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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入土 “这件事, ...

  •   众人陆续退出帐篷,准备前往下葬的地点。

      叶兰君正要随人群出去,却被周蕴秀轻轻拉住。

      “兰君,”周蕴秀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关切,“一会儿下葬,你就别上去了。那路不好走,又下着雾,女孩子家,免得受惊。”

      这话听起来像是体贴,却有异样的别有用意。她抬眼看向母亲。

      何宁玉站在几步外,正与叶仕桥说着什么。她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转过头,目光与女儿相接。那眼神很复杂,另带着近乎命令的坚持。

      叶兰君明白了。她转向周蕴秀,屈膝行礼:“多谢伯娘体恤,但我想送父亲最后一程。”

      周蕴秀脸上的关切凝了凝,随即化作理解的叹息:“也是,父女一场……那你自己小心,路滑。”

      她松开手,转身走向帐篷外等候的叶仕桥。夫妇二人并肩站在雾中,背影挺直,像两尊守候在仪式边缘的石像。

      前往墓地的路确实难走。

      那是临时在山壁上凿出的一条狭窄小径,只容一人通过。路面湿滑,布满碎石,一侧是长满青苔的岩壁,另一侧就是雾气弥漫的深谷。工人在关键处拉了绳索作为扶手,但绳索也湿漉漉的,握上去冰冷粘腻。

      队伍沉默地行进。前面的人举着简单的仪仗——一幅白布横幅,上书“叶公仕桢千古”。白布被雾气打湿,沉甸甸地垂着,在风中无力地晃动。脚步声、衣物摩擦声、偶尔的咳嗽声,混杂在一起,又被浓雾吸收,只剩下空洞的回响。

      叶兰君走在母亲身后。

      何宁玉的步伐很稳,甚至称得上坚定。她目不斜视,盯着前方雾中隐约晃动的人影,一步一步向上。黑色旗袍的下摆被露水打湿,颜色更深了,贴在纤细的小腿上。她的背影在雾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挺直得近乎倔强。

      到达墓地时,雾更浓了。

      这是一块人工平整出来的小小平台,不过丈许见方。中央已经挖好了墓穴,新鲜的黄土堆在一旁,散发出湿润的泥土气息。四周用简单的木桩围了一圈,桩上系着白布条,在雾中无力地飘动。

      棺材已经就位,是普通的杉木棺,没有繁复的雕饰,只在棺盖上放着一束白菊。花是新鲜的,花瓣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灰白雾气中白得刺眼。

      最后的仪式简短到近乎仓促。

      工人们将棺材缓缓放入墓穴。黄土一铲一铲落下,打在棺盖上。

      何宁玉始终没有哭。

      她站在墓穴边,一动不动地看着黄土逐渐覆盖棺木。雾气在她身边流动,像是要将她也一同吞噬。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映不出任何光亮。

      叶兰君也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看着黄土,看着白菊,看着母亲挺直的背影,看着周围一张张或哀戚或肃穆的面孔。奇怪的是,此刻她心中一片空白,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冰凉的虚无。仿佛眼前这一切都发生在另一个世界,而她只是一个偶然路过、被迫观看的旁观者。

      直到最后一铲土落下,将棺木彻底掩埋。

      入土完毕了。

      人们开始陆续下山。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衣物摩擦声在雾中回响。叶仕桥和周蕴秀经过母女身边时,叶仕桥停下脚步,低声说:“节哀。家里那边……有什么需要,让下面人传话。”

      依旧是那套说辞。

      何宁玉没有回应,只是微微颔首。

      周蕴秀看了叶兰君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挽着丈夫的手臂转身离去。他们的背影很快隐入浓雾,脚步声渐行渐远。

      最后只剩母女二人。

      雾更浓了,几乎面对面都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山谷里的风大了一些,吹得四周的白布条猎猎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挥舞。远处传来几声鸟鸣,凄清而遥远。

      何宁玉终于动了。

      她走到墓前,蹲下身,伸手抚过墓碑。手指在“叶公仕桢”四个字上停留,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许久,她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吞没:

      “仕桢,你看见了吗?他们都走了。”

      她手指收紧,指甲抵着粗糙的木纹。

      “你放心,”她继续说,声音里忽然注入了一种冰冷的、近乎咬牙切齿的力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打在墓碑上沙沙作响。雾气翻涌,将母女二人的身影彻底吞没。

      叶兰君站在母亲身后,看着那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听着那近乎誓言的低语。

      雾,更浓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难走。

      叶兰君扶着湿滑的岩壁,一步一步向下。雾气在她眼前流动,有时浓得只能看见脚下几步远的石阶。风声在耳边呼啸,夹杂着山谷深处隐约的水声,像是某种亘古的低语。

      母亲走在她前面,步伐依旧稳健,却比来时更沉默。

      回到停车平台时,车队已经少了大半。只剩下她们来时坐的那辆车,司机站在车旁,见她们回来,默默拉开车门。

      何宁玉没有立刻上车。她在平台边缘站了一会儿,望向雾气深处那座新起的坟茔。从这个角度,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茫茫的白。

      “妈。”叶兰君轻声唤道。

      何宁玉回过神,看了女儿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某种下定决心的坚定,还有近乎悲悯的温柔。

      “上车吧。”她说,转身钻进车里。

      叶兰君最后看了一眼雾中的山峦,也跟着上了车。

      车门关闭,隔绝了外面的湿冷与风声。车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司机启动引擎,车子缓缓调头,驶向来时的路。

      回程的雾似乎淡了些。至少能看清路旁的山崖和偶尔掠过的树影。阳光试图穿透云层和雾气,在天地间投下朦胧的、没有温度的光。

      叶兰君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流动的景色。身体很疲惫,意识却异常清醒。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日的片段:帐篷里的香火,黄土落下的声音,母亲抚摸墓碑的手指,还有那句低语——

      “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忽然意识到,父亲的死,或许不仅仅是一场意外带来的悲伤。它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不仅是涟漪,还有深埋湖底的、看不见的暗流与泥沙。

      而她们母女,此刻正站在湖边,看着水面动荡,却尚未看清底下正在涌动的到底是什么。

      她转过头,见何宁玉已经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睡着了。但她的眉头微微蹙着,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蜷缩,握成拳头。

      那姿态,不像休息,更像在积蓄力量。

      叶兰君收回视线,重新望向窗外。

      车子继续前行,将雾气、新坟,以及今日所有无声的哀戚与暗涌的猜忌,都远远抛在身后。前方,是蜿蜒的公路,是逐渐清晰的城镇轮廓,是她们必须回去、也必须面对的世界。

      而这个世界,从今天起,已经不一样了。

      雨又开始下了。

      起初是细密的雨丝,打在车窗上,留下蜿蜒的水痕。很快雨势变大,噼里啪啦砸在车顶,像是无数细小的石子。雨刷来回摆动,刮出一片片清晰的扇形视野,又迅速被新的雨水覆盖。

      车子驶入西关老城时,雨小了些,变成绵绵的细雨。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和两旁紧闭的门窗。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滴滴答答,永无止境。

      西关大屋到了。

      趟栊门紧闭,红木大门也关着,门前空荡荡的,没有任何昨日吊唁时留下的痕迹。仿佛那些往来的人、那些低语、那些目光,都只是一场梦,梦醒之后,只剩这座沉默的老宅,和宅里两个失去丈夫与父亲的女人。

      司机停下车,撑伞过来开门。

      何宁玉睁开眼,眼里没有睡意,只有一片清冷的清醒。她下车,没有等女儿,径直走向大门,掏出钥匙,打开门锁。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发出悠长的吱呀声。门内,是昏暗的厅堂,是尚未撤去的灵案,是燃尽的香烛和冷却的香灰。

      还有,无边无际的寂静。

      叶兰君站在母亲身后,看着那洞开的门,看着门内熟悉的、此刻却陌生得令人心悸的黑暗。

      雨丝飘进来,打湿了她的肩头。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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