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吊唁 划分世界的 ...

  •   厅堂里的空气凝固如蜡。

      白烛的火苗笔直向上,偶尔轻微摇曳,在素色帷幔上投出放大的、颤动的影子。香炉里三炷檀香已燃过半,青烟笔直上升,在抵达屋梁前散开成薄雾,悬在众人头顶。那烟雾带着一种甜腻的、令人昏沉的气息,与厅外涌入的春末湿气混合,闷得人胸口发紧。

      叶兰君站在母亲何宁玉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这个距离是她观察了整个上午后选定的,既不离得太远显得疏离,也不贴得太近失了分寸。她穿着一身新换的藏青色府绸旗袍,料子挺括,颜色沉得几乎融入厅堂的暗影。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在脑后绾成简洁的发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脸上没有脂粉,皮肤在烛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只有眼下两圈淡淡的青影,泄露了前夜的未眠。

      她已经站了将近两个时辰。

      从清晨第一拨工程局同僚抵达开始,这方不大的厅堂就成了无声的舞台。吊唁的人来来往往,像潮水般涌进又退出,留下低语、叹息、偶尔压抑的问候,还有各式各样的目光,同情的、探究的、礼节性的,也有那种匆匆一瞥便移开的。

      叶兰君学会了在这片目光的海洋中保持静止。

      她微微垂着眼,视线落在身前三步远的地面上。那里铺着的青砖被无数鞋履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晃动的烛光和人影。有人上前行礼时,她便跟着母亲一同屈膝还礼,动作幅度不大,恰好符合一个未出阁女儿的身份。

      礼数周全,无可指摘。

      但也仅止于此。她不主动开口,不迎视目光,不应答任何超出必要范围的询问。那些“节哀顺变”“保重身体”的客套话,从她左耳进,右耳出,不留痕迹。仿佛有一层透明的玻璃罩子将她与这喧嚣的世界隔开,她能看见一切,听见一切,却不必真正参与其中。

      何宁玉的表现则截然不同。

      她穿着昨夜就备好的黑色素缎旗袍,领口紧扣,袖长及腕,通身没有任何装饰。头发在脑后绾成紧绷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下颌线。从清晨起,她就一直站在灵案左侧,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冰雪覆压却不肯弯折的竹。

      她接待每一位吊唁者。

      不是被动地接受慰问,而是主动迎上。握手时力道不轻不重,目光直视对方眼睛,声音平稳清晰:“多谢前来。”当工程局几位与叶仕桢共事多年的老同事红着眼眶上前时,她会多问一句:“仕桢最后那几日,可有什么异常?”对方若是支吾,她便不再追问,只是那眼神会沉下去几分。

      叶兰君观察着母亲。她看见母亲在无人注意的间隙,手指会无意识地捻过旗袍侧缝的滚边;看见她在听到某些人言不由衷的哀悼时,唇角会极轻微地绷紧;看见她的视线时不时会飘向厅外,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警惕着什么。

      等待什么呢?叶兰君想。是在等叶家那边更有分量的人来?还是……

      思绪被一阵轻微的骚动打断。

      厅堂入口处,人影晃动,原本低声交谈的人们忽然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更克制的、近乎耳语的窸窣声。叶兰君抬眼望去。

      何宁辉到了。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英国呢料西装,剪裁合体,领带是肃穆的藏青色,胸前别着一朵小小的白纸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已见银丝,但面容依旧保养得宜,只有眼角几道深刻的纹路透露了年纪。他身旁是妻子柳见微,一身墨绿色丝绒旗袍,颈间一串珍珠项链,颗颗圆润莹白。她挽着丈夫的手臂,步伐不急不缓,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哀戚。

      他们的出现,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

      厅堂里的人自动让开一条通道。目光汇聚过去,有敬畏,有好奇,也有不易察觉的审视。何家,天一汇的主事人,岭南侨商界的头面人物之一。他的到场,某种意义上比叶家本家来人都更具分量。

      叶兰君感觉到身旁的母亲呼吸顿了一下。

      何宁玉原本微微垂着的眼帘抬了起来。她没有动,依旧站在原处,只是那挺直的脊背似乎绷得更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何宁辉夫妇穿过人群,走到灵案前。柳见微松开手,退后半步。何宁辉独自上前,从一旁侍立的佣人手中接过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双手举至额前,对着叶仕桢的遗像躬身三拜。

      动作标准,无可挑剔。

      插香入炉时,他转过身,走向何宁玉。

      “宁玉。”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兄长式的沉稳与恰到好处的沉痛,“节哀。”

      何宁玉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打磨光滑的大理石面具,只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见底。

      何宁辉似乎并不意外妹妹的冷淡。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肩,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最终只是虚虚地在空中顿了顿,便收了回去。

      “仕桢的事,”他继续道,语速放慢了些,“我第一时间就托人去打听了。现场勘查说确实是意外,山体突然松动……天灾人祸,防不胜防。”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客观,像是在陈述一份调查报告。叶兰君看见母亲的眼睫毛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多谢兄长费心。”何宁玉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冷得像浸过冰水,“仕桢做事向来谨慎,观音山那段路,他走之前反复看过资料。这样的意外,确实让人难以接受。”

      这话里有话。何宁辉脸上的沉痛凝固了一瞬,随即化作更深的叹息:“是啊,谁能想到呢?所以我说,人算不如天算。你也别太钻牛角尖,有些事……或许就是命。”

      “命?”何宁玉重复这个字,唇角勾起没有任何温度的笑意,“或许吧。”

      空气在这一刻变得微妙地紧绷。

      柳见微适时地上前一步,轻轻挽住何宁玉的手臂,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宁玉,你脸色不好,站了这许久,要不要去旁边歇歇?这里我和宁辉先照应着。”

      她的动作看似体贴,实则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何宁玉手臂微微僵硬,却没有挣开,只是淡淡道:“不必,我还撑得住。”

      “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柳见微不松手,笑容温婉,“你看兰君这孩子,也站了大半天了,让她陪你去后面喝口热茶吧?”

      话题忽然转到叶兰君身上。几道目光随之投来。

      叶兰君抬起眼,迎上柳见微的视线,又转向何宁辉。她屈膝行礼:“舅舅,舅母。”

      何宁辉这才将目光正式落到她身上。那是一种评估的、带着某种复杂意味的打量,从上到下,短暂却锐利。“兰君长大了。”他开口,语气缓和了些,“书读得如何?听说要考大学了?”

      “在准备。”叶兰君答得简短。

      “好,读书好。”何宁辉点头,“叶家的女儿,是该有学识。有什么需要,尽管跟舅舅说。”

      这话说得大方得体,但在此时此景,却有种说不出的疏离感——仿佛她只是某个需要关照的晚辈,而非刚刚失去父亲的孤女。

      “多谢舅舅。”叶兰君再次颔首,不再多言。

      短暂的沉默。厅堂里其他人都刻意压低了交谈声,余光却不时瞟向这边。何家兄妹之间那种冰冷的张力,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水面上,看似平整,底下却是涌动的暗流。

      最终是何宁辉打破了僵局。他看了一眼腕表,转向何宁玉:“我稍后还有个会,不能久留。你……保重。后事若有什么需要,让下面人知会一声。”

      亲疏远近,一句话便划得清清楚楚。

      何宁玉没有说话,只是再次颔首。

      何宁辉最后看了一眼灵案上的遗像,目光在那张戴着眼镜的面孔上停留了片刻。他转身,柳见微紧随其后。来时的那条通道再次让开,夫妇二人如来时一般,在众人的注视中离开了厅堂。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厅堂里那种无形的紧绷感才缓缓消散。低语声重新响起,却比先前更轻,更谨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叶兰君侧目看向母亲。

      何宁玉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却从门口收了回来,重新落在灵案上。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出两簇冰冷的光。她的手指又无意识地捻过旗袍的滚边,一下,又一下,用力到指节泛白。

      许久,她才极轻地、近乎耳语般地说了一句:

      “你看,这就是你的好舅舅。”

      这话是说给谁听的?叶兰君不确定。她只看见母亲说完这句话后,那挺直的脊背微微晃了一下,像是不堪重负,却又在下一秒重新绷紧,绷得比之前更直,更硬。

      厅堂外,天色不知何时又阴了下来。春末的雨意重新聚拢,沉甸甸地压在屋瓦上。风穿过天井,带来湿润的泥土气息,也吹动了素白的帷幔。

      又一拨吊唁的人到了。

      何宁玉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覆上那层大理石般的平静,转身迎了上去。

      叶兰君垂下眼,继续盯着地面上那片晃动的烛光倒影。青砖光滑如镜,映出往来的人影,破碎的,重叠的,来了又去,像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而她站在戏台中央,冷眼旁观。

      指尖在身侧微微蜷起,触碰到旗袍冰凉的绸面。那触感真实而具体,像一根锚,将她固定在这个充满烟雾、低语和无数道目光的现实里。

      她忽然想起父亲书房里那架黄铜地球仪。小时候,父亲曾握着她的手,轻轻转动它,指着上面纵横交错的经纬线说:“你看,世界就是这样被划分清楚的。”

      现在她明白了。划分世界的不仅是经纬线,还有人情、利益、亲疏、远近。而死亡,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将这些原本隐在幕后的线条,一刀一刀,刻在了明处。

      厅堂里的檀香烟气越来越浓,甜腻得让人喉咙发紧。叶兰君悄悄吸了一口气,将那股不适压下去,继续站着,看着,等待着这场仪式漫长地、一寸一寸地向前推移。

      雨终于落下来了。

      先是零星几滴敲在瓦片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很快就连成一片,淅淅沥沥,像是天地也在为这场葬礼伴奏。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天井的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那声音单调,持久,淹没了一切低语。

      叶兰君听着雨声,忽然觉得,这场雨或许会下很久,很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