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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回忆童年 听伯娘讲完 ...

  •   听伯娘讲完当年搬进程林里的旧事,回去的路上,叶凡开着车穿过南开区。车窗外的街景流过去,新楼旧巷混在一块儿,分不清哪儿是哪儿了。可那句“程林里七号楼”像把钥匙,忽然就把1988年的夏天从记忆里捅开了个口子——那年他五岁,穿件印着“长城留念”的白色跨栏背心,背心总往一边滑,露出瘦棱棱的肩膀。

      天津的夏天来得愣。刚进六月,程林里七号楼的楼道已经闷得喘不过气。水泥台阶被各家煤球炉子熏得发黑,墙上贴着“讲卫生光荣”的标语,红纸边儿都卷了。叶凡被母亲牵着走下五楼,停在401门前。母亲抬手敲门,铁门上的绿漆斑斑驳驳的。

      开门的是张世凤。系着碎花围裙,手里锅铲还滴着油。“叶家嫂子?”她愣一下,赶紧在围裙上抹抹手,“这是……”

      “伯娘好。”叶凡叫得规矩。他认得这张脸——楼道里遇见过几回,总会从兜里摸出块水果糖,糖纸粘在糖上,得剥半天。

      “快进来,外头热。”张世凤侧身让开,朝里屋喊:“鹏程,楼上叶家的孩子来了。”

      李鹏程从里屋出来。洗得发白的灰色汗衫,眼镜腿用白胶布缠着。他个子高,瘦,站在那儿像根竹竿,可背挺得笔直。“叶凡?”他声音不高,带着天津话那种下沉的尾音,“长个儿了。”

      叶凡记得该叫“大伯”,可院里孩子都喊他“李爷爷”——四十多岁的人,看着像五十好几。手指特别长,指甲剪得齐整,右手食指中指有层黄黄的茧子。

      母亲把塑料袋放茶几上:“李老师,学费您先收着。”

      张世凤赶紧拎起来往回塞:“这可不行,街里街坊的……”

      两个女人推让,塑料袋窸窸窣窣响。李鹏程不说话,等她们推第三个来回,才开口:“先放着吧。让孩子试试,看能不能坐住。”

      母亲又说一堆感谢的话,约好一小时后来接。门关上,屋里忽然静了。吊扇在头顶转,嘎吱嘎吱,吹的风都是热的。

      “坐。”李鹏程指指沙发。

      人造革的沙发面被晒得烫屁股。叶凡蹭着边儿坐下,眼睛往四处看——这屋子和五楼自己家差不多大,可满墙都是琴。小提琴、二胡、还有几把他叫不上名的。五斗柜上一排奖杯,玻璃板底下压满照片,最中间那张是黑白的:年轻时的李鹏程站在台上,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白衬衫亮得晃眼。

      “来,看看这个。”李鹏程从墙角拎出个琴盒,比墙上的小一号。打开搭扣,深红丝绒里躺着把琴。

      金黄色的琴身在昏暗屋里像自个儿会发光。琴头刻着螺旋纹,四根弦绷得紧紧的,弦轴黑亮黑亮。

      “四分之一琴,”李鹏程把琴拿出来,“小孩儿用的。”

      他调弦,手指拧弦轴时手背青筋凸起来。耳朵侧着,听音时眼皮垂下去。调好了,递过来:“抱着试试。”

      叶凡接过。木头沉甸甸的,有股松香味儿。他学着照片里的样子架到肩上,琴托硌着锁骨。

      “不对。”李鹏程蹲下,手托住他肘弯,“琴要平,肩要松。”左手被他握着摆位置,“虎口空着,像握鸡蛋。”

      手指别扭地蜷着。李鹏程又递过弓子:“右手,小指立这儿,不是使劲,是轻轻放着。”

      叶凡试了几次,小指总翘起来。

      “不急。”李鹏程站起来,“今儿个先认认门儿。”

      他把叶凡领到阳台。阳台窄,堆着几盆茉莉、一把旧藤椅。李鹏程把藤椅挪到当中,自己坐下,让叶凡站跟前。

      “琴有四根弦。”他手指从细到粗划过,“E、A、D、G。最细的声儿最高,像小孩儿哭;最粗的声儿最低,像老头儿咳嗽。”

      每说一根就拨一下。声音在闷热空气里炸开,脆生生的。

      “想先学哪根?”

      叶凡指最细的。

      “E弦,”李鹏程笑了,“亮堂,好。”他从裤兜摸出截粉笔头,在叶凡左手拇指位置点个白点,“拇指搁这儿。食指、中指、无名指,按这儿、这儿、这儿。”

      指板上落下三个白点。

      “咱玩个游戏,”李鹏程说,“你按对一回,我讲段故事。”

      “啥故事?”

      “比方说,小提琴打哪儿来的?为啥是四根弦?弓子上为啥用马尾毛?”

      叶凡眼睛亮了。

      第一课就这么开始了。没谱子,没术语,只有一老一小,和满阳台白花花的日头。

      李鹏程教法跟学校老师不一样。他不说“不对”,只说“再来”。叶凡手指砸弦上,出闷响,他摇头:“不是砸,是按。像按门铃,轻轻一碰就够。”

      第十回,弦终于振出个清亮音——虽然有点歪。

      “好!”李鹏程拍腿,“该讲故事了。”

      两人坐藤椅上。吊扇转着,茉莉叶子窸窸窣窣。

      “小提琴啊,”李鹏程声音低下来,“早先不是这模样。四百多年前,意大利那边,有人把种叫‘雷贝克’的乐器改啊改,改出来了。那会儿弦不是四根,是三根。”

      叶凡盯着他。

      “为啥变四根了呢?”李鹏程自问自答,“因为四根弦的音,刚好装得下人的喜怒哀乐。像一年四季,少一季都不周全。”

      他停住,看叶凡:“还想听不?”

      “想!”

      “那再按一回。按对了,讲弓子的故事。”

      叶凡抄起琴。这回更小心了,音准了。

      “弓子早先也不是这样。”李鹏程接着说,“最早用手指头弹。后来为啥用马尾毛?因为马尾毛有鳞片,抹上松香,一拉一收,鳞片开开合合,声儿就出来了。”

      他拿来松香盒。琥珀色的块状物,看着像冰糖。

      “松香是松树眼泪,”李鹏程用弓毛蹭了几下,“树哭了,眼泪淌下来,干了,就成了松香。”

      粉末在阳光里飞,金灿灿的。

      叶凡试着自己擦。松香簌簌往下掉,在琴盒上积了层薄霜。

      “够了,”李鹏程说,“现在拉第一个音。”

      他教握弓,教把弓子搭E弦上,教“拉”的动作——“不是推也不是拽,是拉,像拉一扇沉门。”

      手腕被握着带动。“一、二、走——”

      “吱——”

      刺耳一声。叶凡手一抖。

      “没事,”李鹏程笑,“头回都这样。再来。”

      第二回、第三回……到第十回,总算有个“音”的样儿了,虽然还像鸡脖子被掐住。

      “歇会儿。”李鹏程说。

      他从屋里端出两杯凉白开。杯子是搪瓷的,掉了几块瓷,露出黑底。两人坐着看楼下院子。老槐树底下,几个老头儿围着下象棋,蒲扇拍得啪啪响。

      “李大伯,”叶凡喝着水,忽然问,“您咋学的琴?”

      李鹏程沉默一会儿。“叫大伯就行,”他说,“我啊,像你这么大时,家里买不起琴。”

      他讲大王庄,讲少年宫窗外听琴的日子。话不多,三两句带过,可叶凡听懂了——那是个饿着肚子想听声儿的年月。

      “后来呢?”

      “后来,”李鹏程喝口水,“攒钱买了第一把琴,抱着睡了一宿。”

      叶凡看看手里这把。琴身亮堂堂的。

      “这把不一样,”李鹏程像看穿他心思,“很多年前买的,攒了两年钱。”

      叶凡算了算,那会儿母亲一个月工资才三四十块。

      “所以啊,”李鹏程摸摸他头,“琴得来不易,得珍惜。可也不能太惜——琴是拉的,不是供的。拉坏了能修,修不好能换。要是怕坏不拉,琴就死了。”

      歇十分钟,继续练。这回教《闪烁的小星》前四小节。

      李鹏程从抽屉取出张手抄谱,音符是用钢笔描的,工工整整。“这小蝌蚪住第一线上,是‘咪’。这个住第二间,是‘哆’。”

      他手指点着谱哼调。叶凡跟着哼,哼几遍就记住了。

      “现在琴上找。”李鹏程握着他左手按指板,“这儿,‘哆’。这儿,‘咪’。”

      弦振动,声音出来了。

      叶凡眼睛一亮——琴声和哼的调对上了。

      “自个儿试试?”

      叶凡吸口气。回想位置,手指摸过去。第一个音准了,第二个偏点儿,调整一下,也准了。四个音连起来,节奏乱七八糟,可调子在了。

      “好!”李鹏程声调扬起来,“再来。”

      第二遍好多了。第三遍,已经能听出是《小星星》了。

      叶凡拉完抬头。李鹏程正看他,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可嘴角是弯的。

      “孩子,”他说,“你耳朵灵。”

      这时里屋传来咳嗽声。张世凤端着碗药出来,见叶凡在拉琴,站住了。

      “哟,拉上了?”

      “伯娘,我会拉《小星星》了。”

      “真能耐。”张世凤走过来,手在他头上停了下,汗湿的头发贴着头皮,“好好跟你大伯学。”又转向李鹏程,声压低:“头一天,别累着孩子。”

      “知道。”

      张世凤看一眼叶凡,眼神软软的,端着药进了里屋。叶凡听见她轻声说:“子民,乖,吃药了。”

      里屋传来呜噜呜噜的应声。叶凡这才想起,李家有个哥哥,可从来没出过门。母亲说过,那孩子“和旁人不太一样”。

      “来,”李鹏程把他神儿拉回来,“再拉几遍。熟了,下回教后头的。”

      叶凡重新架起琴。背心汗湿了,贴在背上。吊扇吹的风是热的,知了在窗外拼命喊。

      可他不觉得热。手指按下去时弦的振动,弓子拉过去时声音的起伏——四个简单的音,连成了歌。

      第六遍时,已经很像样了。

      “停,”李鹏程说,“今儿到这儿。”

      叶凡放下琴,胳膊脖子都酸,心里却满满的。

      李鹏程接过琴,细细检查一遍,收进琴盒。合盖时说:“下周六,还是这钟点儿。琴带回去,每天练二十分钟——就二十分钟,不多,可不能少。”

      “哎!”叶凡用力点头。

      母亲准时来接。学费到底没收。临走,张世凤往叶凡兜里塞了两个西红柿:“院里种的,甜。”

      下楼时,叶凡回头看了眼。401门关着,可门缝里飘出琴声——不是《小星星》,是首更曲折的调子,悠悠的,听着心里发酸。

      “妈,这啥歌?”

      母亲听了听:“《梁祝》。你李大伯拉的。”

      叶凡记住了。

      回到家,他急火火打开琴盒,想给父母拉刚学的。可手指怎么也找不准位置了,拉出来又是杀鸡声。

      他有点蔫,可想起李鹏程那句“头一天,慢慢来”。

      那晚叶凡梦见拉琴。不是四分之一琴,是把大人用的琴。他站在台上,灯光刺眼,台下黑压压一片。他拉《梁祝》,拉得和李鹏程一样好。

      醒来天刚蒙蒙亮。琴盒在桌上静静躺着。

      叶凡爬起来,打开盒子。晨光里,琴身木纹像水在流。他小心架起琴,回想昨天的指法。

      手指按下去,弓子拉出来。

      “咪——哆——”

      声儿在晨静里散开。父亲从卧室探出头,睡眼惺忪:“儿子,才五点……”

      叶凡赶紧放下琴。

      父亲却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拉得还行。接着拉吧。”

      叶凡重新拿琴。这回更认真了,每个动作都慢——手指轻,手腕松,呼吸匀。

      四个音,连成《闪烁的小星》。简单,稚嫩,可在这个夏天的清晨,在这个工人家庭的屋里,琴声像颗真正的星星,忽闪了一下。

      母亲也起来了,靠在门框上看。不说话,只是看,眼里有些叶凡看不懂的东西。

      多年后叶凡才明白那眼神——欣慰里掺着愁。欣慰孩子有了喜欢的事儿,愁这喜欢能撑多久。这年月,喜欢一样东西不容易,守住更不容易。

      琴声断断续续续着。楼下401,李鹏程已经起床,在阳台练基本功。听见楼上隐约的琴声,他停了停,侧耳听,笑了。

      张世凤端早饭出来:“笑啥?”

      “楼上那孩子,练琴呢。”

      张世凤也听了听:“是个坐得住的孩子。”

      “不止坐得住,”李鹏程收琴,“耳朵好,手也稳。是块料。”

      “那你好好教。”

      “得教,”李鹏程往屋里走,“可也不能逼。孩子嘛,喜欢最重要。”

      进屋看见子民坐在餐桌前,呆呆望着粥碗。李鹏程过去摸摸儿子头:“子民,吃饭。”

      子民转过来,慢慢说:“琴。”

      “对,琴,”李鹏程笑了,“楼上小弟弟拉琴呢。好听不?”

      子民不答,低头喝粥。喝两口,忽然哼起来——不成调的,可隐约是《小草》的旋律。

      李鹏程和张世凤对视一眼。张世凤眼圈红了,转身进厨房。

      李鹏程在儿子身边坐下,拿起筷子却没夹菜。他看着子民,看着这个永远停在四岁的孩子,心里堵得慌,可又有什么东西慢慢化开。

      楼上的琴声还在继续。《小星星》,一遍,又一遍。

      李鹏程忽然站起来,走到墙边,取下那把“鹦鹉牌”小提琴。调弦,架肩。

      琴弓落下,声音流出来。一样的《闪烁的小星》,可在他手里,四个简单的音有了厚度——像夏夜的星光,不扎眼,可看得久了,心里就亮堂。

      楼上的琴声停了。叶凡在听。

      李鹏程接着拉,拉完一遍再来一遍。第三遍时,楼上的琴声又响了,跟着他的节奏,虽然生涩,可跟上了。

      两把琴,一上一下,隔着楼板,拉着同一首歌。

      张世凤从厨房出来,站在客厅门口看。她不打扰,就静静看着丈夫拉琴的背影,看着满墙的奖状照片,看着这个挤挤挨挨却满满当当的家。

      窗外,天彻底亮了。程林里醒过来,自行车铃叮铃铃,早点摊的吆喝声飘上来:“豆浆——果子——”

      又是新的一天。

      七号楼2栋的四楼和五楼之间,琴声还在继续。《小星星》重复着,变化着,交织着。

      1988年夏天的这个清晨。叶凡五岁,穿着印歪了的长城背心。李鹏程四十七岁,汗衫领口磨破了边。一把四分之一琴,一把用了十年的琴。

      谁也不知道后来会怎样。可在这个清晨,琴声是真的,喜欢是真的,承诺——虽然谁也没说出口——也是真的。

      这就够了。

      车后喇叭催命似的响。叶凡猛地回过神,眼前是2019年的马路。三十年过去了。他想起学琴没到一年就停了,后来这样的事还有好多回——喜欢一样东西,拿起,又放下,像循环播放的旧磁带。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后视镜里,程林里的老楼早没影了。只有那个夏天的琴声,还隐隐约约,隔着三十年光阴,忽远忽近地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九章 回忆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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