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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东海市场 她起身去厨 ...
她起身去厨房添水。叶凡听见水龙头拧开的响动,水流砸在壶底的声儿,煤气灶打火那一下“噗”的短音。这些日常的声响在午后的静里被抻长了,像是暗地里掐着钟点。窗外的梧桐叶子开始泛黄,早落的几片贴住玻璃,风一过,又簌簌地飘走了。
张世凤端着壶回来,给两个杯子续上水。茶叶泡得发了白,在杯里一沉一浮。她坐下,两手拢住杯子,暖意顺着瓷壁渗进掌心。她的目光虚虚地越过叶凡,落在墙上某个空处,像要从那片白里捞出点什么。
“那年。”她开口,嗓子有点哑,清了清,“九月里,该是个礼拜一。”
她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早晨有雨。秋雨,不大,却密,从后半夜就开始下,到天亮还没收住。张世凤照例六点起,给子民穿衣、喂药、弄早饭。李鹏程七点出门上班,身上还是那件穿了好些年的蓝工装,背已经有些佝偻了。他走到门口,回头望了一眼,张了张嘴,最后只点了点头:“走了啊。”
七点半,张世凤送子民去街道的日间照料站——居委会新办的,收残疾孩子,一个月收八十。她把子民交到王阿姨手里,王阿姨是退休的小学老师,人和气。子民揪着她的衣角不肯放,她蹲下来,摸摸他的头:“听话,妈下班来接。”
其实那天,她已经不用上班了。
从照料站出来,她没往公交站去,一拐弯,进了厂子。天津自行车二厂,她在这儿干了十八年。从十六岁进厂当学徒,到三十四岁,最好的年月都撂在这儿了。厂门还是那道铁门,红漆斑斑驳驳地剥落,露出底下的锈。门卫老陈认得她,点点头:“张师傅来了。”
厂区里静。不是休息日那种静,是机器停了、人声稀了之后的静。装配车间大门敞着,里头空落落的,流水线一动不动,传送带上蒙了层薄灰。几个工友聚在车间门口抽烟,瞧见她,扬扬手,笑得有些勉强。
下岗动员大会在小礼堂开。主席台上坐着厂领导跟区里的干部,台下黑压压坐了两百多号人。空气里混着烟味、汗味,还有一股子说不出的焦躁。厂长讲话,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嗡嗡地带着回响:“……改革阵痛……大局需要……厂里尽力安排……”
张世凤坐在倒数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她听不真那些具体内容,只捉住几个词:“买断工龄”“自谋职业”“最低生活保障”。旁边的刘姐用胳膊肘碰碰她:“世凤,听明白没?就是不要咱了。”
散会时每人发了个信封。张世凤捏着那薄薄的信封,没当场拆。她走出礼堂,走到厂区那棵老槐树下头,才撕开封口。里头是张纸——下岗通知书,盖着红章;还有张存折,户头是她的名字,余额:三千六百块。这是买断十八年工龄的钱。
雨还下着,细细密密的,沾衣欲湿。张世凤把信封塞进挎包,推着自行车出厂门。车是厂里发的“飞鸽”牌,骑了十年了,链条有些松,蹬起来哗啦哗啦响。她没直接回家,一拐弯,骑到了海河边。
河面上雾蒙蒙的,对岸的楼房在雨雾里模模糊糊。运煤的驳船慢悠悠驶过,汽笛声闷闷的,拖得老长。张世凤在河堤上站了许久,看着浑浊的河水往东流。雨打湿了她的头发,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到家是中午十一点。屋里静,子民在照料站,李鹏程在厂里。她换了湿衣裳,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个信封。三千六,匀下来,一年工龄值两百块。十八年,每天八钟头,有时候还得加班,周末还有义务劳动,最后换成这个数。
她开始算账:李鹏程的工资,一个月八百二;她的下岗补贴,头半年每月一百八,往后减半;子民的药钱,一月四百多;房租水电,一百二;吃饭,再省也得三百……不够,怎么算都不够。
厨房里还剩半棵白菜,几个土豆,米缸快见底了。张世凤站起身,去厨房淘米做饭。手碰到水,凉得扎骨头。她忽然想起进厂那年,十六岁,头一回领工资,十八块五毛。她攥着钱跑回家,给母亲买了二两茶叶,给弟弟买了一支钢笔。母亲说:“我闺女能挣钱了。”
现在,不能了。
下午三点,她去接子民。王阿姨说子民今儿个乖,画了张画。画纸上歪歪扭扭三个人形,手拉着手,旁边有个奇怪的形状——像琴,又不太像。张世凤看着画,眼眶发酸。
晚上李鹏程下班回来,脸色也不好看。厂里也在裁人,技术科要精简三分之一,他是老职工,暂时没事,但奖金没了,工资打八折。饭桌上,张世凤把下岗通知书推过去。李鹏程拿起来看,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扒了一口饭。
“先吃饭。”他说。
吃完饭,李鹏程洗碗,张世凤给子民洗澡。浴室里热气腾腾,子民坐在澡盆里,玩一个塑料鸭子。张世凤给他搓背,搓着搓着,眼泪掉进水里。子民回过头,伸手摸她的脸:“妈,哭。”
“没哭,”张世凤抹抹眼睛,“是哈气。”
晚上九点,子民睡了。两口子坐在客厅,桌上摊着存折、通知书、一张写满数字的纸。李鹏程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平时很少抽,但这晚破了例。烟雾在十五瓦的灯泡底下盘旋,缠缠绕绕的,解不开。
“我想好了,”张世凤先开口,“摆摊去。”
“摆啥?”
“卖东西。啥都行。衣裳、日用的、吃的。”她说得很快,像背词儿,“东海市场那边热闹,我问了,一个摊位一天五块。我卖袜子,卖手绢,本钱小,周转快。”
李鹏程没说话,只是抽烟。烟头的火在昏暗中一明一灭。
“我知道寒碜,”张世凤声音低下去,“可没法子。子民的药不能断,饭得吃。我不能在家干坐着。”
李鹏程掐了烟,长长吐出口气:“不是嫌寒碜。是怕你受罪。”
“累不死,”张世凤说,“怕的是没路。”
第二天,张世凤起了个大早。五点,天还黑着,她骑上自行车,奔了东海市场。市场在十一经路,原是一片空地,后来自发聚起摊贩,成了露天集市。到的时候五点半,已经有不少人了。三轮车、平板车、铺块塑料布直接摆地上,各色货堆得满满当当:青菜、果子、活鸡活鱼、锅碗瓢盆、衣裳鞋袜、盗版书、便宜化妆品……空气里混着各种味儿,人声嗡嗡的,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张世凤在市场里转了两圈,看别人咋摆摊,咋吆喝,咋跟顾客磨牙。她相中了一个位置,靠路口,人流大,但已经让一个卖早点的占了。摊主是个中年男人,炸油条,油锅滋滋响,香气飘出老远。
“大哥,”张世凤上前搭话,“您这摊位,一天多少?”
男人抬头瞅她一眼:“咋,想租?”
“打听打听。”
“这地儿俏,一天八块。管理处收五块,我转手加三块。”男人挺直白,“你要真想租,我下礼拜回老家,能匀你半个月。”
“八块贵了。”张世凤说。
“嫌贵找别处去。”男人不再搭理,接着炸他的油条。
张世凤在市场边角寻了个位置,偏些,但便宜,一天三块。她交了十五块,租了五天。管理处给了张手写的收据,盖着模糊的红章。
接下来是进货。她揣着五百块钱——从存折里取的,去了大胡同批发市场。那儿是天津顶大的小商品集散地,五层楼,每层都挤满了摊位,货堆得顶到天花板。张世凤头一回来,看得眼花。她不敢多进,先挑最稳妥的:袜子,棉的,一打十二双,进价四块五,零售一块一双;手绢,纯棉的,带花边,进价三毛,卖五毛;还有头绳、发卡、指甲刀这些小零碎。统共进了三百块钱的货。
下午,她借了邻居家的三轮车——脚蹬的那种,后斗加了个铁架子。她把货装进纸箱,用绳子捆牢实,蹬着车回家。三轮车不好骑,车把晃,她一路歪歪扭扭,到家时胳膊都酸了。
李鹏程下班回来,看见堆在客厅的纸箱,没吭声,蹲下来帮她拾掇。袜子按颜色分,手绢叠整齐,小零碎装进塑料袋。俩人忙活到晚上十点,才把货理清楚。
“明儿个我跟你去。”李鹏程说。
“不用,你上班。”
“我请了半天假。”
张世凤看着他。灯光下,李鹏程的鬓角已经白了,眼镜后面的眼睛有血丝。她点点头:“行。”
第二天,凌晨四点。张世凤先起来,热了昨晚的剩粥,蒸了馒头。李鹏程也起来了,俩人闷头吃饭。四点半,叫醒子民,给他穿衣裳,喂药。五点,王阿姨来敲门——昨晚说好的,请她早上来照看子民俩钟头,一天给两块。
“麻烦您了。”张世凤说。
“没事儿,街里街坊的。”王阿姨挺和气。
两口子蹬着三轮车出发。货装在纸箱里,上头盖着塑料布防露水。秋日凌晨的风凉飕飕的,张世凤裹了件旧棉袄,李鹏程穿着工装,外面套了件夹克。路灯还亮着,街道空荡荡的,只有清洁工在扫地,唰——唰——,一下一下的。
到东海市场是五点四十。天刚蒙蒙亮,摊贩们已经开始占地儿了。他们的摊位在市场最里头,靠墙,光线暗。李鹏程把三轮车停好,卸货,张世凤铺开一块蓝白格子的塑料布——是从家里床单上裁下来的。她把袜子一打打摆开,手绢叠成三角形,小零碎分门别类。没桌子,就搁塑料布上。
六点,市场正式开市。人渐渐多起来,大多是附近的居民,来买早点的、买菜的、遛弯顺道逛的。张世凤的摊位偏,很少有人往这边来。偶尔有人瞥一眼,脚步不停就走了。
“卖袜子嘞——”张世凤试着吆喝,声儿很小,像自言自语,“纯棉袜子,一块一双——”
没人搭茬。
李鹏程站在旁边,搓着手。他从来没做过买卖,不知道干啥好。站了一会儿,他蹲下来,帮张世凤归置货物,把被风吹乱的袜子重新摆好。
头一个顾客是七点来的。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在摊位前停下。
“袜子咋卖?”
“一块一双,大娘。纯棉的,穿着舒坦。”
老太太拿起一双,捏了捏:“便宜点,八毛。”
“进价就九毛了,大娘。您瞅这质量。”
“八毛。我买三双。”
张世凤犹豫了一下:“那……行吧。您挑。”
老太太挑了灰、黑、蓝各一双,付了两块四毛钱。钱是皱巴巴的纸票,张世凤接过来,小心地塞进腰包里。这是头一笔进账。
开张了,心里踏实了些。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顾客,大多是老太太,讨价还价,最后成交的不多。到九点,卖了七双袜子,三条手绢,总收入八块五毛。刨去摊位费三块,还剩五块五。
“我去买点吃的。”李鹏程说。
他买回来俩煎饼果子,热乎乎的,里头夹着薄脆。俩人蹲在摊位后头吃,煎饼的香气混着市场的各种味道。张世凤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细细嚼。她想起在厂里食堂吃早饭,馒头稀饭咸菜,三毛钱管饱。那时候觉得平常,现在想来,竟是奢侈。
十点,市场的人少了。摊贩们开始收拾东西,上午的早市要散了。张世凤清点货物:袜子少了十一双,手绢少了五条,小零碎卖出去几个。总共收入十三块二毛。
“下晌还来吗?”李鹏程问。
“下晌人少,不来了。”张世凤说,“明儿个再来。”
回家的路上,俩人都没说话。三轮车空了些,蹬起来轻快点。日头出来了,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张世凤坐在车斗边,看着街景往后挪。卖菜的蹬着三轮车超过他们,车上的韭菜还带着露水;修自行车的在路边支起摊子,正给一个车胎打气;几个小孩追跑着,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
普通人的日子,还在往前过。
这样过了三天。每天凌晨四点起,五点出摊,九点收摊。收入不稳当,多的时候二十块,少的时候不到十块。刨去摊位费、进货本钱,刚够一天的饭钱。子民的药钱,还是得动存款。
第三天晚上,叶凡他爸来了。
叶凡他爸叫叶作铁,在东马路的文化用品批发公司上班,跑业务的。他和李鹏程是程林里上下楼的邻居,关系不错。进门时提着一塑料袋苹果,还有一条烟——红梅,中等货。
“老李,大姐,”叶作铁坐下,开门见山,“听说大姐下岗了?”
李鹏程点点头,递烟。两个男人点上,烟雾升起来。
“我这儿有点东西,”叶作铁从随身带的提包里掏出几盒磁带,塑料盒的,封皮印着港台歌星的相片,“公司处理的,进货进多了,压库里了。领导说谁要就内部价处理。我想着,你们要不拿去卖卖看?”
张世凤拿起一盒。磁带是张学友的《吻别》,正版,但盒子上有轻微磨损。
“这……咋卖?”她问。
“进价三块五,你卖五块、六块都行。”叶作铁说,“你先拿去,卖完了再给我钱。卖不完的,拿回来就是。”
张世凤看着李鹏程。李鹏程深吸一口烟:“这多不合适……”
“邻居这么多年,不说这个。”叶作铁摆摆手,“现如今,谁都不易。能帮一点是一点。”
他留下二十盒磁带,各式各样的:流行歌、戏曲、轻音乐。还有一个小纸箱,里头是个二手三峰牌录音机,单卡的,能放磁带,带喇叭。
“这个也给你们,放个音乐,招招顾客。”
叶作铁走后,两口子看着那堆磁带。子民被音乐声引过来,拿起一盒,盯着封皮上的歌星看。
“这个,”张世凤拿起录音机,“明儿个带上。”
第四天,东海市场。
摊位还是那个偏位置。张世凤把塑料布铺好,袜子手绢摆一边,磁带摆另一边。录音机搁纸箱上,插上电源——市场里有临时拉的电线,一天收五毛钱电费。
她犹豫了一下,按下播放键。
音乐响起来。是邓丽君的《甜蜜蜜》,声儿从那小喇叭里传出来,在市场嘈杂的背景音里,像一股细细的溪流。周围几个摊贩都扭过头来看。
稀奇的事儿发生了。有人循着音乐声走过来。先是个年轻人,蹲下来翻磁带:“张学友的《吻别》有吗?”
“有,六块。”
“便宜点,五块。”
“进价就四块多了……”
“五块五,行就拿一盒。”
成交。年轻人拿着磁带走了,边走边哼《吻别》的调子。
接着又来一个中年男人,买了两盒戏曲磁带,河北梆子。一个女学生,买了小虎队的。到九点收摊时,磁带卖了八盒,收入四十二块。加上袜子手绢的收入,统共五十一块五。
张世凤数钱的手有点抖。不是激动,是某种说不清的情绪——盼头?寒碜?松快?说不清。她把钱理好,毛票归毛票,块票归块票,用橡皮筋扎紧,塞进腰包最里头。
回家的路上,她破例买了半斤猪头肉,五块钱。晚上炒了白菜,切了猪头肉,还给子民煮了个鸡蛋。饭桌上有了点荤腥,气氛松快了些。
“磁带好卖。”张世凤说。
“嗯。”李鹏程给她夹了块肉,“多吃点。”
“明儿个我多进点磁带。袜子少进些。”
“行。”
第五天,张世凤去了大胡同的音像批发区。那儿更乱,更挤,摊位上堆着成箱的磁带,墙上贴着巨幅歌星海报。批发价比叶作铁给的内部价还便宜,正版磁带三块,盗版的两块,高仿的一块五。她不敢多进,买了三十盒,各样都搭配些。
回到东海市场,摊位上,录音机照常放着音乐。今儿个放的是《小城故事》,邓丽君的声儿温温柔柔的,在市场里飘。
生意比昨儿个还好。磁带卖了十五盒,收入七十八块。有个老太太买了三盒评剧磁带,还跟张世凤聊了半天,说她老伴儿最爱听评剧,瘫在床上三年了,每天就靠听磁带解闷。
“闺女,”老太太说,“你这音乐放得好,听着心里舒坦。”
张世凤笑了。这是下岗后,她头一回真心实意地笑。
晚上李鹏程下班回来,张世凤把账本拿给他看——她开始记账了,一个小学生用的练习本,蓝封皮,上头工工整整记着每天的收入、支出、赚头。
“今儿个赚了五十二块。”她说。
李鹏程看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她:“明儿个礼拜六,我休息。我跟你去。”
“你去干啥?又不会卖东西。”
“我去拉琴。”
张世凤愣住了。
李鹏程站起来,走到墙边,取下那把鹦鹉小提琴琴。琴盒上落了一层薄灰,他用手抹掉,打开盒盖。琴躺在丝绒衬里,枫木背板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调了调弦,试了几个音。琴声在窄憋的客厅里响起来,清亮,通透,像把浑浊的空气切开一道口子。
子民抬起头,眼睛亮了。他走过来,站在父亲身边,盯着琴看。
“市场里吵,”李鹏程说,“琴声传得远。”
周六,凌晨四点二十。
张世凤和李鹏程几乎同时醒了。俩人轻手轻脚起床,怕吵醒子民。热了剩饭,匆匆吃完。四点五十,王阿姨来敲门——今儿个给三块,因为要看一上午。
五点十分,三轮车出发。今儿个货多,磁带进了五十盒,还有新进的丝巾、手套——天凉了,这些好卖。李鹏程背着琴盒,坐在车斗边,琴盒抱在怀里,怕颠坏了。
到东海市场,天还没全亮。摊贩们都在忙活,卸货,摆货,互相打招呼。他们的摊位今儿个换了个位置——昨天那个卖油条的男人回老家了,摊位空出来,张世凤赶紧租下,一天十块,贵,但位置好。
路口,人来人往。张世凤摆好货物,录音机照常放音乐,今儿个是《月亮代表我的心》。李鹏程站在摊位旁,打开琴盒,取出琴,调弦。周围几个摊贩都看过来,眼神好奇。
六点,市场正式开市。人渐渐多起来。李鹏程吸了口气,抬起琴,架在肩上。
头一个音出来,是《梁祝》的开头。小提琴的声儿不像录音机那么单薄,它有厚度,有穿透力,像一只鸟,从嘈杂的市场里飞起来,盘旋着往上。
人群静了一瞬。好多人都扭过头,找这琴声是从哪儿来的。
李鹏程闭着眼,投入地拉着。他很久没在这么多人跟前拉琴了——最后一回正式演出是五年前,在二宫。这些年,琴声只在自家的客厅、阳台响过,最远传到楼道。现在,它在露天市场里响起来,混着车声、人声、叫卖声,却奇特地清楚。
张世凤看见,有人停下了脚。一个买菜的中年妇女,提着篮子,站在那儿听。一个骑自行车的小伙子,单脚撑地,扭头看。几个孩子跑过来,围在旁边,眼睛瞪得大大的。
《梁祝》的旋律如泣如诉。市场里的喧闹似乎成了背景,琴声成了主调。张世凤看着丈夫,他站在晨光里,穿着洗旧的工装,眼镜后面的眼睛微闭,神情专注。琴弓在弦上滑动,手指在指板上起伏,每一个动作都那么熟,又那么生——熟的是他的姿势,生的是这场面。
一曲拉完。短暂的静,然后有人鼓起掌来。是那个买菜的中年妇女,她放下篮子,拍了几下手。接着,周围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李鹏程睁开眼,有些局促地放下琴,朝人群微微点点头。
“老师傅,拉得不赖!”有人喊。
“再来一段!”
李鹏程看了看张世凤。张世凤点点头。他重新抬起琴,这回拉的是《新疆之春》,欢快的调子,像春风吹过市场。
稀奇的事儿又发生了。人群开始往摊位聚。听完一曲,有人蹲下来看磁带,有人挑袜子,有人问丝巾的价。张世凤忙起来了,收钱,找零,介绍货物。她忙里偷闲看一眼李鹏程,他额头上出了细汗,但神情舒展,像是又回到了台上。
一个上午,磁带卖了三十五盒,丝巾卖了十二条,袜子手套也卖了不少。收入破了两百块。张世凤腰包里的钱鼓了起来,纸票的厚度让人踏实。
中午十一点,市场的人渐渐少了。李鹏程放下琴,胳膊酸了。张世凤递给他水壶,他喝了几口,靠在三轮车边喘气。
“累了吧?”张世凤问。
“不累。”李鹏程说,笑了。是那种从心里笑出来的,眼角皱纹挤在一起,“就是手生了,拉得不好。”
“好,好着呢。”张世凤说,“你没瞅见那么多人听。”
俩人开始收摊。隔壁卖菜的摊主凑过来,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膛黑红:“老弟,琴拉得真不赖。明儿个还来吗?”
“来。”李鹏程说。
“那敢情好。你这一拉,我这菜都多卖了几斤。”男人递过来两根黄瓜,“自家种的,不值钱,拿着。”
推辞不过,张世凤收下了。黄瓜还带着刺,嫩生生的。
回家的路上,日头很好。三轮车蹬起来轻快,车斗里的货少了近一半。张世凤算着账:今儿个总收入两百三十七块五,刨去本钱、摊位费,净赚一百二十块左右。这几乎顶得上李鹏程在厂里一个礼拜的工资。
“明儿个还拉吗?”她问。
“拉。”李鹏程说,“礼拜天人更多,效果好。”
“那你上班……”
“我早点起,拉一会儿再去上班。”李鹏程说,“反正现如今厂里活也不多,晚去会儿没事。”
张世凤点点头。她看着前面的路,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簌簌地落。秋天深了,冬天快来了。但这个冬天,好像不那么瘆人了。
到家是十二点半。王阿姨已经做好了饭,简单的面条,但卧了两个鸡蛋。子民坐在桌边,等他们回来。
“卖完了?”王阿姨问。
“差不离了。”张世凤拿出五块钱,“王姨,这是今儿个的。”
“给多了,说好三块的。”
“您帮着做饭了,应该的。”
王阿姨推让一番,收下了。她看着张世凤,眼神里有同情,也有佩服:“不易啊,你们两口子。”
吃完饭,王阿姨走了。张世凤和李鹏程坐在客厅里,数钱。纸票铺了一桌子,各样面额,还有不少毛票。他们一张张捋平,叠好,用橡皮筋扎起来。
“这一百存起来,给子民买药。”张世凤说。
“这二十留作家用。”
“这五块,明儿个进货。”
账算清楚了。张世凤把钱包好,放进五斗柜的抽屉里,上了锁。她一转身,看见李鹏程在擦琴。他用软布仔细擦拭琴身,琴弓,每一个犄角旮旯。琴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光,像有了活气。
“琴,”张世凤说,“今儿个立功了。”
李鹏程没抬头,只轻轻地“嗯”了一声。他的手指抚过琴面板,那儿有子民磕碰的痕,有年月留下的细微划痕。这把琴,从一九七八年的劝业场柜台,到大王庄,再到李公楼的平房,到工厂的礼堂,到二宫的台子,再到如今东海市场的嘈杂角落。它见证了一个工人家庭三十年的变迁,见证了念想咋在现实的夹缝里活着。
“琴跟人一样,”李鹏程忽然说,“到啥地步,唱啥歌。”
张世凤走到他身边,坐下。俩人看着那把琴,看了很久。窗外传来鸽哨声,一群鸽子飞过,翅膀划过天的声儿,像某种远了的和声。
子民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攥着那盒《吻别》的磁带。他走到录音机旁,笨拙地按下播放键。张学友的声儿响起来:
“前尘往事成云烟,消散在彼此眼前……”
李鹏程笑了。他拿起琴,跟着磁带里的调子,轻轻地拉起来。不是完整的曲子,只是即兴的伴,琴声和歌声缠在一块儿,在这个秋日的午后,在这个经历过失落又刚寻着出路的家里。
张世凤闭上眼睛。她听见琴声,听见歌声,听见子民跟着哼唱的含糊声儿。她想起早上市场里的场面,想起那些站住听的面孔,想起那个递黄瓜的菜贩。日子还在往前过,以另一种方式,艰难地,但又倔强地,往前过着。
磁带转到最后一首歌。《明天会更好》的调子响起来,李鹏程的琴声跟了上去。这回他拉得很轻,很柔,像在抚摸什么怕碰坏的东西。
张世凤睁开眼,看见日头透过窗帘的缝,在水泥地上投下光斑。光斑随着窗帘的晃动而晃动,像水面的波纹。她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兴许真会好起来。
至少今儿个,卖得最好的一天,给了她一点信的底气。
琴声还在继续。在市场里,它是招揽生意的家伙什儿;在家里,它是活下去的伴儿。而在更深的里头,它是一个普通工人,在时代潮头的拍打下,用自己唯一在行的方式,守着家,守着体面,守着那点“雅”的念想。
窗外的鸽子又飞回来了,落在对面的房顶上,咕咕地叫。天津的秋天,天总是很高,很蓝,像水洗过的玻璃。而在玻璃下头,无数个像李鹏程、张世凤这样的普通人,正在用自己的法子,一天天,一年年,把日子往下过。
作者:赵同
自在之心,不拘一格,比上不足,兴之所至。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乐于折腾,即是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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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东海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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