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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夜谈 驾驭何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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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瑾年回到叶公馆时,已近深夜十一点。
公馆里大部分灯火都已熄灭,只有门廊下那盏老式的煤气风灯,还在雨丝中晕开一团朦胧昏黄的光。他推门而入,脱下微带湿气的外套,交给迎上来的老周,正想上楼,却看见客厅方向的门缝里,还透着一线灯光。
他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叶长风果然还在。他没在书桌后,而是陷在壁炉旁那张宽大的旧皮沙发里,手边矮几上摊着几张写满数字的草稿纸,还有一杯早已冷透的茶。炉火只剩下一点暗红的余烬,映着他清隽的侧脸,眉头微锁,正对着手里一份薄薄的文件出神,连席瑾年进来都未曾察觉。
“长风。”席瑾年唤了一声。
叶长风似乎惊了一下,迅速将手中文件合拢,随手覆在旁边的草稿纸上,这才抬起头,脸上已换上惯常的温和笑意:“回来了?何家的宴,吃得如何?”他注意到席瑾年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凝,“看来,不只是吃饭。”
席瑾年走到他对面的沙发坐下,揉了揉眉心,没有立刻回答,先松了松领带。老周悄无声息地送来两杯新沏的热茶,又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客厅里重归安静,只有窗外雨打芭蕉的沙沙声。
“宴无好宴。”席瑾年端起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来,他才缓缓开口,将今晚得月楼上的对话,何宁辉的条件,尤其是何嘉颐关于南洋之行的提议,择要道来。
“……所以,你应了南洋之行?”叶长风听完,沉吟片刻,问道。
“没有明确应,但留了余地。事关八十万英镑,我没法断然拒绝。”席瑾年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沿,“何家想要的不只是佣金,他们想要的是借这个项目转型,绑定央行,甚至……绑定我。”他说出最后三个字时,声音里带着一丝冷嘲。
叶长风静静听着,目光落在跳跃的微弱炉火上,若有所思:“摆明的阳谋。将你与他们家的利益更深地绞在一起。你去了,声势造起来,侨资或许真能快速到位,但你也再难撇清与天一汇的干系。将来无论成败,你席瑾年的名字,都要和何家紧紧连上一阵子了。”
“我知道。”席瑾年闭上眼,靠在沙发背上,疲惫第一次毫无掩饰地涌上眉梢。其实席何两家本身就有联姻,与何家的捆绑本身就是既定棋局,甚至在席家的规划之中,但这个何嘉颐,总给人一种与蛇共舞的不适感。席瑾年叹了口气,“宋总裁给了考题,驾驭何家,利用其力而不被其噬……谈何容易。”
客厅里沉默了片刻。雨声似乎更密了。
“你的专项凭证,或许不必将所有鸡蛋都放在天一汇一个篮子里。”叶长风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
“怎讲?”
“我最近读过一份密报,提及南洋几家实力雄厚的侨商集团,苦于资金回国投资渠道不畅,大量资金沉淀于海外,只能通过地下钱庄零星汇入,成本高且风险大。你们央行内部不是有一个引进商股、充实资本的提案吗?”
席瑾年眼神一闪:“你哪来的情报?我都没听过。”
“承让。”叶长风得意地笑了笑,叶家在新闻界的地位可不是盖的。
“可以设计成由央行主导,”他继续说,“联合几家信誉良好的华资金融机构共同承销、募集。天一汇可以是主力,但绝不能是唯一。分散风险,你便不会被捆绑了。包括,我的银行。”
席瑾年的眼神彻底亮了起来,之前的疲惫被一种新的、锐利的思考所取代。他迅速在脑中推演这个可能性。引入叶长风的银行,哪怕只是象征性的参与,也立刻打破了何家可能形成的垄断态势,增加了央行的谈判筹码和调控余地。同时,这对他个人而言,也多了一个可靠的、知根知底的支点,不必事事仰何家鼻息。
“风险共担,利益均沾……”席瑾年低声重复,思路越来越清晰,“长风……”
“得了,别一脸欲以身相许的样子。”叶长风笑了笑,“先别高兴得太快。我的银行草创,实力微弱,能否入得了宋总裁和财政部的眼,还是未知数。再者,如此一来,你我可就真的在一条船上了。何家若察觉,必生罅隙。你那位何小姐,心思玲珑,恐怕不会乐见。”
“事有轻重缓急。当务之急是解铁路之困,立融资新规。”席瑾年反而双肩松泛了,“若能成事,个人些许风险,不足挂齿。至于何家……”他耸耸肩,“他们还没到我奈何不得的境界。”
他看着叶长风,郑重道:“长风,若你当真愿意,我明日便向宋总裁陈情,将你的银行纳入备选合作机构名单。成与不成,总要试过。这不止是帮我,也是帮你的银行,在起步之初,便赢得一个参与国家重大项目的信誉背书。机会难得。”
“好。”叶长风就一个字,一切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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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站在总裁室厚重的橡木门前时,席瑾年已经手握方案,踌躇满志。
他叩门,进入。宋汉章正背对着门,站在那幅巨大的岭南地图前,目光似乎落在纵横交错的铁路线上。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种沉静到近乎严苛的表情。
“总裁,方案初稿已成,请您过目。”席瑾年上前,将文件双手奉上。
宋汉章接过,没有立刻翻看,而是示意他坐下,自己则踱回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戴上老花镜,开始一页页审阅。室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席瑾年坐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涣散着,唯有微微蜷起又松开的手指,泄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终于,宋汉章看完了最后一页。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长时间的沉默让空气近乎凝固。
“分层募资,主次渠道……你想用天一汇,又防着天一汇。”宋汉章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却一针见血,“甚至还想借此,试探性地铺一条日后或许能直通南洋的官路。”他抬眼,目光锐利,“胃口不小,胆子更大。这备选的辅助渠道,眼下看来纯属画饼,耗时费力,你却坚持写进去。为什么?”
席瑾年迎上他的目光,心中早已打好腹稿:“两点考量。其一,应急之道,贵在速效,亦贵在稳妥。天一汇是快药,但药性烈猛,需有替代之物以作平衡,防其反噬。此辅助渠道纵是画饼,摆在那里,对何家亦是一种无形约束。其二,”
他声音更沉凝了些,“此次危机,表面是英资刁难,实则暴露出我金融命脉受制于人之危殆。若每次遇困,都只能求告于此类盘根错节的地方豪商,绝非长久之计。今日借其力解困,亦当为明日培育更可控、更依循国家法度之新血预留缝隙。此非仅为此次八十万镑计,实为将来计。”
宋汉章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方案封面上轻轻敲击,那节奏缓慢而富有压迫感。
“培育新血……”他重复了一句,目光投向席瑾年,“你草案中提到,建议由新近筹备的岭南实业银行,参与部分国内商股的募资协调与后续结算,且作为辅助渠道的潜在联络方之一。这家银行,我记得,是叶家长房长子叶长风在筹办?”
“是。”席瑾年坦然承认,“叶长风与我是康桥同窗,其为人抱负、所学所知,瑾年深知。他筹办此银行,志在实业金融,根基尚浅是事实,但正因如此,会更珍惜与央行合作之机会,执行层面亦会更遵从指导。且……”
他稍作斟酌,“叶家清流门第,在岭南甚至共和政府声望颇著,叶长风之父叶仕桥也在财政厅供职,实属有利之选。”
宋汉章不置可否,又翻到涉及与英方交涉现状的附录部分,眉头微蹙:“英伦方面,态度反复至此,近乎撕破脸皮,仅以市场疑虑解释,未免牵强。你如何看?”
“总裁,您可听过沃伯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