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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锡山米,黄浦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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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怀瑜抵达上海那天,是个阴天。
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着外滩那些欧式建筑的尖顶,黄浦江的水是浑浊的土黄色,缓缓流淌,沉默地吞吐着大大小小的船只。
空气里有一股复杂的味道,江水腥气、煤烟、货物发酵的气息,还有不知从哪个角落飘来的、甜腻的香水味,混杂在一起,成了上海独有的、充满张力的背景气味。
他是为粮来的。
无锡沈家,“沈氏粮行”的少东家。
沈家三代贩粮,在太湖流域扎下深根,是江南有名的“粮老虎”。
沈怀瑜二十二岁,去年刚从金陵大学农科毕业,本有意继续深造。奈何父亲沈世钧年过五旬,去岁一场风寒后身体大不如前。
家中虽有弟妹,但长子担着继承家业的期望。于是,学业完成他便回了无锡,开始跟着父亲和几位老掌柜,学看米,学盘账,学与各路粮商、脚行、税卡打交道。
今年春夏之交,江南雨水偏多,苏南几处粮仓有米谷微微泛潮,虽及时处理,父亲和他仍嗅到了一丝不寻常。
沈家生意大头在江南,但上海这颗远东明珠,人口膨胀,巨贾云集,是消耗粮食的无底洞,也是粮价的风向标。
沈家在上海有分销铺面,却始终未能深入,货源多经几道手,利润薄,消息也不够灵通。父亲的意思是,派他来上海,一来摸摸当下市面上米粮行情、库存虚实;二来,看能否寻个可靠的合作伙伴,最好是直接对接大宗运输的,将沈家粮线,真正铺进上海。
“怀瑜,”父亲送他上火车时,咳嗽了两声,才缓缓道,“上海滩,水浑,鱼龙杂。但浑水才好摸鱼。我们沈家做的是实在生意,凭米说话。你去,眼睛要亮,心思要稳。结交可结交之人,避开当避之事。若能搭上一条稳妥的船路……咱们的米,就不只是无锡米,而是能走长江,通四海的无锡米。”
“稳妥的船路”,这便是关键。
运粮,漕运是老法子,如今更倚重火轮。
铁路虽快,但运力有限,且卡脖子之处太多。
水运,量大,价廉,是粮食这种大宗货物的命脉。
上海滩船运,洋行、招商局把控大宗,但门槛高,盘剥重。
剩下的民营船业里,三北公司势头猛,但据说背景复杂;其他大小船行,信誉能力参差不齐。
沈怀瑜在靠近十六铺码头的一家干净旅社安顿下,连着几日,带着家里派来的、跟了沈家二十多年的老伙计阿福,跑十六铺码头,跑各家米行,跑同业公会,喝茶,听戏,看似闲谈。
手里的小本子上,却密密记下各类米价、库存传闻、各船公司口碑、码头费用、乃至帮会抽成的规矩。
他话不多,听得仔细,偶尔发问,也切中要害。
一身半旧青色长衫,举止沉稳,倒让人不敢小觑这年轻人。
这日午后,他从福州路一家茶楼出来,手里捏着刚得的消息:浦东一处偏僻的私营码头仓库,有批暹罗米急于脱手,价格比市面低一成半,但要求现款现货,且买主自担运输风险。卖家神秘,中间人语焉不详。
“少爷,这价低得蹊跷。”阿福低声道,皱纹深刻的脸上一片警惕,“暹罗米这两年进来得多,但这个价……怕是米有问题,或者来路……”
沈怀瑜点点头,望着街对面熙攘的人流和叮当作响的有轨电车。
事出反常必有妖。但这价格确实诱人,若能吃下,转手便是厚利。
他需要亲眼看看米,也需要摸清这背后的“来路”。
“去码头看看。不必声张,就说……是无锡来的客商,想看看库房,合适的话进些米。”
主仆二人叫了辆黄包车,往浦东去。到了那码头,却是小小一个私营码头,颇为僻静,设施简陋,管理也松散。塞了几个铜子,看守便放他们进去了。
仓库里堆着麻袋,垒得老高,散发出一股陈米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沈怀瑜走近,解开一袋,抓出一把米。
米色白,颗粒尚算饱满,但细看,光泽有些滞,不如新米莹润,指尖搓捻,微微有湿凉感。
他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极淡的、不同于普通陈米的闷味,不是水湿,更像是在舱底闷久了,或是……
“这米,在舱里沤过?”他抬眼,问那跟着的看守。
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
看守眼神一闪,支吾道:“客官说笑,都是好米,新到的暹罗米……”
正说着,仓库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由远及近,还夹杂着几句日语。
看守脸色一变。
沈怀瑜心念电转,将米放回袋中,拍了拍手,对阿福使个眼色,两人不动声色,退到一堆高耸麻袋后的阴影里,屏息静气。
进来的是四五个人。为首一个穿着质地尚可的绸衫,戴着金表,操着宁波口音,正对身后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低声吩咐:“……贺家那个三号码头查得严,这种货根本进不去,码头费还贵。尽快从这里弄走,看看其他小码头,或者直接走小船,散到内河乡镇去,价钱低点也得出掉……”
“贺家那边……”管家迟疑。
“贺荣生那个老古板!”绸衫男子哼了一声,语气带着不屑与恼怒,“仗着几条船,真当黄浦江是他家开的了?这米稍微有点潮,又吃不死人!偏他贺家码头,新立的规矩,查得贼严,这种货,根本进不去!断人财路……”
沈怀瑜在阴影里,听得明白。
贺家,贺荣生。
他这几日听人提起过,新开了三号码头,规矩大,费用公道,不沾烟土走私,在货主里口碑不错。
看来,这“贺家码头”,倒是个对货物质量有要求的硬骨头。
那几人匆匆查看了些米,又低声用夹杂着日语和中文的暗语商议了几句,似乎对进度不满,便离开了。
看守松了口气,这才想起沈怀瑜主仆,忙赔笑着找过来:“客官,您看……”
“这米,我们不要了。”沈怀瑜淡淡道,不再多言,转身出了仓库。
回去的路上,黄包车在凹凸不平的碎石路上颠簸。
阿福低声道:“少爷,这米果然有问题。那宁波人跟东洋人怕是有勾连。贺家码头既然不收这种货,或许是个正经去处。”
“贺家码头,或许是个去处。”沈怀瑜望着车外流动的、充满殖民地色彩的街景,法式梧桐,英式洋楼,日式招牌混杂,“但我们不是要卖米,是要运米。得找的,是能长期、稳妥运粮的船。贺家有船,但不知其运力如何,线路怎样,价码几何。更不知……他们可愿与粮商做长期买卖。”
他心中有了计较。
直接上门谈合作,太过冒失。
最好,有个由头,既能试探贺家虚实,又能展现自家诚意与能力。
机会来得很快。
三日后,他在同业公会偶遇一位相熟的苏州粮商王老板,愁眉不展,唉声叹气。
细问之下,原是有一批上等粳米,要从常熟急运上海,供应租界里两家大百货公司的节庆礼盒。
原定的船行临时抬价三成,且船期不稳,眼看要误了合约,违约罚金不菲,王老板急得嘴角起泡。
沈怀瑜心中一动。
常熟到上海,走水路是惯常。
他沉吟片刻,道:“王老板,晚辈或许可帮您打听一二。听闻贺氏航运有新码头,船期稳健,价格公道,不知是否可接此单?晚辈可代为询问,成与不成,一试便知,总好过误期赔付。”
那王老板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连作揖:“沈少爷若能说合,王某感激不尽!这、这贺家船是好,可他们生意也好,临时找去,未必有空船,就算有,价格……”
“事在人为。”沈怀瑜温言道,请王老板写了拜帖和货物详单,自称是无锡沈家引荐,愿代为说项。
当下,他便带着拜帖和货单,前往贺氏航运在三号码头的办公楼。
那是一座不起眼的二层砖木小楼,临江而建,楼下是仓房和调度室,楼上办公。比起外滩那些气派的洋行大楼,显得朴素而务实。
接待他的是位穿着灰布长衫、戴着圆框眼镜的账房先生,客气而疏离。
看了拜帖和货单,拨弄着算盘,为难道:“沈先生好意。不过敝号船只调度,皆有章程。眼下各船皆有任务,三日内从常熟发船的……恐怕没有。即便有,临时加单,这价格……”
沈怀瑜不急不躁,道:“晚辈也知唐突。只是货主违约在即,损失颇巨。久闻贺家急公好义,船务精良,信誉卓著。可否通融,或查看有无临近返程的空船可调用?运费可按贵号常规定价,若需加急,可酌情上浮些许,只要合理即可。”
账房先生打量他几眼,见这年轻人气度沉着,言语在理,既捧了贺家,又表明了愿意承担合理加价,并非一味压价或空口求人,便道:“此事在下做不得主。沈先生稍坐,容我去请示管事。”
片刻,账房先生回来,神色略显古怪:“沈先生,我们……我们大小姐请您过去一谈。”
大小姐?沈怀瑜眉梢微动。
是了,贺荣生那位独女,开港时剪彩的那位,前几日似乎还独立指挥了一趟船,处置了险情。
他随账房先生上了二楼,来到一间临江的办公室。不大,但整洁异常,一面墙上挂着大幅长江航道图,蓝线红点标注得密密麻麻。
书桌上文件垒放整齐,一旁小几上摆着一套素雅的紫砂茶具,还有艘精致的轮船模型。
贺月琅正站在航道图前,背对着门,仰头看着地图,手里拿着一支铅笔,似乎在测算什么,闻声转过身来。
她今日穿着浅碧色阴丹士林布旗袍,外罩一件米白色薄绒线衫,头发在脑后绾了个简素的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
脸上脂粉未施,唯有一双眼睛,清澈明亮,看向他时,带着直接的审视,与那日在码头剪彩时惊鸿一瞥的印象重叠,却又似乎更深邃了些。
“无锡沈怀瑜?”她开口,声音清润,语调平稳,没有寒暄。
“正是在下。见过贺小姐。”沈怀瑜拱手一礼,姿态从容。
“都是年轻人,不必多礼。”贺月琅走到书桌后坐下,也示意他坐。她拿起那张货单,又看了看拜帖,“王老板的这批粳米,共八十吨,常熟码头装船,最迟后日必须启运,四日内抵达上海十六铺码头。可是如此?”
“是。”
“常熟这几日天气晴好,无大风浪,水路通畅。八十吨,我正好有一条船,‘新安’号,明日午后从南通装载棉纱返沪,可绕道常熟加装这批米,大约耽搁半日,但不影响棉纱返程船期。”贺月琅语速不快,却清晰利落,显然对船期了如指掌,“运费按我贺家常熟至上海定价,不加价。但有两个条件。”
“请讲。”沈怀瑜坐直了些。
“第一,货品需合乎我码头查验标准,不得有潮、霉、劣、杂,更不能有虫蛀。装船前,我派去的人会验过,他说不行,这单就作罢。”
“这是自然。王老板是做正经生意的,米是今年新收的上等粳米,粮仓干燥,沈某可担保。验货应当无碍。”
“第二,”贺月琅抬起眼,目光清凌凌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与通透,“□□。船抵上海,你我双方会同货主验货无误,当日结清运费。但若货有问题,或途中因货品自身原因产生损失,贺家不担责,且运费照付。此外,若因装卸不当造成货损,贺家负责;若因船行意外造成货损,按同业通行规矩分摊。”
条件干脆,甚至有些苛刻,将责任划分得清清楚楚。
倒也最大程度避免了日后扯皮,显出贺家办事的规矩与底气。
尤其不加价一条,在临时加单的情况下,更显诚意。
沈怀瑜略一思忖,这条件对货主王老板而言,虽严格却公平,主要风险在于货物自身质量,而这正是沈家可担保的。
他点头:“贺小姐快人快语,条件合理。晚辈代王老板应下。只是时间紧迫,这验货、调船、衔接之事……”
“我这就安排。”贺月琅不再多言,按铃叫人。
很快,一位管事进来,她低声吩咐几句,那管事领命而去,行事利落,毫不拖沓。
“沈先生可放心。贺家既接了这单,便会办好。”她这才看向沈怀瑜,目光里审视未退,“倒是沈先生,热心肠。听闻无锡沈家,是粮业大户。此次来沪,是为自家生意?”
沈怀瑜知她必有此问,坦然道:“不敢当。沈某确是来沪看看行情。沈家之米,多供本地及苏杭。上海市场广大,家父有意探寻合作之机,将锡山之米,借沪上之水,行销更远。
此次也是机缘巧合,若能借此与贺家结个善缘,日后或有机会深入合作,自是最好。”
他坦言来意,不遮不掩,也将“合作”的意图点明,姿态磊落。
贺月琅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她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忽然问:“沈先生觉得,如今这长江航运,前景如何?”
沈怀瑜一怔,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略一沉吟,谨慎答道:“沈某并非航运中人,仅就粮食运输一隅管窥。
只见百舸争流,华洋杂处,看似兴盛,实则艰难之处不少。
洋行势大,把持优质航线与大宗货源;招商局有官家背景,亦难以撼动。
民营船行求生不易,价格战激烈,更需在服务、稳妥上下功夫。且如今时局……”他顿了顿,想起那批“沤过”的暹罗米和那些神秘的宁波客,“航道之上,恐也非只有风浪与暗礁。”
贺月琅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锐利了一瞬,又归于平静。
“沈先生是明白人。”她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米粮乃民生根本,运输贵在稳妥及时。
贺家做船运,讲的就是一个‘稳’字,一个‘信’字。货好,船稳,价公,守时,便是长久生意的基础。那些旁门左道、以次充好的生意,贺家不做,也不沾。”
“贺小姐所言极是。”沈怀瑜由衷道。
这寥寥数语,已见贺家经营之道与立足之本。
难怪在口碑复杂的上海船运业,能独树一帜,连那宁波奸商都抱怨其“查得严”。
又谈了几句船期细节和联络方式,沈怀瑜便起身告辞。
贺月琅也不多留,只让账房先生送他。
出了贺氏办公楼,江风拂面,带着初夏的微燥。
沈怀瑜回望那栋并不起眼的二层小楼,心中已有几分计较。
这位贺家大小姐,冷静、果断、务实,心中有丘壑,手下有章法,绝非寻常闺阁女子。贺氏航运,或许真是他要找的那条“稳妥的船路”。
三日后,“新安”号载着八十吨上等粳米,准时抵达十六铺码头。
米质完好,颗粒晶莹,王老板喜出望外,对沈怀瑜千恩万谢,运费结得爽快,还特意备了份不菲的礼送到沈怀瑜旅社。
沈怀瑜只收了些无锡酱排骨、油面筋等土仪,厚礼坚辞不受。
“沈少爷,您这次可真是救了王某的急!贺家船果然稳当,价钱也公道!往后王某的货,定要多走贺家!”王老板握着沈怀瑜的手,感慨万千。
经此一事,沈怀瑜在上海粮商同行中,倒得了些“急公好义、办事稳妥、有门路”的名声。他也借机,正式以无锡沈家少东的身份,备了厚礼,递了帖子到贺家,求见贺荣生,商谈合作可能。
贺荣生在一家做本帮菜出名的老字号“德兴馆”见了沈怀瑜。
雅间清静,窗外可见老城厢的灰瓦屋顶。
贺荣生话不多,但句句实在,不绕弯子。
沈怀瑜不卑不亢,将沈家粮业规模、仓储分布、品质把控一一说明,也坦言欲以上海为枢,拓展粮线之想。
两人谈起米粮市价起伏、运输损耗细节、沿途关卡人情,竟颇为投契。贺荣生偶尔问起江南农事、粮食品相,沈怀瑜皆能答得细致在行,显是真正浸淫此道,非纸上谈兵。
一顿饭毕,贺荣生用热毛巾擦了擦手,看着沈怀瑜,道:“沈少爷年轻,见识却不浅,是做实事的。合作之事,可让月琅与你细谈。她管着船务调度,你们年轻人,好说话。有什么章程,你们拟了,拿给我看便是。”
这便是初步认可了,且将具体事宜交给了贺月琅。
沈怀瑜知道,真正的考较,或许才开始。
而他要打交道的,主要便是那位冷静利落、眼神清亮、心中自有经纬的贺家大小姐。
锡山的米,要借黄浦江的船,驶向更远的地方。
这第一步,他算是找到了靠谱的码头,和一位或许能同舟共济的掌舵人。
只是这“舟”能否行得稳,行得远,还需看日后如何携手,共对风浪。
走出德兴馆,夏夜微风带着食物香气。
沈怀瑜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外滩,是黄浦江,是贺家码头。
江声隐隐,汽笛悠长,仿佛在呼唤,也仿佛在预示着一段充满挑战却也蕴含机遇的航程,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