。休息室里人不多,几个家属都沉默着。墙上的钟嘀嗒嘀嗒走,每一秒都像一年。

      十点四十分,工作人员端个铁盘出来,盘子里是骨灰。还烫着,冒淡淡热气。骨灰灰白色,有些细碎碎片。

      “要装盒吗?”工作人员问。

      “装。”张世凤说。

      骨灰被小心装进那个刻着小提琴的木盒里。工作人员动作轻,用小铲子一点一点往里装。装满了,盖上盒盖。

      张世凤接过骨灰盒。盒子温的,有余热。她抱在怀里,像抱婴儿。

      该回家了。但张世凤说:“我想去趟疗养院。”

      大哥看着她:“现在?”

      “嗯。让子民……见他爸最后一面。”

      车子调头,开向安定医院。一路上,张世凤一直抱着骨灰盒,没松手。盒盖上小提琴贴着她胸口,她能感觉到刻痕的凹凸。

      疗养院到了。王护士看见张世凤抱着骨灰盒进来,愣了下,然后明白了。她点点头:“我去带子民过来。”

      还是在二楼探视室。子民被护工带进来时,眼睛红红的,像哭过。他走到张世凤面前,看着她怀里的盒子。

      “妈。”他叫了一声。

      张世凤把骨灰盒放桌上。子民盯着盒子看,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盒盖上的刻痕。手指很轻,顺着琴身线条移动,从琴头摸到琴尾。

      “琴。”他说。

      “对,”张世凤说,“爸爸的琴。”

      子民抬起头,看张世凤。眼神困惑,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爸爸……睡?”

      张世凤喉咙哽住了。她点头,用力点头。

      “睡……盒子?”子民问。

      “嗯。”张世凤说,“爸爸在盒子里睡觉。”

      子民又低下头,看盒子。他的手指还停在琴刻痕上,轻轻地,来回抚摸。然后他开始哼歌。还是《小草》,但这回哼得完整,从“没有花香”到“春风啊春风你把我吹绿”,一句没落。音还是不准,节奏还是乱,但每个字都哼出来了。

      哼完了,他抬起头,对张世凤说:

      “爸爸……拉琴。”

      张世凤再也忍不住,抱住儿子,放声大哭。四十年的委屈,四十年的艰辛,四十年的相依为命,在这刻全爆出来。她哭得浑身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子民被她抱着,没动。他只是轻轻拍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小时候她拍他睡觉那样。

      王护士站门口,眼睛也红了。她悄悄关上门,留给他们母子独处时间。

      哭够了,张世凤松开子民,擦干眼泪。她从包里拿出个苹果——今天早上出门前削好的,用保鲜膜包着。她撕开保鲜膜,把苹果递给子民。

      “吃吧。”她说,“爸爸看你吃苹果,会高兴的。”

      子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嚼得慢,认真。吃完一口,他说:“甜。”

      “甜就好。”张世凤摸摸他的头,“下次妈再给你带。”

      探视时间到了。护工进来带子民回去。子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桌上的骨灰盒。他指了指盒子,对张世凤说:

      “琴……响。”

      张世凤点头:“嗯,琴会响的。永远响。”

      子民走了。张世凤在探视室又坐了一会儿,看着那个骨灰盒。阳光从铁栏杆窗户照进来,在盒盖上投下栅栏影子。那把刻出来的小提琴,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

      她站起来,抱起盒子。盒子现在凉了,和室温一样。她走出探视室,走出疗养院,走到停车场。

      大哥大嫂在车里等她。她上车,把骨灰盒放膝盖上。车子发动,驶向程林里。

      回去的路上,经过绿树环抱的二宫,秀水湖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张世凤看着那些高楼,忽然想起那年国庆,李鹏程第一次在这里演出。苏式建筑,红砖墙,“工”字形屋顶。礼堂里坐满了人,空气里有灰尘和汗水味。李鹏程在台上拉琴,她在台下听着,心里想:这个人拉琴的样子真好看。

      四十四年过去了。建筑还在,人老了,拉琴的人走了。但琴声还在,在她记忆里,在子民的哼唱里,在所有听过他拉琴的人心里。

      车子驶进程林里。老楼静静立着,阳台上的衣服在风里飘。孩子们在楼下玩,一个老太太提菜篮慢慢走。生活还在继续,不管谁离开了,它都照常继续。

      张世凤抱着骨灰盒上楼。401室门开着——邻居叶葆启老师在帮她看家。见她回来,叶老师迎上来:

      “张师傅,回来了。”

      “回来了。”张世凤说。

      她走进屋,把骨灰盒放五斗柜上,就在遗像旁边。然后她转过身,对大哥大嫂,对叶老师两口子,对所有关心她的人说:

      “谢谢大家。都回去吧,我没事。”

      人们陆续离开。最后只剩她一个人。

      她关上门,走到五斗柜前,看着骨灰盒和遗像。看了很久。然后她走到墙边,取下那把琴——鹦鹉牌小提琴。琴盒旧得不成样子了,但她没换,一直用着。

      她打开琴盒,取出琴。琴弦松着,她调紧。调好了,把琴架肩上,拿起弓。

      她不会拉。李鹏程教过她,但她没学会。她只会最简单音阶,还经常拉不准。

      但她还是拉了。G弦空弦,一个长音。弓子抖得厉害,声音颤巍巍,像老人走路。拉完了,她放下琴,对着骨灰盒说:

      “鹏程,你听,琴还响呢。”

      窗外,天色渐晚。秋天的傍晚来得早,不到六点,天就暗了。远处有炊烟升起,有母亲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有自行车铃铛声——叮铃铃,叮铃铃,像另一种琴声。

      张世凤没开灯。她坐沙发上,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看着五斗柜上的骨灰盒。盒盖上那把刻出来的小提琴,慢慢隐没在黑暗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三十章 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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