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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太湖测 合作谈得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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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作谈得比预想顺利。
贺月琅并非一味压价或拿乔之人,她给出贺家不同航线的运价表,清晰列出各港口费用、可能的风险时段、以及贺家提供的货品看护等级。
沈怀瑜则提供沈家历年粮运数据、损耗率,以及对运输时效、仓转衔接的具体要求。
两人在贺月琅那间临江的办公室里,对着长江地图和运价表,一谈便是半日。
日光从西窗斜进来,落在摊开的文件和密密麻麻的数字上。
偶尔有江轮船鸣隐隐传来。
贺月琅话不多,但每句都点在关键。
沈怀瑜则心思缜密,将可能遇到的情况一一厘清。
有时为一个小数点,或某个中转港的衔接时间,能反复推敲许久。
争执并非没有,但都限于事理,不涉意气。
“沈先生这笔账,算得太精。”贺月琅偶尔会微微挑眉,指尖点着某个数字。
“贺小姐的价,也卡得极准。”沈怀瑜会抬眼,平静回应。
然后二人各自沉默,重新计算,寻找都能接受的平衡点。
最终,拟定的是一份试运行半年的合约。
沈家承诺每月通过贺家船队,从无锡、常州、湖州等地,发运不少于三百吨的米粮至上海,并尝试开拓至汉口、九江的航线。
贺家则保证舱位、优先装卸,并给予一个略低于市面的协议运价。
同时,双方约定,由贺家船只,为沈家新建的几处沿江粮仓,运送必要的建筑材料和设备。
合约签下那日,贺荣生做东,在德兴馆摆了小宴。
席间不过几人,除了贺家父女、沈怀瑜,还有贺家两位老掌柜作陪。
菜是地道本帮菜,油爆虾,红烧划水,腌笃鲜,汤浓味醇。
贺荣生喝了几杯花雕,话多了些,说起早年跑船闯滩的旧事,沈怀瑜听得认真,偶尔问几句细节,颇对老人胃口。
贺月琅坐在父亲下首,话依旧不多,只安静吃菜,偶尔为父亲布菜。
灯光下,她眉眼不似白日办公时那般清冷,柔和了许多。沈怀瑜注意到,她吃虾时,会仔细地剥去头尾,指尖染上些许油光,动作却斯文好看。
宴罢,贺荣生拍着沈怀瑜的肩膀,对贺月琅道:“月琅,怀瑜是实诚人,又是初次在上海铺这么大摊子。往后运输上有什么事,你多帮衬些。沈家的米好,咱们的船稳,这生意,做得过。”
贺月琅应了声“是”。
出了酒楼,已是夜深。初夏夜风,带着黄浦江的水汽,吹散些许酒意。
贺荣生先坐车走了,两位老掌柜也告辞。只剩贺月琅和沈怀瑜站在霓虹初上的街边。
“我送贺小姐回去?”沈怀瑜开口。
“不必,有车来接。”贺月琅望向街口,一辆黑色福特轿车缓缓驶来。
她转身,对沈怀瑜道:“合约既定,沈先生接下来有何打算?”
“先在沪上设一固定办事之处,方便联络。另外,首批粮食不日即将起运,沈某想亲自随船走一趟,熟悉流程,也看看沿途情状。”
贺月琅点点头:“理应如此。首航船只是‘新安’号,三日后从无锡硕放码头启程。沈先生可同行。”
“有劳贺小姐安排。”
车子到了跟前,司机下来开门。
贺月琅临上车前,忽然停步,回头道:“沈先生既看沿途情状,不如多看些。太湖入长江的几条水道,近年淤塞、改道不少,影响运力。贺家有意勘测整理,绘制新图。沈家粮线将来若走太湖,一份精准的水道图,至关重要。”
沈怀瑜心中一动:“贺小姐的意思是……”
“五日后,我会乘小轮去太湖勘测主要水道,约需七八日。沈先生若有兴趣,不妨同行。船上自有测工,沈先生可观其法,亦可知粮船航行之实际难处。”
这是个意外之邀。沈怀瑜不及细想其中深意——是合作诚意的延伸,还是对未来合作的继续考较?
但他几乎立刻点头:“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沈某正想深入了解航道详情。”
“那便说定了。具体时间地点,我让人通知沈先生。”贺月琅说完,弯身上了车。
车子驶入夜色。沈怀瑜站在路边,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街角,才慢慢吐了口气。
空气里还残留着酒楼菜肴的香气,和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干净微凉的气息,像是雨后的青草,又像是船木的味道。
五日后,清晨,苏州河一处小码头。
一艘约莫三十米长的浅水蒸汽小轮“凌波”号,已升火待发。
船身漆成灰蓝色,吃水浅,适合内河湖泊勘测。
贺月琅已到,仍是利落装扮,工装裤,衬衫,长发编成一根辫子,戴了顶阔檐遮阳帽。她正与船上一位老师傅说话,旁边几个船工在搬运测量仪器和物资。
见沈怀瑜带着阿福过来,贺月琅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对老师傅道:“钟师傅,这位是沈先生,一同去看看水道。这位是钟有田师傅,在太湖跑了四十年船,水底有几块石头都清楚。”
钟师傅是个精瘦黑脸的老汉,嘴里叼着旱烟杆,眯眼打量了一下沈怀瑜,含糊嗯了一声,算是见礼。
他眼神锐利,带着跑船人特有的审视,似乎想掂量掂量这城里来的斯文少爷能吃几分苦。
登船,解缆,小轮突突地驶离码头,转入较宽阔的河道,向着太湖方向驶去。
船上除了钟师傅、贺月琅、沈怀瑜主仆,还有两名测工,一个厨子,连水手共十来人。
起初半日,沈怀瑜大多时间待在甲板上,看两岸风景。
江南水乡,河网如织,篷船往来,石埠边有妇人浣衣,孩童嬉水,白墙黛瓦的村落掩映在绿树中。
但渐渐地,河道变窄,水流也复杂起来。
有时看见前方明明开阔,船只却要绕个大弯。
“那是暗滩,”钟师傅不知何时走过来,指着水下隐约的阴影,烟杆在船舷上磕了磕,“看着水清,底下全是烂泥淤的,大船吃水深,过去就搁浅。
这些年,雨水冲下的泥沙,还有各处挖河修堤倒的土,不少都淤到这些岔口水道里了。航道一年一个样,老图册都不顶用喽。”
贺月琅拿着笔记本和铅笔,不时记录,或是与测工讨论。
测工在船头船尾放下铅锤测水深,用罗盘和六分仪定位,在图纸上标注。沈怀瑜静静看着,偶尔询问几句术语含义,贺月琅或测工会简短解释。
午后,船驶入太湖水域。
烟波浩渺,水天相接,与之前狭窄河道景象迥异。
湖风大了许多,带着湿润的水汽和菱荷的清香。
远处有渔船点点,帆影悠悠。
“太湖看着平,底下沟坎坎多着呢。”钟师傅指着远方,眯起眼,“尤其这几条连通运河和长江的主水道,是命脉。水浅了,大货轮就得减载,绕路,费时费力还费钱。
咱们这回,就是把几条主要通道,从吴江、无锡、宜兴这几个口子出来,一直到入江口,细细量一遍,哪里深,哪里浅,哪里暗礁多,哪里水流怪,都标清楚。这活儿,马虎不得。”
工作单调而重复。
测量,定位,记录,偶尔遇到可疑的浅滩或暗流区域,还需放下小舢板,用竹竿细细探查。日头晒,湖风吹,船上空间狭小,饮食也简单。
沈怀瑜却不觉烦闷。
他跟着看,跟着学,帮忙递工具,收缆绳。
他话不多,但手脚勤快,观察仔细,几天下来,连寡言的钟师傅,偶尔也会跟他扯几句太湖里的传说,或是某年某月某条船在哪里触了礁。
“沈少爷倒是能吃苦。”一次歇息时,钟师傅难得主动开口,对着贺月琅的方向努了努嘴,“不像有些少爷秧子,上船就晕,躲舱里吐。”
贺月琅正低头核对数据,闻言抬眼看了看沈怀瑜,没说什么,只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沈怀瑜笑笑:“晚辈家中粮运多走水路,知道行船不易。多学些,总没坏处。”
贺月琅是船上最忙的人。
除了勘测本身,她还要记录各种数据,核对图纸,安排行程。她常常独自坐在船舱里的小桌旁,对着摊开的地图和笔记本,一画就是半天。
侧脸沉静,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只有湖风吹动她鬓边碎发,和纸上沙沙的笔声。
沈怀瑜有时会泡一杯茶,轻轻放在她手边。
她通常只是极轻地“嗯”一声,并不抬头。
但下次他进来时,会发现那杯茶已被喝掉大半。
这日晚饭后,天色未全黑,湖面铺着一层暗金色的余晖。
沈怀瑜走上甲板,见贺月琅独自靠在船舷边,望着西天最后一点绯红出神。湖风将她额发吹得有些乱,她也没去拨。
“贺小姐。”他走近。
贺月琅转过头,脸上有些疲惫,但眼睛在暮色中依然很亮。“沈先生。”
“连着几日测量,辛苦了。”
“分内事。”她淡淡应道,目光又转向湖面,“沈先生觉得枯燥么?”
“不曾。看似重复,其中学问却深。水深、暗流、沙洲变迁,皆与粮运安危、时效息息相关。亲眼得见,受益匪浅。”
贺月琅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很快又平复。“沈家做粮食生意,想必对天气、农时更敏感。”
“是。看天吃饭,靠地收粮。旱涝丰歉,直接影响米价起伏,仓储存废。与行船类似,也需看‘天时’、‘水路’。”沈怀瑜顿了顿,看着浩渺湖水,“只是天时难测,水路可探。贺小姐此番勘测,便是为人定胜天添一份把握。”
贺月琅沉默片刻,才道:“但愿如此。只是人力有时尽,天灾……犹可抗,人祸却难防。”
沈怀瑜听出她话中有话:“贺小姐是指……”
贺月琅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远处归航的渔船剪影,和那被暮色染成深紫色的湖面,声音低了下来:“这次勘测的数据,回去要整理成新图。沈先生若需要,可抄录一份与粮线相关的水道详情。只是……这图绘得再精,也得看用在谁手里,用在什么事上。”
她转过头,看着沈怀瑜,暮色渐浓,她的眸子显得格外深,也格外清亮:“近来长江上,不太平。有些船只,挂着商船旗,行迹却可疑。
父亲说,可能是……某些人的探子船,借贸易之名,测绘水文,窥探虚实。
太湖通长江,也需多加留意。沈家运粮,船队规模若扩大,更需谨慎。尤其如今时局……山雨欲来。”
她没点明是“哪些人”,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华北局势日益紧张,报纸上消息真真假假,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即便在这偏远的太湖之上,也能隐约嗅到。
沈怀瑜神色一凛,想起那批“沤过”的暹罗米,和那些与日本人有牵扯的宁波商人。
“多谢提醒。沈某会小心。”
夜色完全笼罩湖面,星子渐次亮起。
船舱里传来钟师傅哼唱的、沙哑苍凉的船工号子,调子随着水波荡漾。
“起风了,沈先生回舱吧。”贺月琅紧了紧被湖风吹开的衣襟,转身离开船舷。
沈怀瑜又站了一会儿。湖风带着夜凉,吹在脸上。
他望着贺月琅消失在舱口的背影,又望向黑暗中无垠的、微微起伏的湖水。
这平静的浩渺之下,是复杂的航道,是生计的搏杀,或许,也潜藏着看不见的暗涌。
合作,似乎比单纯的生意又多了一层意味。
日后他们将要面对的,或许远不止风浪与险滩。
勘测的最后一日,在太湖通往长江的一条重要水道——胥江口附近,他们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一处原本标注为可通行中型货轮的水道,测出来水深不足,且有新淤的泥沙。
钟师傅判断,是上游前段时间大雨,冲下泥沙堆积所致。
“得重新探一条路,或者标记为浅水航道,大船需减载通过。”钟师傅咂巴着烟嘴,眉头皱成疙瘩。
贺月琅看着图纸,指尖在那片区域划了个圈,眉头微锁。
这条水道是连接太湖与苏州、进而通往上海的重要通道,若水深不足,许多船只需绕行远路,耗时耗力。
“可否清淤?”沈怀瑜问。
“难。”
钟师傅摇头,“工程大,耗资巨,且清了一次,下次大雨,可能又淤。除非上游植树固土,或修坝拦沙,但那不是咱们船家能管的事了。”
贺月琅沉吟片刻,道:“先详细标注水深、淤积范围,回去再与父亲商议。或许可与几家常走此线的船行联合,请水利局的人来看看,能否有些简单的疏导法子。”
她抬头看看天色,又望了望略显浑浊的水流,“今日就测到这里,先找个稳妥地方下锚。明日再测一条备用航道。”
“凌波”号小心驶出浅水区,在附近一处背风、水面开阔的河湾下锚。
夜幕降临,湖上起了雾,白茫茫一片,将小船笼罩其中,远处岸边的灯火成了朦胧的光晕。
众人都有些疲累,早早歇下。
沈怀瑜在狭小的舱房中,就着摇晃的煤油灯,整理这几日的见闻笔记。
阿福已睡下,发出轻轻的鼾声。
船身随着水波微微摇晃,万籁俱寂,只有水浪轻拍船舷的声响。
忽然,一阵极其轻微、不同于水浪的“磕托”声,从船底传来,紧接着,船身似乎极为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并非水波所致。
沈怀瑜笔尖一顿,侧耳细听。那声音又响了一下,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擦碰了船底?
他立刻吹熄油灯,轻轻摇醒阿福,示意他噤声。
自己悄无声息地摸到舱门边,透过门缝向外望去。
甲板上雾气弥漫,能见度极低。守夜的船工似乎靠在桅杆边打盹。
就在这时,沈怀瑜隐约看见,靠近船尾的黑暗水面下,似乎有个比湖水颜色更深的影子,极快地隐没在雾中,只留下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几乎同时,隔壁贺月琅的舱房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
她显然也听到了动静,悄然而出,身上披着外衣,手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她目光锐利地扫过湖面,又看向沈怀瑜舱门的方向。
两人目光在昏暗中一触,俱是了然。
贺月琅对沈怀瑜极轻地摇了下头,示意他不要出来,也不要声张。她自己则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移到船舷边,伏低身子,凝神望向刚才黑影消失的方向。
浓雾弥漫,什么也看不清。 守夜的船工被细微的脚步声惊醒,揉着眼过来:“大小姐?”
“没事。”贺月琅直起身,声音平静,“起雾了,我看看锚链。你去那边看看,绳索都系牢没有。”
支开船工,贺月琅又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转身回到舱门边,对门缝后的沈怀瑜低声道:“可能是水獭,或者浮木。雾大,看不清。”但她眼神里的警惕并未散去。
沈怀瑜点点头,没说话。
两人都清楚,这太湖深处,夜半时分,哪来那么巧的“水獭”或“浮木”?
贺月琅退回自己舱房,关上门。
沈怀瑜也回到铺位,却没有躺下,只是和衣而坐,在黑暗中静静倾听。
湖上浓雾如纱,万籁复归寂静,只有水声潺潺,再无异常。
但那一闪而过的黑影,和贺月琅眼中瞬间的锐利,却像一根细刺,扎进了这原本平静的勘测之旅的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