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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落子 一座祖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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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汉章眼神骤然一凝,寒意闪过:“沃伯格?”
席瑾年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此番英资银行态度突变背后,必有更深层次的资本力量在推动运作。瑾年综合多方情报碎片观之,其源自恐怕是沃伯格家族资本,近年对远东优质资产及金融通道渗透日深。”
沃伯格的行事手法,世界闻名,先制造混乱、打压价值,再以救世主或抄底者姿态介入,攫取最大利益。
席瑾年接着说:“此次铁路债券,收益稳定,关乎战略,或许早已被其视为盘中餐。刁难我方,压低信用,恐是为其后续以苛刻条件介入,甚至间接影响路权铺路。”
“沃伯格……”宋汉章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在高层金融圈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脸色凝重,“若真如此,此事就更不仅仅是钱的问题了。”
他重新拿起那份方案,目光来回扫视,仿佛在权衡一盘极其复杂的棋局。良久,他终于将方案放下,发出轻叹。
“计划,准了。”四个字,落地有声。“你亲自负责与何家接洽,主渠道务必尽快打通,第一期款项必须在一个半月内见到影子。叶长风那边,可以给予适当参与机会,但分寸你要拿捏好,莫授人以柄。至于你画的这个饼……”他指了指备用渠道部分,“我给你一点有限的资源去尝试,但记住,主次分明,救命钱才是第一位。”
“是,学生明白。”
宋汉章似乎想起了什么,又道:“与何家敲定细节后,你的南洋之行当增一重目的,实地考察侨商网络,为后续可能扩大的合作乃至你的备用渠道探路。另,有些话,有些姿态,需要你当面去传递、去确认,光靠信函和天一汇转达,不够。”
席瑾年早有此意,立即应道:“是,瑾年也认为有必要亲往。关于行期……”
宋汉章略一沉吟:“近期首要任务是国内募资落地,你走不开。且南洋之行需周密准备,与各方打好招呼。我看,至少安排在两个月后。那时,这边首期款项应该已经到位,压力稍缓,你也能腾出手来,从容布局。”
“至于英伦与沃伯格之事,”宋汉章最后嘱咐,声音低沉,“心里有数即可,暗中留意。对外,仍以商业谈判受阻应对。真正的较量,恐怕还在后头。你去吧,抓紧办事。”
“是。”席瑾年肃然起身,行礼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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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灯初上时,席瑾年回到了叶公馆。
连日的殚精竭虑,在踏入这栋宁静宅院时,似乎被廊下晕黄的灯光柔和了些许。空气里有隐约的饭菜香气,和一种家所特有的气息。
饭厅里,长桌已布置妥当。叶仕桥与周蕴秀坐在主位,叶长风坐在下首,正低声与父母说着什么。令席瑾年微微意外的是,叶正瑜老先生竟也在座,坐在叶仕桥右手边的尊位上,慢慢喝着汤。
“伯父,伯母,长风。”席瑾年一一招呼,又向叶正瑜恭敬道,“叶教授。”
“瑾年回来了,快坐。”周蕴秀笑着招呼,“就等你了。今日你祖父难得下楼用饭,正好一家人聚聚。”
席瑾年在叶长风旁边落座,晚餐在一种稍显正式但还算融洽的气氛中开始。话题起初围绕着叶长风的银行筹备进展,叶仕桥问了几句,周蕴秀则更关心那些往来应酬的细节。
酒过三巡,菜式换了两次,席间的谈话渐渐松弛。叶正瑜放下汤匙,拿起温热的毛巾擦了擦手,目光缓缓扫过桌上众人。
“跟大家说个事。”叶正瑜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聆听,“兰君那孩子,目前住在学校宿舍,就是岭南大学的澄心斋。我今天去过,条件,尚可,但终究是多人杂处,冬日阴冷,饮食也简陋。”
桌上一时间安静下来。
周蕴秀的笑容淡了下来,垂下眼帘。叶仕桥轻咳一声,道:“父亲说的是,我们也考虑过。只是先前觉得她在校读书,住宿舍也方便。”
“读书自然以方便为要,但兰君如今孑然一身,需要有个家。”叶正瑜摆摆手,语气依然平和,“我叶家虽非大富大贵,在这栋房子总还算宽敞。空着的房间也多。我想让兰君搬回公馆来住。一来起居有人照料,她也能安心读书;二来……”
他的目光在席瑾年和叶长风脸上掠过:“二来,你们兄妹世交之间,平日也能多些照应,切磋学问,谈论时事。我书房里那些书,她也能随时来看。就这么定了吧,过两日,长风你去学校帮她收拾一下,接她回来。”
叶兰君要搬进叶公馆?席瑾年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心跳,似乎漏了一拍。
叶长风率先反应过来,脸上露出由衷的欣喜:“祖父考虑得是!兰君一个人住学校,我早就不放心。接回来好,接回来我能照顾她!”他看向父母,“爸,妈,你们说是吧?”
叶仕桥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父亲安排得妥当。兰君回来住,确实更好。”周蕴秀也挤出笑容,附和道:“是啊,回来住热闹,我也好多个人说说话。只是不知那孩子自己是否乐意……”
“她会乐意的。”叶正瑜淡淡地说,结束了这个话题。他转而像是忽然想起另一件事,眉头微蹙,“对了,说起来,我倒想起三房原本不是住在西关的老宅吗?我记得,那宅子留给她父亲时,颇有规模。宁玉去后,兰君住到了学校,那宅子如今作何安排了?空着?”
这个问题问得随意,饭桌上的空气却瞬间像是被抽紧了些。
叶长风愣住了,显然对此一无所知,疑惑地看向父母。周蕴秀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强作镇定用平静的语气道:“哦,那处宅子……年头委实是久了。兰君一个娇弱的女孩儿家,哪里住得了那么大的宅子,平日里打理起来,更是费神又费力。当年,宁玉突发癔症,四处求医问药,仕桢留下的那点积蓄,根本不足以维持宅子开销。偏巧那时,兰君又刚刚收到录取通知书,尚未有收入来源。我们思来想去,总归得为兰君日后的前程打算,她日后行走世间,总需有些现钱傍身,方能安稳。于是,便由家里做主,寻了个合适的买主,处理了。”
她说得委婉,但“处理了”三个字,落在席瑾年耳中,不啻于惊雷。
换言之,一座承载着父母记忆、家族根基的祖宅,竟在女主人疯癫、男主人殉职后,被家族以如此周到的理由变卖了。
若果真是为她考量,既已处理了宅子,何不将她径直接回叶家,好生照拂?再者言,那宅子本就是被旁人变卖,这卖宅所得之钱,又岂能轻易到她手中?所谓现钱傍身,怕是虚言罢了。
年仅十几岁,骤然失去双亲依仗,面对这样的安排,孤立无援至何等地步?
席瑾年忽觉心口一揪,一丝怜惜顺着血脉蔓延。
一旁的叶仕桥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看来,这处理宅子的做法,叶仕桥是知情,且默许的。
叶正瑜握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老人清癯的脸上没有什么剧烈的表情变化,只是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倏然间变得更加深邃。
“处理了……”叶正瑜缓缓重复,声音听不出喜怒,“也罢。只是,这等涉及子侄产业的大事,日后还是该多问问孩子自己的意思,也多与我通个气才是。”
他没有追问细节,没有指责,甚至语气都很平淡。但正是这种平淡,让叶仕桥额角隐隐见了汗,周蕴秀更是脸色发白,再也说不出圆场的话。
叶长风沉默,脸上写满了不解。
饭厅内一时静谧无声。良久,叶正瑜轻放下茶杯,打破沉默:“好了,此事已过。”他向周蕴秀吩咐道,“兰君的房间不必特意收拾,就让她住回她从前在家时常住的那间西厢房便好,旧物熟悉,反倒安心。”
“好的爸爸。”周蕴秀连忙应是。
叶正瑜又转过头来:“长风,你明日去学校,接你妹妹回来。”
叶长风点头:“我明日一早便去。”
众人重新拿起筷子,只是气氛已不复先前的融洽,每个人都各怀心思,默默咀嚼着饭菜,这顿晚餐便在这略显压抑的氛围中缓缓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