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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寻迹 何宁玉看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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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在身后阖上了。
那声悠长的、带着木质摩擦声的“吱呀——”,像是一道帷幕缓缓拉拢,将门外淅沥的雨声、湿冷的空气、以及那个刚刚埋葬了父亲的世界,一并隔绝在外。厅堂里骤然陷入一种更深沉的寂静,木料因潮湿而微微膨胀的细微“噼啪”声,雨水顺着瓦沟流淌的涓涓细响,还有自己的呼吸,在空旷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微弱的回音。
灵案还在原处。
白烛早已燃尽,只余下两滩凝固的蜡泪,瘫在黄铜烛台上,像两只半睁半闭的眼睛。香炉里插满的香梗,此刻已是灰白色的一丛,歪歪斜斜,了无生气。供桌上的果品失了水分,苹果表皮起了皱,橘子颜色暗淡。唯有正中那张遗像,父亲温和的目光穿过镜片,静静地注视着这个骤然空寂下来的家。
何宁玉没有停留。
她没有看灵案,没有看遗像,甚至没有解开身上那件被雨水打湿了肩头的黑色斗篷。她径直穿过厅堂,脚步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在寂静中显得异常突兀。她的背影挺直,湿透的斗篷下摆拖在地上,在身后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
叶兰君跟在母亲身后,隔了几步远。她看着母亲走上通往二楼的楼梯,木质的台阶在脚下发出熟悉的吱呀声,每一声都像是在这寂静的宅子里敲下的楔子。她犹豫了片刻,也跟着上了楼。
二楼走廊的光线比楼下更暗。几扇紧闭的房门在昏暗里显出模糊的轮廓,只有尽头父亲书房那扇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光。
母亲进了书房。
叶兰君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她没有立刻进去,只是站在门边,看着里面的景象。
书房里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是书桌上那盏绿罩台灯,灯泡瓦数不高,光线被灯罩聚拢,在宽大的红木桌面上投下一圈温暖却有限的黄晕。光圈之外,是几乎化不开的黑暗。高高的书架像一堵堵沉默的墙,矗立在黑暗中,书脊的颜色在微弱光线下模糊成一片斑驳的暗影。
何宁玉站在书桌前。
她已经脱下了湿斗篷,随手搭在椅背上。身上还是那件黑色素缎旗袍,肩头的位置颜色更深,湿意正慢慢洇开。她没有坐下,只是微微俯身,双手撑在桌沿,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里摊开着父亲的工程笔记、散落的图纸、几支削尖但已干涸的绘图铅笔,还有一方沉重的黄铜镇纸,镇纸下压着几张写满算式和标注的草稿纸。
一切保持着父亲最后一次离开时的样子。
空气里有股熟悉的味道,陈年纸张略带甜涩的干燥气息,混合着墨锭的微腥,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父亲惯用的老刀牌烟草的味道。那味道很淡,淡到几乎只是错觉,却让叶兰君的心口猛地一紧。
她看见母亲伸出手,手指悬在半空,似乎想触碰那些纸张,却又在即将接触时停住了。指尖微微颤抖,在台灯的光晕下,指甲盖泛着青白的光。
良久,何宁玉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直起身,走到墙边的书架前,踮起脚,从最高一层取下一只深棕色的牛皮纸档案袋。袋子很厚,边角已经磨损,用一根细细的麻绳十字捆扎着。
她拿着档案袋回到书桌前,解开绳结,动作有些急躁,手指不太听使唤,绳结打了死扣。她用力扯了几下,指甲刮过粗糙的麻绳,发出“嘶啦”的声响。最终,绳子断了。
袋口敞开,里面滑出一沓厚厚的文件。
有打印的工程报告,有手绘的勘测草图,有复写的会议记录,还有不少写满字的便签。纸张大小不一,新旧程度也不同,有些边角已经卷起,有些沾着泥点或水渍。何宁玉将它们逐一铺开在桌面上,动作近乎粗暴,纸张与桌面摩擦发出“哗啦”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叶兰君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一步,踏入那圈台灯的光晕。
何宁玉没有抬头,仿佛没有察觉到她的靠近。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些摊开的纸张上。她的目光快速扫过一行行数字、一幅幅剖面图、一条条标注,手指在纸面上移动,时而停顿,时而在某处重重一点。
“这里……”她忽然低声说,声音沙哑,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谁解释,“观音山第三标段,原设计线路应该绕开这片破碎岩层……但他笔记里写,现场勘测后发现绕行会增加两公里隧道,成本和时间都超出预算。”
她的手指点在一张手绘草图的边缘,那里用红笔标注了几个潦草的字:“建议加固通过。”
“所以修改了方案。”何宁玉继续,翻出另一份打印的报告,“这是局里批复的施工方案修改申请……同意了加固方案,采用新型钢筋混凝土支护。”
她又抽出几张图纸,是支护结构的详细设计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钢筋规格、混凝土标号、施工工艺。“这是他最后复核的图纸。”她的指尖划过图纸右下角那个熟悉的签名——“叶仕桢核”,日期是出事前一周。
叶兰君看着那些图纸。她不懂工程,但能看出那些线条的严谨,那些数字的精确,那种属于父亲的、一丝不苟的秩序感。可此刻,这些秩序在母亲近乎偏执的审视下,仿佛隐藏着某种看不见的裂缝。
“材料清单……”何宁玉又翻找出一份表格,上面列着所需建材的名称、规格、数量、供货商。“水泥,指定用南洋牌,标号425……钢筋,要用广钢的特种螺纹钢……”她念着,手指在“供货商”一栏反复摩挲。
那里写着几个公司的名字,有些叶兰君有印象,是何家关联企业常用的名号。
“南洋水泥厂……”何宁玉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耳语,“何家占了四成股份……广钢那边,柳家——就是你舅母的娘家——有熟人。”
她抬起头,看向叶兰君。台灯的光从下方照上来,在她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眼窝陷在黑暗里,只有瞳孔反射着两点冰冷的光。
“你父亲出事前半个月,写过一份材料抽检申请。”她抽出一张半旧的公文纸,上面有父亲的字迹,申请对即将运抵观音山工地的一批钢筋和水泥进行随机抽样检测,理由是“批次变更,需确保符合设计标准”。
“申请批了。”何宁玉又翻出一张,“这是批复,同意抽检,但要求在不影响工程进度前提下进行。”
“他抽检了吗?”叶兰君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何宁玉沉默了片刻,手指在那一沓文件中翻找。纸张哗哗作响,她的动作越来越急,呼吸也变得粗重。最终,她停了下来。
没有找到抽检报告。
“按理说,应该有。”她的声音绷紧了,“就算只是走个形式,也该有份记录……就算没发现问题,也该有符合标准的结论。”
她盯着桌面,目光在那堆散乱的文件上来回扫视,像是在寻找某个被遗漏的角落。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蹲下身,开始拉书桌下方的抽屉。
抽屉有些卡涩,她用力一拉,“哐当”一声,整个抽屉被拉了出来。里面是更杂乱的物品:用秃的铅笔头、旧橡皮、几枚生锈的图钉、一盒受潮的火柴、还有半包未开封的老刀牌香烟。
何宁玉的手在那些杂物中翻找,动作近乎癫狂。火柴盒被捏扁了,图钉散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叮当声。最终,她的手指触碰到抽屉最深处,一个方形的角落。
她用力一抠,一块活动的木板被掀了起来。
下面是一个隐秘的夹层。
夹层里没有文件,只有一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和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片。
何宁玉先拿起那张纸片,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父亲的笔迹,墨色很新,应该是不久前写的:
“观音山段,地籍有异,需详查。何?”
那个“何”字后面,本应还有内容,却被一道急促的、几乎划破纸面的斜线狠狠涂掉了,只留下一团模糊的墨渍。墨渍的边缘,还有几个被墨水洇开的数字,像是坐标或编号,已难以辨认。
何宁玉盯着那行字,盯着那个被涂掉的“何”,盯着那团墨渍,许久许久。她的手指捏着纸片边缘,用力到指节发白,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然后,她打开了那个绒布盒子。
里面不是什么贵重物品,只有三样东西:一枚生锈的铁路道钉,一块不规则的黑褐色矿石,还有一张褪色的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的父亲和母亲。背景像是某个大学的校园,梧桐树正茂盛。父亲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几本书,侧头看着身旁的母亲,笑容明亮。母亲则穿着一身浅蓝色的学生裙,短发,微微仰着脸,也在笑,眼睛弯成月牙。两人之间隔着礼貌的距离,但眼神交汇处,有种那个年代特有的、含蓄而明亮的意气风发。
何宁玉看着照片,整个人忽然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