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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出港 开港后第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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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港后第三个月,暮春的晨雾还锁着江面,“永昌”轮的大副匆匆跑进码头办公楼,额头一层汗。
“大小姐,王船长昨夜发了急病,上吐下泻,人还瘫在家里,没三五天起不来身。今早要载江西夏布、瓷器和洋行精密仪器零件去汉口,耽搁不得。”
贺月琅从一叠货单里抬起头。“副船长呢?”
“陈副手……他,”大副面露难色,“跑内河是好手,可这回货里有洋人的精密玩意儿,说明书全是洋码子,汉口码头又杂,洋行的人要亲自验收……他心里没底,直哆嗦。”
贺月琅合上货单,站起身。“我去。”她从衣帽架上取下贝雷帽,扣在头上。“通知下去,按原定时间,一小时后解缆。让陈大副做好本职,洋文单据和对接事宜,我来。”
大副一愣:“大小姐,这……这百来号人,一船贵重货,江上万一……”
“江上没有万一,只有一万个小心。”贺月琅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清凌凌的,带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断然,“贺家的船,贺家的人,什么时候怕过事?去准备。”
一小时后,贺月琅站在“永昌”轮驾驶室外的翼桥上。
她换了藏青色工装裤,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贝雷帽下,一张脸素净,唯有眼睛亮得惊人。江风扑面,带着水腥气。脚下,庞大的钢铁船身微微震动,锅炉已烧足汽。
码头上,货物早已装载完毕,工人们正在解最后几根缆绳。水手各就各位。
陈大副站在她侧后方,喉结滚动,不时偷眼看这位刚满十九岁的大小姐。
贺月琅没看他,只望着前方雾气渐散的江面。
她接过二副递过来的铜皮喇叭,凑到嘴边。
声音透过喇叭传出去,不大,却清晰地盖过轮机低吼和水浪声,落在码头上每个竖着耳朵的人心里:
“全体就位——”
“解缆——”
“动车,缓速——左满舵——”
命令简洁,清晰,没有一丝犹豫。
“永昌”轮像被无形的巨手推动,平稳地、缓缓地离开了坚实的码头,船首切开黄浊的江水,向江心调头。
晨雾在她身后散去,外滩那些花岗岩筑就的巨厦,如同沉默的巨人,注视着她。
轮船驶入主航道,速度渐增。
贺月琅放下喇叭,走进驾驶室。海图早已摊开,她俯身,指尖划过熟悉的航线,偶尔抬头看一眼罗经和前方江面。
驾驶室内只有轮机规律的轰鸣,和她偶尔低声发出的指令。
“大小姐,”陈大副凑过来,指着前方一个隐约的船影,“是招商局的‘江裕’号,看样子吃水很深,跑得却不快,占着中流。”
贺月琅看了一眼。“发灯号,示意我轮从其左舷通过。注意距离。”
“永昌”轮灵巧地偏开一个角度,加速,从“江裕”号左侧宽阔的水面超了过去。
两船交会时,贺月琅瞥见“江裕”号驾驶舱里似乎有人影在朝这边望。
她不再理会。心思回到航线、水流、即将经过的浅滩和礁石区。
船过镇江,已是午后。江面渐阔,水流却似乎急了些。
贺月琅一直留意着水情。
前方是著名的“老虎滩”,枯水期暗礁林立,即便这个时节,也需小心避开主航道边缘的一片回流区。
“注意航向,保持中流,远离左舷那片白浪区。”贺月琅对舵手道。
话音未落,驾驶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水手脸色煞白地冲进来:“大小姐!不好了!货舱……三号货舱进水了!”
驾驶室内空气一凝。
陈大副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三号货舱装的正是那批洋行精密仪器零件,价值不菲,且一旦受潮损坏,不仅赔钱,更要得罪洋行,坏了贺家码头的信誉。
贺月琅心下一沉,但脸上神色未变,甚至比刚才更沉静。
她快速对舵手下令:“稳住航向,保持速度。”随即转身,对那水手道:“说清楚,进水位置,水量,多久了?”
“在、在舱底右前角,破口不大,但水不停地渗进来,已经没到脚踝了!是、是刚才过‘江裕’号时,可能被它掀起的浪涌带了了一下,蹭到了暗礁?还是……”
“带我去看。”贺月琅打断他的猜测,抓起挂在墙上的另一件油布雨衣,边走边对陈大副道,“陈大副,你暂代指挥,按既定航线,稳住船。二副,立刻带人去底舱,检查所有泵机是否正常,准备应急抽水。三副,去请随船的刘师傅,带上工具,直接到三号货舱。”
她人已快步走出驾驶室,下到主甲板,直奔船舱。
三号货舱里,几个水手正慌乱地用桶舀水,水已漫过脚面,冰凉刺骨。
装着精密仪器的木箱堆在舱内,下半截已浸在水中。
破损处在舱壁与底板的接缝处,一道不规则的裂口,江水正汩汩涌入。
贺月琅蹲下身,不顾污水浸湿裤脚,伸手摸了摸裂口边缘,又探头借着舱顶昏暗的灯光仔细看了看。
“不是新撞的,”她沉声道,“是旧焊缝锈蚀开裂,刚才的浪涌只是加剧了它。刘师傅呢?”
“来了来了!”一个满脸油污、五十来岁的老师傅提着工具箱和一块铅皮匆匆跑来。
“刘师傅,你看,这里。要马上堵住。”贺月琅指着裂口。
刘师傅眯眼一看,啐了一口:“他娘的,这焊缝偷工减料了!大小姐,得先抽水,再把箱子挪开,我才能焊。”
“来不及,水会越进越多,箱子泡久了更麻烦。”贺月琅站起身,目光快速扫过舱内,“用铅皮衬垫,外面用木板和支撑柱顶死,临时封堵。箱子不用全挪,把浸水的这几箱先移到干燥处。阿旺,带两个人,用最快的速度,把这几箱搬到二号舱干燥处,小心轻放!其他人,配合刘师傅,找木板、撑柱!”
她的声音在嘈杂的舱室里依然清晰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慌乱的水手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分头行动。
贺月琅自己也动手,帮着抬起一个沉重的木箱。
冰冷的江水浸透了她的工装裤和布鞋,但她浑然不觉,只专注地指挥着:“这边,抬高些!小心角!”
刘师傅已经剪好铅皮,在裂口处比划,另一个水手帮着敲打固定。
贺月琅又对旁边一个年轻水手道:“去驾驶室告诉陈大副,减速,但不要停,保持船舶稳定。另外,让二副加快抽水速度,底舱所有泵全开!”
临时封堵进行得艰难。
船舱狭窄,光线昏暗,脚下是不断晃动的污水和湿滑的货箱。
但贺月琅始终站在最需要的地方,或抬手托住一块摇晃的木板,或准确递上一件工具。她的手上很快沾满了油污和铁锈,额发被汗水和溅起的水珠打湿,贴在额角,但眼神锐利如初,紧紧盯着刘师傅的每一个动作。
“大小姐,您靠后些,这里脏……”刘师傅忙中抬头说了一句。
“没事,你只管弄好它。”贺月琅抹了把脸上的水,声音平稳。
终于,铅皮被牢牢敲进裂缝,外面用厚木板和从舱壁拆下的几根备用撑柱死死顶住。
涌水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虽然还有细微渗漏,但已不成大患。底舱的抽水泵也开足了马力,舱内的水位开始缓缓下降。
“好了!暂时堵住了!”刘师傅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坐倒在湿漉漉的舱板上,累得直喘。
贺月琅也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小腿以下一片冰凉麻木。
她扶着舱壁站稳,对众人道:“大家辛苦了。留两个人在这里看着,水位降到脚面以下就停泵,免得船体失衡。刘师傅,还得劳烦您仔细检查一下附近其他焊缝。
阿旺,去告诉陈大副,险情解除,可以恢复正常航速。另外,发报给上海和汉口,告知情况,预计抵达时间可能晚一到两小时。”
众人领命而去。贺月琅慢慢走出三号货舱,来到主甲板上。
江风一吹,湿透的衣裤紧紧贴在身上,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但她没有立刻去换衣服,而是扶着栏杆,望着前方平缓了许多的江面,和远处依稀可见的南京下关码头的轮廓。
夕阳西下,将江水染成一片暗金色。
刚才的慌乱、紧张、冰冷的污水、沉重的木箱、敲打铅皮的闷响,都仿佛是一场短暂的梦。
但指尖残留的铁锈味和浑身的湿冷,提醒着她刚刚发生的一切。
陈大副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搓着手,脸上又是庆幸又是后怕:“大小姐,刚才真是……多亏了您!要不是您当机立断,指挥得当,这批货就完了!我、我真是……”
贺月琅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道:“意外难免,处置妥当就好。陈大副,以后每条船出航前,必须彻底检查货舱和水密结构,尤其是老船。这事,你回头写个详细报告。”
“是,是!”陈大副连连点头,看着贺月琅湿透的背影和沉静的侧脸,心里那点因她年轻而生出的轻视和不忿,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佩服。
“我去换件衣服。这里交给你了。”贺月琅说完,转身走向船员舱室。
她换下湿冷的衣裤,用干布匆匆擦了擦,换上备用的干净工装。
镜子里的人,头发还有些凌乱,脸上带着倦色,但一双眼睛依然清澈明亮。
她对着镜子,慢慢将头发重新拢好,戴上那顶墨绿色的贝雷帽。
走出舱室时,她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模样,只是步伐比往常稍慢了些——小腿确实冻得有些发僵。
船过芜湖,已是第二日黄昏。
落日熔金,将一江浊水染成血红的锦缎。
贺月琅让陈大副值守,自己走到船尾甲板透气。
霞光披了她一身。
工装被染成暖橙色,脸上细细的绒毛也成了金色。
她靠着栏杆,望着船尾翻滚的、无尽的白浪,和那被迅速抛在后面的、逐渐模糊的江岸线。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实的东西,在她心里慢慢沉淀下来。
不是兴奋,不是骄傲,而是一种明悟:她可以做到。
贺家的船,她能驾驭。这片水,这条江,她能闯。
即使是突如其来的险情,她也能冷静应对,化险为夷。
“大小姐,”一个老水手端着杯热茶过来,粗糙的手有些局促地蹭了蹭衣角,“江上风硬,喝口热的。您……您昨儿个处置漏水,稳当。大伙儿心里,都服。”
贺月琅接过粗瓷碗,温热透过碗壁传到掌心。
她看着老水手被江风和岁月刻满沟壑的脸,点了点头,很轻地说:“谢谢。”
茶是粗茶,味苦,却暖。
她知道,这第一道关,她过了,而且过得漂亮。
码头上那些明里暗里的目光,从今往后,会有些不同。
但她更知道,这才只是开始。
长江上,从不缺风浪。她要学的,要经历的,还很多。
“永昌”轮最终比原定计划晚了一个半时辰抵达汉口码头。
洋行的验收员起初听闻货舱进水,脸色极为难看,但开箱验货,发现只有最外缘两箱的外包装稍有潮痕,内里精密零件因防水措施得当,完好无损,这才脸色稍霁,签字时甚至还对贺月琅点了点头。江西的货主更是无话可说。
贺月琅指挥着水手协助卸货,又将回程货物安排妥当。
事情办得利落,回程反而比去时顺利,竟提前半日返沪。
船近吴淞口,上海隐隐在望。驾驶室里,陈大副低声跟二副感慨:“……真是虎父无犬女。这一趟,我老陈算是开了眼。大小姐那架势,那决断,临危不乱,搁在古代,那就是挂帅的穆桂英。”
贺月琅望着前方越来越清晰的城市轮廓线,没有回头。
风浪与暗礁,是长江的常态。
而她,贺月琅,必须习惯与它们共处,甚至驾驭它们。
船稳稳靠上三号码头时,已是午后。
贺荣生已经回来了,就站在码头上,背着手,看着“永昌”轮缓缓泊入泊位。
阳光照在他脸上,看不出表情。
贺月琅最后一个下船。踏上坚实的码头木板,走到父亲面前。
贺荣生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声音有些哑:“晒黑了。也……瘦了些。”
贺月琅抿了抿唇。
贺荣生抬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肩,最终却只是挥了挥手:“回家。家里煨了汤,等着你喝呢。”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汉口那边的事,我听说了。处置得不错。”
转身时,贺月琅听见父亲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旁边跟着的码头总管道:“下次‘镇昌’号去天津,让月琅跟船。船长还是老赵,但船上事务,月琅说了算。”
总管恭敬应下。
贺月琅跟在父亲身后半步,看着父亲微微佝偻了些、却依旧宽厚的背影。江风吹来,带着熟悉的、家的气息。她轻轻握了握拳,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轮船舵盘的触感,堵漏时铅皮的冰冷坚硬,和那碗粗茶的温热。
第一步,踏稳了。风浪洗礼过的第一步,更加坚实。
前方,是更广阔、也更莫测的江海。而她,已不再是那个只站在父亲身后剪彩的贺家小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