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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厂子不行了 工资袋捏在 ...
工资袋捏在手里,薄得能透光。
李鹏程在车间更衣室拆开牛皮纸信封,指头一捻心里就咯噔一下。数了一遍,又倒过来数一遍。一百八十七块六。上个月二百一十三块四,再上上个月二百三十八。跟漏气的自行车胎似的,慢慢往下瘪。
信封里滑出张油印条子,巴掌大,纸是厂里常用的再生纸,粗糙得能刮手。上头印着几行宋体字:
“接厂办通知,自本月起职工工资按60%发放,效益补贴暂停。望全体职工理解支持,共渡难关。”
落款是景恒工具厂财务科,1992年10月。
隔壁柜子的老赵瞅了一眼,鼻子里哼出声响,把工资袋囫囵个塞进工装内兜,扣子扣严实,还用手掌压了压。“理解支持?”他嗓门压得低,却字字砸地,“理解个嘛?”
李鹏程没搭腔。把钱抽出来,纸币潮乎乎的,攥在手里像攥着一把浸了水的树叶。两张大团结,六张五块的,剩下全是毛票。他仔细捋平,对折,塞进工装内侧的口袋。这口袋是张世凤去年给缝的,贴着胸口,针脚密实。她说,钱贴肉放着,踏实。
车间的机床声稀稀拉拉。搁往年这时候,八台车床该轰得人脑仁疼,说话得扯嗓子喊。眼下只开了四台,剩下四台拿帆布罩着,灰积得有铜钱厚。几个操作工猫在墙角,烟头的红光在暗处明明灭灭。
“听说了么?二分厂裁人了。”
“早听说了。老王那车间,走了七个。”
“咱这儿能扛到嘛时候?”
“扛?看造化吧。”
李鹏程走到自己工位——技术组靠窗那张绘图桌。桌上摊着张没画完的齿轮箱图纸,铅笔还架在丁字尺上,跟他昨儿个下班时一个样。他坐下,拧开台灯。灯管老了,启动时嗡嗡响,光忽闪几下才稳当。
图纸车间催得急,等着下料。他拿起铅笔,笔尖悬在图纸上方,却落不下去。窗外是厂区大院,几棵老杨树叶子黄透了,风一过,哗啦啦往下掉。院里停着两辆130卡车,车斗空着,司机蹲在驾驶室边上抽烟,蓝烟让风吹得斜斜的。
“师傅。”
李鹏程抬头。徒弟小王端着个搪瓷缸子站在边上,缸子外头印着个“奖”字,红漆掉了一半。
“坐。”李鹏程指指旁边的方凳。
小王没坐。这小伙子二十啷当岁,进厂三年,跟他学绘图。手巧,学东西快,就是性子毛躁,线条老画不直。李鹏程说过他:“绘图这活儿,跟拉琴一个理儿,心沉下去,手才能稳。”
“师傅,”小王嗓子发紧,“听说……技术组要减人。”
李鹏程放下铅笔。铅笔在图纸上滚了小半圈,挨着丁字尺停下。
“听谁说的?”
“车间里都这么传。”小王把搪瓷缸子搁桌上,手在工装裤上蹭了蹭,“说技术组留五个,剩下的要么下车间,要么……就回家了。”
“回家”俩字他说得轻,像怕惊着谁。厂里管这叫“优化组合”,说白了就是裁人。这半年,人跟秋叶似的,一茬一茬地走。有调去街道小厂的,有奔了私营企业的,还有干脆在滨江道摆地摊的。技术组原先十二个人,眼下剩八个。再走三个,留五个。
“甭瞎琢磨。”李鹏程说,“先把手里活儿干瓷实了。”
“可……”小王还想说啥,见李鹏程已经重新拿起铅笔。笔尖落在图纸上,拉出一条线,笔直,从头到尾不带颤的。
小王站了会儿,端起缸子走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车间里回响,越来越远。
李鹏程接着画。齿轮的齿要算模数,要标公差,要打剖面线。他手指稳当,眼睛盯着图纸,脑子里却在算另一本账:一百八十七块六。子民的药一个月八十,张世凤的心脏药三十,房租水电四十,柴米油盐……怎么拨拉都不够。
铅笔尖“啪”地断了。
他撂下笔,从抽屉里摸出小刀,慢慢削。木屑一圈圈卷下来,落在图纸上,灰白灰白的。削好了,在废纸上试试,线条太粗,再削。削了三回,笔尖终于又尖又细。可图纸上那个齿轮,怎么都画不圆全了。
下午四点,工会办公室。
李鹏程敲门进去时,工会主席老陈正对着电话点头哈腰。老陈五十多岁,头发白了大半,老花镜腿拿白胶布缠着。他朝李鹏程抬抬下巴,示意坐。
“……是,是,知道厂里难。可职工也得吃饭呐……对,明白……好,我再做做工作。”
撂下电话,老陈摘了眼镜,揉揉鼻梁。鼻梁上烙着两个深红的印子。
“小李,坐。”老陈指指对面那把木头椅子。
李鹏程坐下。椅垫的海绵早塌了,硌得慌。
“为工资的事儿?”老陈问。
“不全是。”李鹏程说,“为职工乐团。”
老陈愣了愣,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头的眼睛浑浊,却看得真。
“乐团怎么了?”
“上周排练,指挥老孙说,下个月开始,一周只排一次。”李鹏程话说得慢,每个字都像在嘴里掂量过,“原先是一周三次。”
老陈叹口气。他拉开抽屉,摸出一包“恒大烟”,抽出一根递过来。李鹏程摆摆手:“戒了。”
“戒了好。”老陈自己点上,吸一口,烟从鼻孔里缓缓淌出来,“乐团也难。经费砍了一半,养不起那么些人了。不光是你们乐团,京剧队、话剧队,都在缩。老孙他们几个专业的,工资都发不齐整。”
烟雾在屋里弥漫,带着股焦苦味。窗外传来下班铃声,叮铃铃响了好一阵。可车间里没人出来——活儿没干完,或者压根没活儿,但不敢走。
“老陈,”李鹏程说,“我申请降薪。”
老陈夹烟的手停在半空。烟灰掉在桌上,灰白的一小撮。
“你说嘛?”
“我申请按技术员的标准拿工资。”李鹏程又重复一遍,“工程师那部分让出来,看能不能多留个人。”
老陈盯着他看了好久。烟在指间慢慢燃,烟灰越来越长,终于撑不住,“啪”地落在桌面上。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家里怎么办?子民的药不能断。”
“知道。”李鹏程说,“算过了。技术员工资一个月一百四,加上世凤的退休金,紧巴点,够。”
老陈不吭声了。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按得狠,烟头拧成了麻花。烟灰缸是陶瓷的,印着“劳动模范”四个字,边沿磕掉一块瓷。
“小李,”老陈嗓子发哑,“你不是头一个来这么说的。技术组老刘,上周也来了,说可以提前退休,让儿子顶岗。我没应。可今儿个你……”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厂区篮球场,篮板漆皮斑驳,篮网就剩几根线头晃荡。几个小年轻在打球,球砸在地上,“咚咚”的闷响。
“厂子是真不行了。”老陈背对着他说,“上半年还凑合接了点订单,勉强撑着。下半年,彻底断了。仓库里货堆成山,卖不动。银行天天上门催贷。厂领导到处烧香拜佛,可谁家庙里不缺香火?”
李鹏程看着老陈的背影。他的背有点驼,工装肩膀那儿磨得发白。
“我明白。”李鹏程说,“可技术组不能散。小王他们几个小的,学了这些年,散了就真散了。”
老陈转过身,眼睛红红的。不知是烟熏的,还是别的。
“降薪申请我不能批。”他说,“不合规矩。但你既然提了,我记心里。年底评困难补助,头一个给他。”
李鹏程想说不用,老陈摆摆手,这事儿就算定了。
从工会办公室出来,天擦黑了。厂区路灯亮了几盏,老式钠灯,光昏黄昏黄,照不了三步远。李鹏程推着自行车出厂门,门卫老张在传达室里听评书,《隋唐演义》。听见动静,老张探出头:
“李师傅,才走啊?”
“嗯。图纸没赶完。”
“别太拼了。”老张说,“身子骨要紧。”
李鹏程点点头,骑上车。车是老“飞鸽”,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链条“咔啦咔啦”地闹,在寂静的街上传得老远。
路过第二工人文化宫,他刹住了车。
文化宫大门关着,只留一扇小侧门。门卫认得他,点点头放他进去。院里静悄悄的,排练厅的灯还亮着。他走过去,隔着窗户往里瞅。
排练厅里空荡荡。谱架收了,椅子摞在墙角。只有老孙一个人坐在指挥台上,总谱摊在眼前。他没戴眼镜,就那么干坐着,一动不动。
李鹏程没进去。站了会儿,转身走了。
到家快七点半。楼道里飘着炖白菜的味儿,谁家正在做饭。401的门虚掩着,漏出一线光。他推门进去,张世凤在厨房炒菜,锅里“滋啦”响。
“回来了?”张世凤没回头,“洗手,吃饭。”
李鹏程放下包,先奔里屋看子民。子民坐在床上,抱着那个破布娃娃,手指头一下下抠娃娃的眼睛。眼睛是塑料的,已经掉了一半。
“子民。”李鹏程叫了一声。
子民抬起头,瞅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抠。头发长了,该剃了。李鹏程想,明儿个休息,带他去理发。
晚饭简单:白菜炖豆腐,炒土豆丝,馒头是早上剩的,蒸了蒸,软塌塌的。张世凤盛了三碗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儿。
“厂里……”张世凤夹了一筷子白菜,没吃,在碗里搅了搅,“是不是又降工资了?”
李鹏程“嗯”了一声。
“降了多少?”
“二十多块。”
张世凤不说话了。她低头喝粥,喝得慢,一口一口,像在数米粒。子民拿着馒头啃,啃得满脸渣子。李鹏程拿手绢给他擦,手绢是旧的,洗得发白。
“文化宫那边,”张世凤忽然问,“是不是也……”
“一周排一次。”李鹏程说,“演出补贴没了。”
张世凤放下筷子。她看着李鹏程,看了很久。桌上灯泡瓦数低,光昏黄,照得她脸上皱纹一道深似一道。
“要不……”她声音轻得像叹气,“要不我也出去找个活儿?听说东海市场那边,有摊位出租,卖点针头线脑……”
“不用。”李鹏程截住话头,“你身子不行,在家看好子民就行。”
“可钱……”
“我有法儿。”
张世凤不吭声了。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豆腐给子民。子民不吃,把豆腐拨到一边。她又夹回来,递到他嘴边:“吃,吃了病就好。”
子民张开嘴,把豆腐含进去,嚼两下,吐了出来。
夜里,李鹏程睡不着。他躺在床上,听着身边张世凤均匀的呼吸声——其实是装睡,他知道。那呼吸太沉,太刻意。
他悄没声儿起来,走到客厅。墙上的琴在黑暗里只是个模糊的轮廓。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琴身。木头凉沁沁的,像秋天的夜。
打开琴盒,取出琴。没开灯,就着窗外的月光调弦。弦轴有些涩,他小心拧,拧一点,停一下,听音。调好了,把琴架上肩。
没拉曲子,就拉长音。从G弦开始,一个音拉满,弓子走到头,换弦,再拉。声音低低的,在寂静的夜里,像叹息。
拉了一会儿,他停下来。琴还架在肩上,下巴贴着腮托。皮革已经磨得很薄,贴着皮肤,有股熟悉的味道——松香、汗、还有年月。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光扫过墙壁,一闪就没了。他看见墙上那些奖状:“技术革新能手”“职工文艺标兵”“工会积极分子”……都是老皇历了。
他把琴收回琴盒,扣好搭扣。走回卧室时,张世凤翻了个身,面朝里。被子裹得紧,肩膀微微发颤。
李鹏程在床边站了会儿,轻轻躺下。被子冰凉,他缩了缩身子。
明儿个还得上班。图纸要画完,齿轮箱等着下料。车间里那四台转着的机床,不知道还能转多久。
他合上眼。黑暗里,响起厂里机床的轰鸣,和二宫排练厅的琴声,搅在一起,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作者:赵同
自在之心,不拘一格,比上不足,兴之所至。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乐于折腾,即是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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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厂子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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