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二十九章 脑溢血那天 录音笔的开 ...
录音笔的开关有些涩,按下去得使点劲儿。红灯亮起时,屋里静得能听见电流的嗡声。2017年春天的事,搁在2022年秋天来回想,中间隔的不只是五年,还隔着好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张世凤端起茶杯,没喝,又放回桌上。杯底积着层茶垢,洗不净的那种黄。窗户外头是天津的秋,干爽,有风,但她要说的是五年前的春——2017年3月12号,农历二月十五,惊蛰过了,树还没绿透,天却反常地暖和。
“你大爷那天醒得早。”她开口,声音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五点半,外头还灰蒙蒙的。我听见他翻身,问他是不是哪儿不舒服。他说没有,就是心里头毛躁,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叶凡没接话。他知道这时候不能打断,话头一断,气就散了。
张世凤站起来,走到窗前。程林里这一片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楼,红砖墙,阳台封得各式各样,不锈钢的、塑钢的、还有用铁皮钉的。楼下停满了车,自行车电动车小汽车,挤挤插插的。远处能看见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白晃晃的光——那是另一个天津。
“七点,他起来了。”她转回身,背靠着窗台,“穿那件灰夹克,拉链头早掉了,用别针别着。裤子是藏蓝的,裤脚磨出了毛边。布鞋,黑面,右脚内侧补过一块,针脚粗,像条蜈蚣。”
她记得这些细节,像记得自己的指纹。四十年的夫妻,到最后剩下的就是这些——穿什么衣裳,爱吃什么菜,早晨几点醒,夜里打不打鼾。
“早饭是昨晚的剩粥,小米的,热了热。咸菜丝儿拌了点儿香油。”张世凤坐回沙发,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在开会,“他吃了小半碗,放下筷子说:‘我去河东公园转转。’”
河东公园不远,穿过两条街就是。退休后李鹏程常去,有时候拉琴,有时候就坐在长椅上看人。他说公园好,热闹,有唱戏的、跳舞的、抖空竹的,还有推着小车卖熟梨糕的。五块钱一份,白米面蒸的,抹上果酱,插根竹签。
“我问他带不带琴。他想了想说:‘带上京胡吧,老刘他们想听《赛马》。’”张世凤看了一眼墙角——琴盒还在那儿,黑色人造革的,边角开了胶,用透明胶带粘着。
《赛马》这曲子,用京胡拉是另一番味道。李鹏程说过,京胡音尖,亮,像天津人的性子,直来直去,不绕弯子。叶凡听过他拉,在公园那棵老槐树下,周围围一圈人。拉快了像马蹄子踩在石板路上,嘚嘚的;拉慢了像马累了,喘着粗气。
“我帮他装琴。”张世凤继续说,“琴筒用绒布包好,琴杆擦干净,弓子松香上匀。他站在旁边看,忽然说:‘世凤,这辈子,辛苦你了。’”
这话来得突兀。平常日子不说这话,说了就显得生分,或者要出什么事。
“我说:‘老夫老妻的,说这个干啥。’”张世凤的声音紧了紧,像琴弦拧过了头,“他笑了笑,没再吭声。背上琴盒,推门出去了。”
关门声不大,但楼道空,声音传得远。张世凤走到阳台,看见他推着那辆老飞鸽出了楼门。车铃不响,车闸也松,骑起来咣当咣当的。拐过垃圾站,没影了。
那时候是八点整。墙上的挂钟当当响了两声,电子报时的女声字正腔圆:“北京时间,上午八点整。”
她转身回屋,开始收拾。星期天的早晨,活儿多——床单要换,地要拖,厨房的油烟机滤网该洗了。子民还在睡,四十岁的人,睡得像个孩子,嘴唇微微张着。她给他掖了掖被角,被面是棉布的,洗得发软,印着淡蓝的条纹。
九点钟,电话响了。社区小刘打来的,问下周文艺演出的事。张世凤是街道文艺队的骨干,这事归她张罗。说了十来分钟,挂了。她把被子抱到阳台晒,拍打被面时,灰尘在阳光里飞舞,细密的,闪着光。
十点半,李鹏程回来了。
“听见自行车锁‘咔哒’一声,然后是上楼的脚步声——慢,一步一顿。”张世凤说,“我开门,他站在门口,额头有汗。”
琴盒还背在肩上。他进屋,把琴盒小心地搁在桌上,然后坐进沙发,喘气。
“拉得咋样?”张世凤问。
“还成。”他声音发哑,“《赛马》拉完了,老刘录了视频,说要发微信群里。”
张世凤给他倒水。他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半杯,喉结上下滚动。
“头疼。”他忽然说,用左手按着右侧太阳穴。
“又疼了?”
“可能让风吹着了。”他说,“春脖子风硬。”
张世凤摸他额头,不烫。从五斗柜抽屉里拿出血压计——老式的,水银柱那种。袖带绑上,气囊捏得吱吱响,水银柱慢慢往上爬,又慢慢降下来。
“160,100。”她念出数字。
“老毛病了。”李鹏程摆摆手,“躺会儿就好。”
他站起来往卧室走。脚步发飘,张世凤扶了他一把。胳膊细,隔着毛衣能摸到骨头。
“真没事?”张世凤不放心。
“没事。”他说,“你忙你的。中午吃啥?”
“包饺子吧,白菜馅的。”
“中。”他点点头,进了卧室,带上门。
张世凤站在客厅,听着里头的动静。脱鞋声,床板吱呀声,然后静下来。她耳朵贴在门上,听见沉重的呼吸声,像拉风箱。
她回到厨房。和面,剁馅,擀皮。厨房窗户开着,能听见楼下收废品的吆喝:“旧报纸旧书本,电视机洗衣机——”天津话,调门高,尾音拖得长。还有小孩儿玩滑板车的轱辘声,哗啦啦的。
饺子包到一半,子民醒了。
张世凤洗手,去他房间。子民坐在床上,眼神空荡荡地望着窗外。
“子民,起了。”张世凤轻声说。
子民转过头,看她一眼,又转回去。不说话。
张世凤帮他穿衣服——病号服样式的睡衣,浅蓝色,洗得发白。扣子一粒粒扣好,袖子捋平。扶他下床,去卫生间。
洗脸,刷牙。子民听话,让抬头就抬头,让张嘴就张嘴,只是不出声。张世凤用热毛巾给他擦脸,眼角,耳后,脖颈。擦完了,子民忽然开口:
“爸。”
“爸爸睡觉呢。”张世凤说,“头疼。”
子民不说话了,眼睛盯着瓷砖缝,像在研究什么。
十一点半,饺子包好了。张世凤推开卧室门,想叫李鹏程起来吃饭。
屋里暗,窗帘拉着。李鹏程侧躺着,背对门。张世凤走过去,轻声叫:“鹏程。”
没应。
她绕到床另一边,弯腰看他。他闭着眼,呼吸重,胸脯一起一伏。脸色发青,嘴唇发紫。
“鹏程,”她又叫,“起来吃饭了。”
李鹏程睁开眼。眼神涣散,像没睡醒。他看着张世凤,看了好几秒,才说:“几点了?”
“十一点半。饺子好了。”
他慢慢坐起来,手撑着床板。坐稳了,停了一会儿,等头晕过去。
“好点没?”张世凤问。
“好点了。”声音还是哑。
他下床,穿鞋。动作慢,像电影慢镜头。穿好鞋,站起来,身子晃了晃。张世凤扶住他。
“要不躺着吃?”张世凤说。
“不用。”他摇摇头,“去客厅吃。”
客厅的折叠圆桌铺着塑料布,印着牡丹花图案,边角卷了。张世凤盛了三碗饺子,又调了醋蒜汁。李鹏程坐下,拿起筷子。手抖,夹了两次才夹起一个饺子。
子民坐他对面,低着头,盯着碗不动。
“子民,吃。”张世凤说。
子民不动。
李鹏程放下筷子,端起子民的碗,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递到子民嘴边。
“来,张嘴。”他说,声音温和。
子民看看饺子,看看父亲,慢慢张开嘴。李鹏程把饺子送进去,子民咀嚼起来,慢,机械。
“香不香?”李鹏程问。
子民不答,只是嚼。
李鹏程又夹一个,吹凉,递过去。子民又吃了。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喂了大半碗。喂完了,李鹏程拿纸巾给子民擦嘴。嘴角,下巴,擦得很仔细。
擦完了,他看着儿子,看了很久。然后说:“子民,爸爸要是有一天不在了,你要听妈妈的话。”
叶凡听到这儿,心猛地一缩。
张世凤的眼泪下来了,没擦,任它流。
“子民听懂了吗?”叶凡轻声问。
“不知道。”张世凤摇头,“他没反应,还是低着头。但你大爷说完,眼圈红了。我看见了,他赶紧别过脸,假装咳嗽。”
午饭吃得慢。李鹏程只吃了五个饺子,就说饱了。张世凤劝他再吃点,他说:“顶得慌,吃不下了。”
吃完饭,他坐沙发休息。张世凤收拾碗筷,子民回房间。厨房里,水流哗哗响,碗碟碰撞。张世凤洗着碗,心里不踏实——那种感觉说不清,像鞋里有粒沙子,硌得慌。
洗好碗,她擦干手,走到客厅。李鹏程靠在沙发上,闭着眼。
“还疼吗?”张世凤问。
“嗯。”他没睁眼,“一阵一阵的。”
“去医院看看吧。”
“不去。”他说,“躺会儿就好。你……去买点菜吧,晚上没菜了。”
张世凤看表——下午一点半。是该买菜了。
“你自己行吗?”她不放心。
“行。”李鹏程睁开眼,对她笑了笑,“去吧。买点排骨,子民爱吃。”
那个笑容,张世凤后来总想起来——疲倦,但温柔,像快燃尽的蜡烛,最后那点亮光。
“那我去了。”张世凤说,“你躺着别动。有事打电话。”
“嗯。”
张世凤换衣服,拿布兜,出门。关门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李鹏程还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眉头微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进皱纹里。那一刻,张世凤觉得他老了——不是慢慢老的,是一下子老的,像墙皮,说掉就掉了。
她关上门。脚步声下楼,渐远。
李鹏程一个人在家。
叶凡想象那画面:2017年3月12日下午,阳光很好的春日。程林里老楼里,六十八岁的老人靠在旧沙发上,头疼欲裂。客厅静,只有挂钟的秒针在走——咔,咔,咔。卧室里,四十岁的儿子坐在床上,看窗外发呆。墙上的琴挂着,琴弦松着。五斗柜上的合影里,年轻的李鹏程和张世凤笑着,子民还是个孩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
张世凤走到小区门口,碰见邻居老赵。老赵也去买菜,两人结伴。上杭路菜市场不远,走路十分钟。春天的菜市场热闹,蔬菜水灵,摊主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张世凤买了排骨,买了白菜,买了豆腐,又买了几个苹果——子民爱吃苹果。
老赵问:“李老师呢?今儿咋没见?”
“头疼,在家躺着。”张世凤说。
“春天容易感冒,可得注意。”老赵说。
两人一边聊一边逛。张世凤挑得仔细,排骨要肋排,白菜要包心的,苹果要红富士。挑好了,付钱,装进布兜。布兜渐渐沉了。
买完菜,又碰见几个熟人,聊了几句。从菜市场出来时,下午三点十分。阳光斜斜的,影子拉得老长。张世凤提着布兜往家走,布兜勒手,她走得很慢。
走到楼下时,三点二十五分。她抬头看四楼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头。她忽然心慌,没来由的。加快脚步,上楼。
楼道里静。她的脚步声咚咚响,在空楼梯间回荡。到四楼,掏钥匙,开门。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屋里暗,窗帘拉着。空气里有种味道——不是臭,是闷,凝滞。张世凤放下布兜,叫一声:“鹏程?”
没应。
她走到客厅。李鹏程还躺在沙发上,姿势和她出门时一样——靠着,闭着眼。她走过去,又叫:“鹏程?”
还没应。
张世凤手僵了。她俯身,仔细看他。脸青灰,嘴唇紫。眼睛闭着,安详,像睡着。但她知道,不是。
她伸手探他鼻息——没有。摸颈动脉——不跳。
世界静了。挂钟秒针还在走,咔,咔,咔,但声音远了,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窗外的车流声,楼下孩子的笑声,远处工地的轰鸣——所有的声音都退了,只剩下一种巨大的、吞没一切的静。
张世凤站在那里,看着沙发上的人。看了很久,久到时间没意义了。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跪下来,握住他的手。手凉,硬了,像冬天的石头。
她没哭,没叫。只是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脑子里空,心里也空。什么也没有,只有白茫茫一片。
后来她想,那一刻她其实什么也没想。没想“他走了”,没想“怎么办”,没想子民,没想将来。就是空,茫茫的白。
不知跪了多久,卧室里传来声音——子民在哼歌,哼《小草》,不成调,断断续续。那声音把张世凤拉回现实。
她松开手,站起来。腿麻,差点摔倒。她扶沙发站稳,走到电话机前,拨号。
120。三个数字,按得稳。
“喂,急救中心。”接线员的声音。
张世凤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程林里7号楼2栋。有人昏迷,没呼吸。”
“病人年龄?病史?”
“六十八。高血压,头疼。”
“我们马上派车。请保持电话畅通。”
挂了。张世凤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子民还坐在床上,看着她,眼神空。
“子民,”张世凤说,声音很轻,“爸爸睡着了。你别出来,乖。”
子民看着她,不说话。
张世凤关上门,走回客厅。她站在沙发前,看着李鹏程。然后她做了件奇怪的事——走过去,拉开窗帘。下午的阳光哗地涌进来,照亮整个房间。灰尘在光柱里飞舞,亮晶晶的。
她在阳光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凉,刺骨。她洗了很久,打肥皂,搓,冲,再打肥皂,再搓。手洗红了,还在洗。
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很快,楼道里响起急促脚步声,敲门声。张世凤开门,两个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进来,带着担架、仪器。
“病人在哪儿?”
张世凤指指沙发。
医护人员过去,检查,测脉搏,听心跳。然后对视一眼,摇头。
“什么时候发现的?”一个问。
“大概……三点半。”张世凤说。
“初步判断是脑溢血。需要送医院确认,但……”没说完,意思明白。
张世凤点头:“送吧。”
担架抬进来,李鹏程被移上去,盖上白布。抬起来,往外走。张世凤跟在后面。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空荡荡的,阳光照在旧沙发上,照在李鹏程刚躺过的地方。沙发上有个浅浅的凹陷,很快就会弹起来,消失。
下楼,上车。救护车鸣笛,开动。张世凤坐副驾驶,看窗外。街道,树木,行人,商店——一切都和来时一样,但又完全不一样了。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但她的世界塌了。
到医院,进急诊室。医生检查,摇头,开死亡证明。时间:2017年3月12日,下午四点十七分。死因:突发性脑干出血。
张世凤接过那张纸,白纸黑字,轻,又重。她折好,放兜里。然后去缴费,办手续。每一步都清楚,冷静。好像那个崩溃的人不是她,是另一个她。
办完手续,天黑了。她走出医院,站在门口。春夜风格外凉,吹脸上,像刀割。她打个寒颤,慢慢往公交车站走。
等车,上车,投币,找座位坐下。车上人不多,有个年轻人在玩手机,有个老太太在打瞌睡。张世凤看窗外——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商铺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城市在夜色里苏醒,开始夜生活。
但她觉得,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到家时,晚上七点半。她用钥匙开门,屋里漆黑。开灯,光线刺眼。客厅空着,沙发空着。卧室里,子民还坐在床上,姿势和下午一样。
张世凤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子民转过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
“爸?”
“爸爸走了。”张世凤说,声音平静,“不回来了。”
子民眨眨眼,好像没听懂。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手,不说话。
张世凤站起来,去厨房。布兜还在那儿,里面的菜蔫了。她拿出排骨,洗,切,焯水。然后炖上。厨房里渐渐飘出肉香,热气腾腾的。
她炖了一锅排骨汤,盛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给子民。子民喝了,喝得慢。她也喝了,一口一口,喝完了。
然后收拾碗筷,洗碗,擦桌子。一切如常。
晚上九点,她给大哥李鹏飞打电话。电话接通,她说:“大哥,鹏程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很久,然后问:“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
“怎么走的?”
“脑溢血。”
又是沉默。然后大哥说:“我明天过来。”
挂了电话,她又给街道工会打电话。接电话的是小刘,年轻干事。她说完,小刘说:“张师傅您别急,我们马上安排。”
打完电话,她坐在沙发上。夜深了,小区里渐渐安静。偶尔有汽车驶过,灯光在窗帘上一闪而过。
她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边,看那把琴——李鹏程的小提琴,1978年买的,陪了他四十年。琴在昏暗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像在沉睡。
她伸手,轻轻摸摸琴身。木头凉凉的,滑滑的。
“鹏程,”她轻声说,“你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呢?”
没回答。只有挂钟秒针在走,咔,咔,咔,一声一声,数着时间流逝。
窗外的夜空深紫色,看不见星星。远处有火车经过,汽笛声长而悠远,像一声叹息,消失在春夜里。
张世凤站在那里,看着琴,看着这个突然变得太大、太安静的家。她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
而这一切的开始,只是个普通的星期天。一个春天的、阳光很好的星期天。一个丈夫去公园拉了段《赛马》,回来给儿子喂了饭,说头疼,躺下休息。妻子去买菜,回来时,人已经完了。
简单得残酷。
录音笔的红灯还亮着。张世凤讲完了,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像用尽了所有力气。眼泪已经干了,在脸上留下两道浅痕。
叶凡坐在对面,一句话说不出来。他心里堵,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黄昏来临,夕阳余晖把云彩染成橘红色,很美,美得让人心碎。
“伯娘,”叶凡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您……您是怎么熬过来的?”
张世凤睁开眼,看他。眼神空,但空里有种东西——一种被打磨过后的、坚硬的平静。
“一天一天熬。”她说,“就像你大爷说的,日子再难,也得过。太阳每天照常升起,饭每天得吃,子民每天得照顾。就这么,一天一天,熬到现在。”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窗外夕阳。
“有时候我想,”她轻声说,“也许这样也好。他走得快,没受罪。要是瘫在床上,拖个三年五年,他难受,我们也难受。这样干脆,像他这个人——做什么都不拖泥带水。”
叶凡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站着,看窗外。程林里的老楼在暮色里静默,楼下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传来谁家炒菜的香味,传来电视的声音,传来孩子的笑声。
生活还在继续。不管谁离开了,生活都继续。
“叶凡,”张世凤忽然说,“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
叶凡摇头。
“是他最后那句话。”张世凤转回头,看着他,“‘子民,爸爸要是有一天不在了,你要听妈妈的话。’他可能……自己感觉到了。但他没跟我说,没让我有个准备。就那么,走了。”
她的声音又开始发颤,但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流下来。
“也好,”她又说,像说给自己听,“他不知道疼,不知道怕。就像睡着了一样,安安静静地走了。这样……也好。”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线光,暗红色的,像一道伤口的血痂。
叶凡想起2017年3月12日。那天他在哪儿?在干嘛?他想不起来。应该是很普通的一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他不会知道,在天津的一个老小区里,在一个他曾经每周都来的房子里,一个教过他小提琴的老人,静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而他知道的时候,已经是两年后。两年,七百三十天。足够骨灰下葬,足够墓碑立起,足够草在坟头长高。
迟了。一切都迟了。
“伯娘,”叶凡说,“明天,我能去看看大爷的墓吗?”
张世凤点头:“好。在北仓陵园。我以后带你去看。”
她又看了一眼窗外。夜色完全降临了,万家灯火一盏盏亮起。城市的夜晚,总是这样——无论白天发生了什么,夜晚都会如期而至,用它的黑暗,温柔地覆盖一切。
“走吧,”她说,“天晚了,你该回去了。”
叶凡点头。他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开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张世凤还站在窗前,背对着他,身影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瘦小,格外孤单。墙上的琴静静地挂着,琴弦松着,像在等待一双永远不会再来的手,将它再次拨响。
门关上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
叶凡一步步下楼,脚步声在空荡楼梯间里回响。每一声,都像是告别。
而2017年3月12日那个普通的星期天,就这样,永远地留在了时间里。留在春天的阳光里,留在《赛马》的琴声里,留在最后一碗饺子的热气里,留在那句没说完的叮嘱里。
简单,平常,残酷。
这就是死亡的样子。
作者:赵同
自在之心,不拘一格,比上不足,兴之所至。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乐于折腾,即是风景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脑溢血那天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