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兰惊梦》陆小潇

14、涟漪 时间，在这

　　叶兰君换了一身浅碧色的软绸旗袍，那颜色极淡，在暮光里几乎融化成一片朦胧的烟绿，愈发衬得她身形纤薄，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吹散。长发松松挽着，露出弧度优美的颈项。

　　她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地面。手里拿着一小把浑圆洁白的莲子，正一颗一颗，投向小径旁边一个半埋在地里、用作装饰的旧石臼。

　　“嗒……”莲子落入石臼，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略作停顿，似乎在心里计算着什么，然后手腕极轻地一振，第二颗莲子划出一道小小的抛物线，精准地落入同一个位置。

　　“嗒。”

　　夕阳的金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鼻梁秀挺，睫毛长而密。她的神情专注，混杂着稚气和冰冷，玩着这孩童般的游戏。那投掷莲子的动作，轻柔，稳定，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美，好像在进行某种古老的、安静的仪式。

　　席瑾年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停在榕树的阴影里，一动未动。

　　眼前的画面，与他在葬礼上那个透白破碎的人偶，以及解慰宴上那个玄衣冷寂的少女，截然不同。没有悲伤，没有冷漠，没有防备，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静谧。

　　晚风拂过，撩起她颊边一丝碎发，碧色的旗袍下摆也微微漾开涟漪。庭院里的光线正在迅速变得柔和且朦胧，将她周身都笼罩在一层梦幻般的暖金色光晕里。石臼，莲子，日晷，卵石小径，随风轻摇的竹影，还有那个静静投掷莲子的碧色身影，构成了一幅意境悠远、而又静谧得如时间都停滞了的画面。

　　“嗒。”

　　又是一声轻响。

　　席瑾年感到自己的心脏，随着那清脆的“嗒”声，轻轻漏了一拍。混杂着惊艳与悸动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他见过太多的美，华贵的，精致的，热烈的，却从未见过这样一种，静谧剔透，仿佛一碰即碎。

　　就在这时，叶兰君似乎投完了手中的最后一颗莲子，她停下手，静静地看着石臼里那几颗莹白的莲子，愣神片刻。

　　然后，她若有所觉，缓缓转过身来。

　　暮色四合，天光水色在她转身的刹那，仿佛都汇聚到了那双抬起的眼眸中。

　　席瑾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她的视线。

　　隔着庭院里渐起的薄暮，隔着数步的距离。她眼中没有惊讶，没有慌乱，甚至没有被打扰的不悦，只是那样平静地、带着一丝刚刚从游戏中抽离的茫然，望了过来。那双眼睛在暮色里，黑得纯粹，却又因那层未散的水色光晕，显得格外清亮，如同倒映着整个即将沉睡的温柔黄昏。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

　　席瑾年忘了移动，忘了言语，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那双眼睛。所有焦虑、筹谋、疲惫，都在这一眼里，被奇异地涤荡一空。心中只剩下那片碧色，那清脆的“嗒”声，和这双暮色中清亮得惊人的眼眸。

　　还是叶兰君先微微偏了偏头，像是确认了他的身份，然后，颔了颔首，向他投以合乎礼节的示意。

　　“席……先生？”

　　这一声轻唤惊醒了席瑾年。他好像从一场短暂的梦境中醒来，心脏后知后觉地加速跳动起来，一丝罕见的局促掠过心间。他下意识地也点了点头，试图露出一个温文尔雅的笑容，却发现嘴角有些僵硬。

　　“叶小姐。”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平时略微低沉了一些，“在……散步？”

　　话一出口，他便觉得这问候蠢极了。她显然不是在散步。

　　叶兰君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目光，看向石臼里的莲子，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在风里的烟：“莲子老了，落地有声。”

　　答非所问，却又奇异地契合了这暮色庭院的情境，让周遭一下子如诗似梦。

　　席瑾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石臼，几颗圆润的莲子静静地躺在青黑色的石臼底部，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微光。

　　“声音……很清脆。”他顺着她的话说道，语气不自觉地放得更加柔和，“叶小姐好准头。”

　　叶兰君没有再回应这句客气的称赞。她收回目光，再次颔首行礼，微微侧身，看样子是准备离开。

　　“叶小姐刚搬回来，可还习惯？”席瑾年几乎是下意识地，在她转身前开口问道。他不想让这短暂的、奇异的静谧接触就这样结束。

　　叶兰君脚步微顿，回过头，看向他的眼睛。

　　“尚可。”她简单地吐出两个字，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有劳席先生挂心。”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沿着那条卵石小径，步履轻盈而无声地，走向西厢房。碧色的身影很快融入门内昏暗的光线里，消失了。

　　庭院里，只剩下席瑾年独自站在原地，暮色更浓，晚风渐凉。

　　石臼里的莲子静静躺着。

　　席瑾年久久未曾移动，直到天边的光完全消散，公馆里的灯光次第亮起，老周来唤他用晚饭，他才回过神，随老周回到公馆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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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中，竹影婆娑，随风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房间已由佣人收拾过，换上了干净的床褥窗帘。整洁的书桌上，整齐地叠放着几本她今日带回来的书。叶兰君坐在书桌旁，看着桌案上，放着的一个花骨朵。

　　白兰花。

　　花朵尚未完全绽开，青白的花苞紧裹着，只在顶端裂开一丝缝隙，逸出缕缕幽沁入骨的冷香。

　　这朵白兰，是今天清晨，她在澄心斋宿舍醒来时，赫然发现静静躺在自己书桌正中央的。

　　没有字条，没有包装，只有这枝带着晨露湿意的白兰。花瓣上甚至还有细微的、未被完全拭去的水珠，在透过窗帘的稀薄天光下，像一粒粒微型的水晶，折射着冰冷的光泽。

　　送来的时间，必然是前一夜深夜她熟睡之后。来人悄无声息，对她并未惊扰。

　　这朵不期而至的白兰，只代表一件事：召唤。

　　那个人，要见她。就在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