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兰惊梦》陆小潇

13、归巢 家，就在前

　　岭南大学的晨钟敲响时，叶长风的车已停在澄心斋楼下。

　　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浅灰色的中山装，衬得身姿愈发清朗温润。昨夜祖父的话和父母关于西关老宅的解释，仍在他心头盘桓，使他看向那栋红砖小楼的目光，添了一抹的复杂与怜惜。

　　叶兰君提着一个小小的藤编行李箱下来时，看到的便是兄长倚在黑色轿车旁，静静等候的模样。她脚步微顿，依旧是那身素净的月白旗袍，外罩开衫，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拂在颊边，整个人像一幅墨色极淡、留白极多的水墨画。

　　“阿兄。”她走近，轻声唤道。

　　叶长风直起身，脸上漾开温和的笑意，接过她手中的箱子。“就这些？”箱子不重，叶长风眉头微蹙，“衣服、书本，总该还有些别的。”

　　“用不上的，便留在这寝室里了。”叶兰君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叶的细响。她抬眼看了看兄长，眸色平静无波，“宿舍还保留，学习方便，总要在学校有个落脚处。”

　　叶长风点点头，不再多问，替她拉开后座车门。待她坐定，自己也上了车，吩咐司机开往沙面。

　　轿车缓缓驶出校园，融入南华清晨的车马人流。阳光透过车窗，在叶兰君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她静静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榕树、骑楼、早点摊上升腾的白汽、匆匆的行人，这些日常的景象，充满着烟火气的景象。

　　叶长风从后视镜里看着妹妹沉静的侧影，打破这过于安静的空气。

　　“祖父昨日特意吩咐，让你住回从前常住的西厢房。那屋子朝东，上午阳光最好，窗外正对着一小片竹丛，你小时候总爱在那儿看书，说竹叶声好听。”他语调舒缓，带着回忆的暖意，“里面的陈设大致没变，母亲……你伯娘昨日应该让人重新打扫布置过了，你看看还缺什么，随时跟阿兄讲。”

　　“多谢阿兄，让祖父和伯娘费心了。”叶兰君的目光从窗外收回，看向兄长，语气礼貌而疏淡。

　　“一家人，说什么费心。”叶长风笑了笑，转而问道，“在学校住得还习惯吗？课业重不重？祖父的课，听得可吃力？”

　　“习惯。课业尚可。祖父学识渊博，受益良多。”叶兰君的回答简短得像电报码，每个问题都精准回应，却又基本把话聊死。

　　叶长风知道妹妹性子本就清冷，能如此平和应答已属不易。他换了个更轻松些的话题：“说起来，席瑾年，就是你席世兄，如今也住在公馆里。他那人看着持重，其实私下里也有趣，学识见识都是一等一的。你往后若在学问上有什么疑惑，除了问祖父，不妨也可以问问他，他定是乐意解答的。”

　　叶兰君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

　　叶长风观察着她的反应，继续以闲聊的口吻道：“他如今在央行担了重任，正为南部铁路融资的事奔波，还与何家……嗯，有些公务上的往来。”他本想说“与你舅舅家”，话到嘴边又改了口，避免踩到雷区，“整日忙得脚不沾地。不过祖父发了话，让家中人多看顾你，他若得闲，想必也会留心。”

　　他这话带着几分兄长式的调侃与铺垫。

　　叶兰君却仿佛没听出这层意思，只是顺着话问道：“南部铁路融资……很棘手吗？”

　　叶长风有些意外妹妹会对此感兴趣，但转念一想，她随祖父学习新闻，关心时政经济也是常理，便斟酌着答道：“是有些麻烦。外债渠道受阻，时间又紧迫。这事牵涉颇广，做好了可是利国利民的大功一件。”

　　叶兰君静静地听着，没有再追问。车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

　　叶长风见她不再说话，以为她对这些枯燥的公务不感兴趣，便也不再深入，转而提起沙面租界新开的一家西点店，说那里的拿破仑酥做得颇地道，下次可以带她去尝尝。

　　轿车驶过江面的钢塑桥，江流宽阔的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对岸，沙面岛绿树掩映中的各国领事馆和洋行建筑，已遥遥在望。

　　家，就在前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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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兰君搬入叶公馆西厢房，并未引起太大波澜。周蕴秀带着得体的关切领她看了房间，嘱咐佣人仔细伺候，便去忙自己的事了。叶仕桥也只是在晚饭时简单说了句“回来就好”。一切都很平静，仿佛她只是出门求学短暂归来。

　　西厢房果然如叶长风所言，陈设清雅，窗明几净，窗外几竿修竹在微风里摇曳，沙沙作响。她带来的藤箱很快整理完毕，房间依旧显得空旷。她独坐窗前，望着竹影，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江流潮声，脸上没有任何初到新环境的不安或喜悦，只有一片深潭般的静默。

　　黄昏时分，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也给叶公馆米黄色的外墙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

　　席瑾年结束了与宋汉章又一次关于方案细节的冗长会议，带着一身疲惫与尚未完全平息的思绪，回到了叶公馆。夕阳的余晖透过公馆庭院里高大的玉兰树叶，在他深灰色的西装上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他没有立刻进屋，而是在庭院里那棵老榕树下站了一会儿，松了松领带，试图让脑中那些纷繁的数字、条款、谈判策略暂时沉淀。微凉的晚风拂过面颊，带着植物清新的气息，稍稍缓解了紧绷的神经。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阵极轻、极规律的声响。

　　“嗒……嗒……嗒……”

　　像是硬物轻轻敲击在石板上的声音，清脆，干净，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不疾不徐地从庭院东侧传来。

　　他有些诧异地循声望去。

　　穿过疏朗的花木间隙，他看见了西厢房外那条通往小书斋的卵石小径。小径旁，设有一方不大的石质日晷，晷针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而那个发出声响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站在日晷旁。

　　是叶兰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