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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春雾·送别 出殡那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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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殡那日,山间起了雾。
不是那种轻柔缥缈的晨雾,而是沉甸甸、湿漉漉的灰白色雾霭,从山谷深处涌上来,贴着山脊缓慢爬升,将整座山笼罩在一片模糊的、没有边际的朦胧里。远处连绵的山峦轮廓被彻底抹去,近处的松林也只露出半截墨绿的树冠,下半截隐在雾中,像是悬在半空。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土腥气和某种植物腐烂的微甜。
送葬的队伍在天色未亮时就出了叶庐。
没有响器,没有喧哗,只有二十几辆黑色的汽车沉默地排成长龙,碾过青石板路,驶出老城,沿着公路蜿蜒而上。车灯在浓雾中切开两道昏黄的光柱,光柱里无数细小的水珠飞舞旋转,像一场无声的、永不停歇的微型雪暴。
叶兰君坐在第二辆车的后座,身旁是何宁玉。
母亲从上车后就一言不发,端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黑色素缎旗袍的褶皱一丝不苟。她的脸侧向窗外,目光穿透车窗和雾气,投向某个看不见的远方。晨光透过雾霭和玻璃,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张脸苍白得像上过釉的细瓷,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下的青影在晦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重。
叶兰君也没有说话。
她看着窗外流动的雾。雾气时浓时淡,有时浓得只能看见车头前几米的路面,有时又淡些,能瞥见路旁陡峭的山崖和崖壁上虬结的树根。
她收回视线,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手上戴着黑色的网状手套,是昨夜周蕴秀让佣人送来的。“出殡的女眷都要戴。”佣人转达时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手套很薄,贴合皮肤,能清晰地看见底下手指的轮廓。她无意识地蜷了蜷手指,丝绸滑过皮肤的触感陌生而拘束。
车队在一个多小时后来到一处半山腰的平台。
这里应该是工程临时开辟的场地,地面还残留着碎石和车辙印。平台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是雾气弥漫的深谷,能听见谷底隐约的水声。几顶临时搭起的素色帐篷已经支好,里面摆着简单的香案和供品。先到的人站在帐篷外,多是工程局的同僚和几位叶家远亲,都穿着深色衣服,三三两两聚着,低声交谈,声音被浓雾吸去大半,只剩下模糊的嗡鸣。
车停了。
叶兰君随母亲下车。湿冷的空气立刻包裹上来,穿透单薄的旗袍,带来一阵寒意。她微微打了个颤,抬眼望去。
叶仕桥和周蕴秀已经到了。
他们站在帐篷入口处,正与一位穿着工程局制服的中年人说话。叶仕桥一身藏青色中山装,外套一件黑色呢料大衣,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沉痛与肃穆。周蕴秀则是一身深紫色丝绒旗袍,外罩同色斗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耳垂上缀着小小的珍珠耳钉。她说话时微微倾身,声音压得很低,偶尔抬手轻拭眼角,姿态哀戚而克制。
看到何宁玉母女下车,周蕴秀立刻止住话头,迎了上来。
“宁玉,兰君,路上辛苦了。”她握住何宁玉的手,力道适中,既显关切又不失分寸,“这天气……真是的,偏偏赶上下雾。”
何宁玉任由她握着,没有回应,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叶仕桥身上。
叶仕桥也走了过来。他比何宁玉年长近二十岁,是叶家长房长子,常年身居财政厅要职,身上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此刻他看着弟媳,叹了口气:“仕桢的事……太突然了。父亲和长风在英伦,一时赶不回来,特别嘱咐我一定要办好后事。”
“有劳大哥费心。”何宁玉终于开口,声音干涩,“父亲和长风……不必急着回来。路途遥远,况且……仕桢也不会希望他们劳顿。”
这话说得平静,却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叶仕桥脸上的沉痛凝滞了一瞬,随即化作更深的叹息:“是啊,仕桢一向体贴。”
周蕴秀适时地插话:“时辰快到了,先进去吧。外面冷,兰君穿得单薄。”她松开何宁玉的手,转而轻轻揽住叶兰君的肩膀,“来,跟伯娘进去。”
叶兰君顺从地跟着她走向帐篷,余光瞥见母亲在原地又站了片刻,才缓缓跟上。
帐篷里比外面暖和些,但也只是相对而言。香案上白烛燃着,火苗在穿帐而入的微风中摇曳不定。正中摆着叶仕桢的遗像,照片是几年前拍的,穿着中山装,面容温和,眼神里带着知识分子特有的清朗。照片前供着几样简单的果品,香炉里插着尚未点燃的香。
人渐渐到齐了。
工程局来了十几位,大多是叶仕桢生前的同事。叶家这边除了叶仕桥夫妇,还有几位远房的叔伯,都是些生面孔,穿着体面,神情肃穆,彼此间低声交谈时带着某种家族内部心照不宣的默契。
何家没有人来。
叶兰君站在母亲身侧,将这个事实收入眼底。昨日何宁辉夫妇登门吊唁,今日出殡却缺席,这其中的微妙差异,在场恐怕不止她一人注意到。她听见身后有极轻的议论声:“何家……没来人?”“怕是避嫌吧,毕竟……”“嘘——”
议论声戛然而止。
仪式开始了。
没有繁复的流程,只是简单的致辞、上香、鞠躬。工程局一位副局长代表单位致悼词,言辞恳切,回顾了叶仕桢的生平与贡献,提到他“严谨务实”“鞠躬尽瘁”,说到最后声音哽咽。几位老同事轮流上前,对着遗像深深鞠躬,有人忍不住抹泪。
轮到家属。
叶仕桥作为长兄,率先上前。他点燃三炷香,举过头顶,对着遗像躬身三拜,动作标准,神情肃穆。
接着是何宁玉。
她独自走上前,没有接佣人递来的香,而是从自己袖中取出一个细细的油纸包。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她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这是仕桢书房里,最后画废的图纸。”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得见,“他常说,一张合格的图纸,背后是十张画废的草稿。”
她将粉末轻轻撒入香炉。纸灰落在香灰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退后一步,对着遗像,缓缓地、深深地鞠了一躬。脊背弯下去的时候,旗袍的布料绷紧,勾勒出瘦削到近乎嶙峋的肩胛骨轮廓。她维持着这个姿势,许久,久到众人都开始不安时,才直起身。
脸上依旧没有泪,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执拗的平静。
叶兰君是最后一个。
她上前,接过三炷香。香是新的,拿在手里有细细的木刺感。她学着大人的样子,就着烛火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浓郁的檀香气,熏得眼睛发酸。
她举起香,看着照片里的父亲。
照片是黑白的,光影对比强烈,将父亲的面容勾勒得格外清晰。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却又隔着某种永恒的距离。
她躬身,一拜。
脑海中浮现父亲离家前那个早晨,她醒来的时候父亲已经出门,在她的书桌上,有父亲为她留的一杯温热的水。
第二拜。
想起更小的时候,那个上知天文地理下通古今人文父亲,给她的陪伴,就是每个晚上睡前,她问得刁钻,他答得从容。
第三拜。
最后一次见面,是半个月前。他回家取资料,匆匆吃了顿饭。席间父亲什么都没说,只是眉头微锁。她当时看着父亲,什么也没问,两人静静地坐在饭桌旁,默默吃饭。一直以来,静静地,就是父女俩习惯了的陪伴。
没想到,就此一别两宽。
她直起身,将香插入炉中。三炷香并立,青烟纠缠着上升,融入帐篷里浑浊的空气。
仪式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