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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与虎谋皮 盘踞岭南多 ...

  •   方案的核心框架在席瑾年脑中反复打磨的第三日傍晚,一封措辞客气但落款分量十足的请柬,被送到了中央银行门房,指名交予席瑾年科长。

      请柬是天一汇总号的大红洒金帖,邀请他于明日晚间,赴得月楼一聚,“略备薄酌,请教南部铁路融资之事”。落款处,是何宁辉私人的小篆印章。

      席瑾年捏着那请柬,站在办公室窗前。夕阳的余晖给冰冷的花岗岩外墙涂上了一层暖橘色,却化不开他眉间的沉凝。

      消息走得比想象中更快。

      何家,这头盘踞岭南多年的巨鳄,已经嗅到了血腥味,并摆出了合作的姿势,或者更确切说,是分食的姿态。

      ---

      得月楼,水榭听涛阁。

      何宁辉此次没有穿那日宴会略显局促的西装,而是一身暗紫色团花缎面长袍,外罩玄色贡缎马褂,坐在主位,气度比之前沉稳许多。

      作陪的是何嘉颐。她今晚又是一番不同装扮,藕荷色软缎旗袍,领口袖边镶着银丝滚边,耳畔一对明珠坠子,随着她偶尔颔首的动作微微晃动,光华内敛。

      她话不多,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为父亲和席瑾年布菜斟酒,目光低垂,姿态温婉得恰到好处。

      “……贤侄的方案,老夫已略有耳闻。”何宁辉放下酒杯,用雪白的餐巾按了按嘴角,终于切入正题,“魄力不小啊。绕过洋人,自筹自建,此乃利国利民之壮举。我天一汇扎根岭南、联络南洋数十年,于公于私,对此等大事,都责无旁贷。”

      漂亮话说得冠冕堂皇。席瑾年微微欠身:“何世伯心系家国,瑾年感佩。此次融资,时间紧,数额巨,非有深厚根基与卓绝信誉者不能胜任。世伯与天一汇,正是央行与财政部心目中最可靠的合作人选。”

      “可靠……”何宁辉呵呵一笑,手指转动着酒杯,“贤侄可知,这可靠二字,担着多大干系?八十万英镑,折合近千万银元。要在一两个月内,从星洲、槟城、爪哇甚至暹罗的侨商口袋里稳妥地拿出来,再毫厘不差地注入铁路公司的账户,中间不能有半分差池,更不能惹上半点挪用或延宕的嫌疑。这是将天一汇百年招牌,押在了国府的信用和铁路的收益上。”

      说着,他目光炯炯地看向席瑾年:“风险如此之大,我何家上下数千口人,靠着这块招牌吃饭。贤侄觉得,仅凭一腔报国热忱,够么?”

      肉戏来了。

      席瑾年心如明镜。他早有准备,不疾不徐地开口:“世伯所虑极是。此事绝非让天一汇白白承担风险。央行主导的专项受益凭证,本身便是优质资产,年息虽不会过高,但胜在稳定可靠,背靠国家信用与铁路收益,绝非寻常投资可比。此为其一。”

      “其二,”席瑾年稍稍加重了语气,“此次合作若成,便是为南洋侨资回流开辟了一条由央行背书、合规安全的全新主渠道。天一汇作为此渠道最关键的建设者与运营者,其行业地位将不可撼动,远非昔日侨批局可比。未来诸多国家建设项目,侨资引入事宜,天一汇都将拥有无可争议的话语权与优先参与权。”

      何宁辉眼中精光闪烁,显然被说动了,但老练如他,不会轻易满足。

      “未来之事,终究虚渺。眼下这实实在在的千万巨款流动……操作细节,监管条款,利益分配,还需细细斟酌。”

      “这是自然。”席瑾年从容道,“具体章程,央行正在拟定。核心原则是共管共担,透明运作。款项将存入央行与天一汇共同监管的特定账户,每一笔支出都需双方印鉴齐备,并定期向财政部与侨商代表汇报。至于天一汇的辛劳与风险……”

      他略一停顿,抛出了准备好的筹码,“除了凭证本身的固定收益分成,央行可考虑,在未来外汇额度审批和侨汇结算手续费方面,给予天一汇及其推荐的优质侨商客户,一定的便利与倾斜。具体比例,可再商议。”

      此话一出,连一直垂眸静听的何嘉颐都抬起了眼。外汇额度与结算便利,这触及了天一汇乃至所有涉及外贸侨汇生意的核心命脉,是比单纯佣金更诱人、更长远的利益。

      何宁辉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身体向后靠向椅背,显出一种初步满意后的松弛:“贤侄思虑周详,看来是真心要做成此事。好!我何家,就陪央行,陪贤侄,赌上这一把信誉!”

      气氛似乎融洽起来。

      然而,就在宴席看似即将圆满结束时,何嘉颐轻轻放下筷子,用她那特有的烟嗓清晰地开口:

      “席公子方才所言,皆是从大局、从规则着眼,嘉颐受益匪浅。只是,操作层面,还有一个微末问题,不知当问否。”

      席瑾年看向她:“何小姐请讲。”

      “南洋侨商,信任天一汇数十年,是因为我们知根知底,能将他们的血汗钱,分毫不差地送到他们指定的亲人手中。”何嘉颐语调平缓,仿佛在陈述事实,“如今,要让他们将巨款投入一个名为‘国家铁路’、实则远在内陆、数年方能见收益的项目,仅凭一纸央行文书和天一汇作保,恐怕……仍有许多人会将信将疑,观望不前。”

      说着,她抬眼直视席瑾年,目光清澈却带着一种务实的锐利:“说服他们,需要更直观的信用。譬如,若能有位他们熟悉且信赖、又与此次项目紧密相关的要人,亲赴南洋,主持几场说明会,与各大侨领当面陈情,阐明利害,展示央行的决心与诚意,效果……想必大不相同。”

      席瑾年心中一沉。他听懂了何嘉颐的弦外之音。她口中的要人,指的恐怕正是他席瑾年。这个提议,看似是为了项目成功,实则是一步高明的棋:

      一来,将他这位央行新贵与天一汇深度捆绑,一同推到南洋侨界面前,何家可借此大幅提升自身地位与影响力。

      二来,若他亲自前去,项目成败与他个人声誉彻底挂钩,无形中加重了他的责任与软肋,日后在许多问题上,将更难对何家说不。

      三来……或许,也有何嘉颐的私心。远离岭南,在异国他乡,许多交流与推动,或许会更方便。

      何宁辉闻言,抚掌笑道:“嘉颐此言有理!贤侄若能亲往,必能极大提振侨商信心!老夫可安排天一汇南洋各分号全力配合,确保行程顺畅,声势浩大。”

      压力,如无形的网,悄然收紧。

      席瑾年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岔路口。

      沉默片刻后,他抬起眼,脸上已恢复温润从容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及眼底。

      “何小姐思虑周全,此议……确有道理。南洋之行,关乎侨资信心,至关重要。待具体方案与行程敲定,瑾年愿与二位详细商议。”

      他没有明确答应,也没有拒绝,留有余地,仅表达愿意配合的态度。

      何嘉颐看着他,唇角勾起了然的笑意,不再追问,只轻轻举杯:“那嘉颐,就先预祝席公子南洋之行顺利,亦祝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酒杯轻碰,发出清脆一响。席瑾年知道,从这杯酒开始,他脚下的路,已不再是单纯的金融改革之路。

      或许,金融这一条路,本就如此。

      宴毕,席瑾年婉拒了何家派车相送的好意,独自沿着长堤,慢慢走回沙面。

      夜风带着江水的湿气扑面而来,吹散了酒意与熏香,也让他的头脑愈发清醒冷冽。他需要将今晚的谈话、何家的条件、尤其是何嘉颐那看似不经意却步步为营的提议,尽快整理成形,向宋汉章汇报。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

      ---

      得月楼的灯火渐次熄灭。何家父女坐在回程的汽车里,车内一片寂静。

      良久,何宁辉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探询:“你看这小子,如何?”

      何嘉颐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冷静。

      “有抱负,有胆识,也不乏手腕,”她评价得客观,“是个能做大事的人。”

      何宁辉笑得意味深长:“那……你对这门亲事,心里可还满意?我瞧着,你对他,似乎与对以往那些人,看法不大一样。”

      何嘉颐眼高于顶,何宁辉一向头疼,过往的她是什么联姻都瞧不上。因此女儿提及席瑾年时,语气中的区别他还是能明显察觉。

      她偏过头,看向父亲。

      “父亲看出来了。”她承认得坦然,“席瑾年确实不同。至少,和他说话,不会觉得对牛弹琴。如果是他,这门亲事,”她斟酌了一下用词,“女儿不排斥,至少不会像嫁给别人那般……难以忍受。”

      何宁辉闻言,失笑但纵容。这在于心高气傲的何嘉颐,已经是高阶的赞美了。

      “只是,”何嘉颐话锋一转,“亲事归亲事,合作归合作。南洋之行,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一步。”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声音清晰而坚定:

      “席瑾年是我们通往新局面的最佳桥梁,南洋一行,女儿会让他看到,何家能给他的,远不止一段联姻和一笔生意佣金。我会让他亲眼看到何家在南洋的根基与能量,让他明白,与我们深度绑定,对他未来的抱负,意味着什么。”

      何宁辉点头,沉声道:“好。南洋那边,所有关系和人手,随你调动。务必……把事情办得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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