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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安定医院 去安定医院 ...
去安定医院的路,叶凡走过两回。头回是“世界睡眠日”,单位派他去采访副院长,说说健康睡眠。这是第二回。
周三早晨起雾了。天津的雾跟别处不一样,带着海河的潮气,灰扑扑地罩着。七点半,叶凡开车到程林里接张世凤。老楼在雾里只剩下个轮廓,墙皮剥落的地方露着红砖,像长了疮。张世凤已经在楼道口等着了,手里拎着布袋子,袋子口露出保温饭盒的一角——铝制的,磕掉了好几块漆。
“包的韭菜鸡蛋饺子。”她坐进车里,把袋子小心放腿上,“子民就得意这口。”
车发动了。雨刷器咯吱咯吱刮着前挡风玻璃,刮出一片清楚,很快又糊上。收音机里播早间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念着国内生产总值增长数据,说国企改革进入攻坚阶段。张世凤伸手关了。
“闹心。”她说。
车里静下来,只剩引擎声和雨刷声。叶凡从后视镜看张世凤。她今天穿了件暗红棉袄,盘扣,立领,是天津老太太常穿的样式。头发梳得光溜溜,在脑后挽成髻,用黑网兜兜着。她脸侧向窗外,看雾里朦胧的街景——早点摊刚支起来,炸油条的香味混着雾飘过来。
“伯娘,”叶凡开口,“子民……最近咋样?”
张世凤视线还停在窗外。过了会儿,她才慢慢转回头:“老样子。时明白时糊涂。明白时候认得我,糊涂时候连自个儿是谁都不知道。”
她顿了顿,手指摩挲布袋子提手:“王护士说,子民那几天消停多了。晚上不闹腾,药也肯吃。”
叶凡心里动了动。想起子民小时候哼《小草》的样子。那双眼里的雾,好像散开过一点。
车开出市区,雾薄了。郊区的田野光秃秃的,收割完的玉米茬子一排排戳在地里,枯叶子在风里抖索。路边的杨树叶子掉光了,枝桠指着灰白的天。远处有工厂的烟囱在冒烟,白烟混进雾里,分不清哪是哪。
安定医院的铁门出现了。还是墨绿色,油漆一块块翘起来,底下锈红了。门卫室坐着个老头,端着搪瓷缸子喝水,缸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红字褪成粉色。看见叶凡的车,他探出头。
“探视的?”天津口音,粗哑。
张世凤摇下车窗,递出探视证。老头接过去,眯眼看了会儿,又打量叶凡:“这……”
“来过。”张世凤说,“我侄子。”
老头点点头,把证递回来,按按钮。铁门缓缓滑开,铰链发出嘎吱声,像老人咳嗽。叶凡把车开进去,停在住院部楼前。停车场上已经停了几辆车,大多是夏利、大发,有辆电三轮,车斗里堆着棉被,用麻绳捆着。
下车时风大了,卷起地上落叶和尘土。张世凤紧了紧棉袄领子,提着布袋子往前走。叶凡跟在她身后半步。住院部的玻璃门映出两人影子——一老一少,在秋日晨光里,影子拉得老长。
一楼大厅还是那股味儿。消毒水、漂白剂、饭菜味儿,混在一起,成了医院特有的气味。护士站里,王护士正给病人发药。那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病号服,头发花白,眼睛直勾勾盯着王护士手里的药片。
“张嘴。”王护士说,天津话里带着护士特有的干脆。
男人张嘴。王护士把药片放他舌根处,递过水杯。男人机械地喝水,吞咽,喉结上下动。吃完药,他转身,慢吞吞往回走,拖鞋在地上磨出沙沙声。
王护士抬头看见张世凤,脸上露出笑:“张姨来了。今儿个早。”
“怕道上堵。”张世凤把布袋子放柜台上,“饺子,韭菜鸡蛋的。能给热热吗?”
“能。一会儿让食堂给热。”王护士接过袋子,在登记本上写了几笔,“子民这两天状态不赖。早上还自己叠被卧了。”
“真的?”张世凤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叠得歪七扭八,但知道要叠了。”王护士说着,看向叶凡,“叶先生又来了。”
叶凡点头:“今儿个不是采访,陪伯娘来看看。”
“子民在活动室呢。”王护士指指走廊尽头,“直接过去吧。今儿个天儿好,不少病人在那儿晒太阳。”
活动室在走廊最东头,是间朝南的大屋。门开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明亮光斑。屋里摆着几张旧沙发,人造革的,破了的地方用胶布粘着。一张乒乓球桌,网子松了,耷拉着。角落有台老式电视机,正无声播戏曲节目——像是评剧《花为媒》。
有七八个病人在里面。有的坐沙发上发呆,有的慢慢踱步,有的趴窗台上看外面。子民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背对着门。他今天没穿病号服,是件灰毛衣,有些起球了。头发刚理过,短短的,露出白净的后脖颈。
“子民。”张世凤轻声叫。
子民没回头。肩膀微微动了动,但没转过来。张世凤走过去,绕到他面前。叶凡看见子民手里拿着东西——是个空药盒,塑料的。他用手指抠药盒边儿,抠得很专注。
“子民,妈来了。”张世凤蹲下,让自己视线和子民平齐。
子民终于抬头。眼睛还是那么大,睫毛还是那么长,但眼神是飘的,没焦点。他在张世凤脸上看了几秒,然后目光滑开,落在叶凡身上。停留时间更短,大概就两秒,又回到药盒上。
“今儿个天儿好。”张世凤继续说,语气像哄小孩,“你看,出太阳了。”
子民不说话。手指还在抠药盒,指甲和塑料摩擦出细碎声响。阳光照他半边脸上,能看见脸颊上细细的绒毛。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带着病态的白。
叶凡在旁边看着,心里涌起说不清的酸楚。这就是李老师的儿子。那个曾经被抱怀里听《摇篮曲》的孩子,那个曾经在李老师拉琴时会安静下来的孩子。现在他四十了,可时间在他这儿停了,停在某个破碎的瞬间。
张世凤从袋子里拿出苹果,又拿出小刀。她开始削苹果,动作和上回一样熟练。皮削得很薄,连续不断,一圈圈垂下来,在阳光下像条淡黄色丝带。子民注意力被吸引了,停下抠药盒,看转动的苹果。
“吃苹果。”张世凤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
子民接过,没马上吃,而是凑到鼻子前闻。闻得很认真,眼睛半闭着,鼻翼微微翕动。然后他张嘴,咬了一小口。咀嚼得很慢,一下,一下,腮帮子微微鼓动。
叶凡拉了把椅子,在子民对面坐下。他不知该说啥,也不知该做啥。就这么坐着,看子民吃苹果,看张世凤从袋子里又拿出条围巾——手织的,深蓝色。
“天凉了,给你织了条围巾。”张世凤把围巾展开,围在子民脖子上。子民没抗拒,任由她摆弄。围巾有点长,张世凤仔细打个结,让两端垂在胸前。
围好围巾,张世凤的手停在子民肩膀上。她轻轻拍了拍,像安抚什么。然后她转头,对叶凡说:“他脖子后头有块胎记,打小就有。你大爷常说,那是老天爷做的记号,怕咱把他弄丢了。”
叶凡想说啥,喉咙发紧。他看着子民,子民还在吃苹果,吃得很专心,每一口都嚼很久。苹果汁顺他嘴角流下来一点,张世凤用手帕轻轻擦掉。
活动室里的电视换了节目,开始播广告。一个女声用夸张语调推销保健品,说能治百病。沙发上几个病人被吸引了,转头看屏幕。子民也抬头看一眼,但很快又低下头,继续啃苹果。
苹果吃完了,剩个核。子民拿着核,不知该咋处理。张世凤伸手接过来,用手帕包好,放回袋子里。然后她握住子民的手——那只手很凉,手指细长,指甲剪得秃秃的。
“子民,”张世凤声音很轻,很柔,“你看谁来了?叶凡弟弟,记得吗?楼上叶家的。”
子民目光又落在叶凡脸上。这次停留时间长了些,大概五秒。眼睛在叶凡脸上游移,从眉毛到鼻子到嘴巴。然后他嘴唇动了动,发出个含糊音节。
“嘛?”张世凤凑近些。
子民又说,这次清楚了点:“……琴。”
叶凡心跳漏了一拍。张世凤握紧子民的手:“琴?嘛琴?”
“爸爸……”子民说,声音嘶哑,像砂纸磨木头,“爸爸的琴。”
活动室忽然静了。电视广告还在响,但那些声音好像被隔在层玻璃外面。叶凡听见自己呼吸声,听见张世凤急促吸气声,听见子民又说一遍:“爸爸琴。”
张世凤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没哭出声,只是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她和子民交握的手上。她抬起另一只手,想擦眼泪,手却抖得厉害,擦几次都没擦到地方。
叶凡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张世凤。张世凤接过,胡乱在脸上抹两把。她看着子民,眼睛通红,但嘴角却在往上弯,弯成个颤抖的笑。
“子民,”她声音哽咽着,“你记得?记得爸爸的琴?”
子民不说话了。眼神又开始飘,从张世凤脸上移开,看窗外。窗外有棵树,是棵槐树,叶子黄了大半,在风里轻轻摇晃。他看了很久,久到张世凤以为他又回到那个封闭的世界里。
然后他哼了起来。
还是那首《小草》。还是断断续续的,音不准,节奏乱。但这次哼得比上回连贯些,能听出完整旋律了。他哼得很轻,几乎只有气声,但每个音都咬得很认真。
叶凡站在那里,听这不成调的哼唱。他忽然想起李鹏程说过的话——那是在很多年前的一个周六下午,他学琴学得烦躁了,把弓子一扔,说不想学了。李鹏程没生气,只是捡起弓子,用软布仔细擦干净,然后说:“叶凡,你知道音乐是嘛吗?”
当时叶凡没回答。李鹏程自己接着说:“音乐是记忆。你听一首曲子,想起一个人,一段日子,一个地界儿。等你老了,嘛都忘了,可能还会记得某段旋律。”
现在他明白了。子民嘛都忘了——忘了咋说话,忘了咋认人,忘了自己是谁。可他记得《小草》。记得爸爸拉琴的样子,记得琴声在屋里流淌的时光。
子民哼完了。他停下来,嘴唇还微微张着,像在等下一个音自己跳出来。眼睛看着窗外,眼神很空,但又好像装着很多东西——那些他表达不出来,只能通过哼唱来释放的东西。
王护士端着热好的饺子进来了。看见张世凤红着眼眶,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把饭盒放旁边桌子上,轻声说:“张姨,子民最近总这样。早上起来哼,吃饭前哼,有时候夜里醒了也哼。我们问他在哼嘛,他不说。但调子都一样,就是刚才那个。”
张世凤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他哼的是《小草》。他爸以前常拉的曲子。”
王护士点头:“音乐能通到人心里去,再厚的墙也挡不住。”
饺子还冒热气。张世凤打开饭盒盖,用筷子夹起一个,吹吹,递到子民嘴边:“来,吃饺子。你最得意吃的韭菜鸡蛋馅儿。”
子民张嘴,咬住饺子。他咀嚼得很慢,眼睛半闭着,像是在品尝嘛珍贵东西。张世凤一个接一个喂,他就一个接一个吃。吃了七八个,他摇头,表示不吃了。
“饱了?”张世凤问。
子民点头。目光落在叶凡身上,又移开,最后停在活动室角落的一把椅子上——那是把普通木头椅子,椅背上搭着件病号服。
叶凡顺他目光看去。椅子上嘛都没有,只是把空椅子。但子民看得很专注,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看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张世凤收拾好饭盒,重新握住子民的手。她的手很暖,子民的手很凉。两只手握在一起,形成种奇特的温度差。她轻轻摩挲子民的手背,像在抚摸嘛易碎的瓷器。
“伯娘,”叶凡忽然说,“我能……给他拉段琴吗?”
张世凤抬头,看着他。眼睛还红着,但眼神很亮:“现在?”
“现在。”叶凡说,“我车里带着琴。”
张世凤看王护士。王护士想了想,说:“按规定,不能带乐器进来。但……特殊情况,我去问问主任。”
王护士出去了。活动室里又只剩他们三个。子民还在看那把空椅子,看得很入神。张世凤轻声对叶凡说:“你真带了琴?”
“带了。”叶凡说,“我前几年买了一把“克里斯蒂娜”。”
“练的嘛?”
“《小草》。还有《闪烁的小星》。”叶凡顿了顿,“都是小时候李老师教我的。”
张世凤眼泪又涌出来了。这次她没擦,任眼泪流着。她点头,声音发颤:“好。好。”
王护士很快回来了,身后跟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医生。医生走到叶凡面前,打量他一下:“你就是叶先生?”
“是。”
“王护士说了情况。”医生推推眼镜,“按理说不允许。但考虑到病人的特殊情况……这样吧,就在活动室拉一小段,不能太长,不能影响其他病人。”
“好。谢谢大夫。”
叶凡转身下楼。心跳得很快,手心有点出汗。走到停车场,打开后备箱,琴盒静静躺在里面。他取出琴盒,抱怀里。琴盒很重,是那种老式琴盒的重量——木头框架,人造革面,金属搭扣。
回活动室时,医生已经让其他病人暂时离开了。屋里只剩张世凤、子民、王护士和医生。窗户开着一道缝,秋风吹进来,带着落叶和尘土的味道。
叶凡打开琴盒。琴躺在深红色丝绒里,枫木背板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他取出琴,架肩上。琴很稳,肩托高度刚好。他调调弦,A弦有点松,他拧紧弦轴,再拨一下,音准了。
子民抬头,看叶凡手里的琴。眼睛睁大了些,瞳孔微微收缩。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叶凡深吸一口气,把弓子搭弦上。他第一个音拉的是G弦的空弦——那是小提琴最低沉、最温暖的一个音。弓子缓缓移动,声音流淌出来,在空旷的活动室里回荡。
然后他开始拉《小草》。
他拉得很慢,比原曲慢得多。每一个音符都拉得很满,揉弦很轻柔,像是怕惊扰嘛。弓子走得稳,换弓几乎没有痕迹,声音像条平缓的河,静静地流。
起初子民没嘛反应。他还是看琴,眼神空空的。但拉到第二句时,叶凡注意到他手指动了一下——右手食指,很轻微地颤了一下,像在打拍子。
叶凡继续拉。他闭上眼睛,不去看子民,也不去看张世凤。他让自己完全沉浸在音乐里,让手指和弓子自己去记忆。那些多年前李鹏程教他的东西——虎口要空,小指要立,揉弦要用手腕不是手指——此刻全都回来了,像从未离开过。
拉到“春风啊春风你把我吹绿”那句时,叶凡听见一个声音。
是子民。他在哼。很轻,几乎听不见,但确实在哼。嘴唇微微张着,气流通过声带,发出断断续续的音调。这次哼得比之前准了些,能跟上叶凡的琴声了。
叶凡睁开眼。子民还在看他,但眼神变了——那层雾好像散开一些,露出了底下清澈的东西。脸上有种叶凡从未见过的表情,像是困惑,又像是理解。右手抬起来一点,手指在空中轻轻摆动,像是在模仿拉琴的动作。
张世凤捂住了嘴。肩膀在抖,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但她没出声,只是看着,听着。
叶凡拉完了整首曲子。最后一个音结束时,他把弓子缓缓抬起,让余音在空中停留几秒,才完全放下。
活动室里一片寂静。窗外的风声,远处汽车的喇叭声,楼下病人隐约的说话声——这些声音都回来了,填补了音乐留下的空白。
子民还保持那个姿势——手指微微抬起,嘴唇微张。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放下手,闭上眼睛。呼吸很平稳,胸口均匀起伏。脸上有种平静的表情,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沉浸在个美好的梦里。
王护士轻轻碰碰医生的胳膊。医生点头,示意叶凡可以收琴了。
叶凡把琴放回琴盒,扣好搭扣。手指有点抖,是刚才拉琴时太用力了。他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子民睁开眼睛。他看着叶凡,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三个字,说得很清楚,每个字都咬得很准:
“爸爸琴。”
他又重复一遍:“爸爸琴。”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拿琴,而是指向琴盒。手指在空中停留几秒,然后缓缓放下。他转头,看窗外。阳光照他脸上,能看见睫毛上挂着细小的光点。
张世凤走到叶凡身边,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很用力。
“他记得。”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他嘛都记得。”
叶凡点头。他看着子民,看着这个在琴声里找到片刻安宁的人。他突然明白了李鹏程为啥一辈子没放下琴——因为琴不光是琴,是记忆,是桥梁,是在最深的黑暗里还能看见的一点光。
王护士走过来,轻声说:“该回病房吃药了。”
张世凤松开叶凡的手,走到子民面前。她弯下腰,轻轻抱抱他。子民没抗拒,任由她抱着。下巴搁张世凤肩膀上,眼睛还是看窗外。
“妈下回再来看你。”张世凤在他耳边说,“带饺子,带苹果,带琴。”
子民没说话。但他的头轻轻点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实点了。
护工进来,领子民回病房。子民站起来,很顺从地跟着走。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看了叶凡一眼。就一眼,然后转身,消失在走廊拐角。
活动室里只剩他们三个。医生对叶凡点头:“拉得不赖。以后……要方便,可以常来。对他有好处。”
“我会的。”叶凡说。
医生走了。王护士也去忙了。叶凡和张世凤站在空荡荡的活动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光斑。那些光斑随着树叶摇动而晃动,像水面的波纹。
“伯娘,”叶凡说,“以后我每周都来。来给子民拉琴。”
张世凤看着他,眼泪又流下来了。这次她没擦,任眼泪流着。她点头,想说谢谢,但喉咙哽住了,发不出声音。
叶凡提起琴盒,另一只手扶住张世凤胳膊。两人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叶凡回头看一眼——那把空椅子还在角落里,阳光照着椅背上的木纹,照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痕迹。
那些痕迹,像极了琴身上的木纹。
像极了记忆的纹路。
出医院时,雾全散了。天蓝得透亮,阳光明晃晃地照着。海河在不远处闪着光,有船在慢慢开。远处天津站的钟楼露出尖顶,钟声隐约传过来——铛,铛,铛,敲了十下。
街上热闹起来了。自行车铃叮叮响,公交车喷着黑烟开过去,路边摊贩吆喝着:“煎饼果子——热乎的——”
张世凤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她看着窗外,看了很久,然后说:“下礼拜,我还包韭菜鸡蛋饺子。”
“嗯。”叶凡发动车子,“下礼拜我还来。”
车开动了。后视镜里,安定医院的铁门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个小绿点,消失在街角。
作者:赵同
自在之心,不拘一格,比上不足,兴之所至。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乐于折腾,即是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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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安定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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