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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花旗别馆 “苏先生, ...

  •   今夜,叶公馆的晚餐结束得比平时稍晚。

      周蕴秀为了显示对叶兰君归家的重视,特意吩咐厨房多添了几道菜,席间也不时温和地询问她口味,叮嘱她多吃些。叶仕桥虽话不多,也略说了几句“既回来了,就安心住下,学业为重”。叶长风与席瑾年聊些银行筹备的趣事,偶尔将话题引向叶兰君,领她融入。

      叶兰君始终安静地用着餐。她吃得很少,动作文静,礼仪无可挑剔。

      席瑾年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隔着餐桌上的银质烛台与花瓶,悄然落在她身上。她换了件藕荷色的素面旗袍,领口袖边滚着极细的玄色丝边,越发衬得颈项与手腕纤细白皙。烛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跳跃,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晕开一层极淡的暖色。他想起黄昏庭院里那惊鸿一瞥的碧色身影与莲子清响,心头一漾,以至于叶长风与他说话时,他竟有一瞬的失神。

      餐毕,佣人撤下杯盘,换上水果与清茶。叶兰君用小银叉慢条斯理地用了两片蜜瓜,便放下了。

      “伯父,伯娘,阿兄,”她站起身,声音平稳清晰,“我用好了。想去外面散步,消消食。”

      周蕴秀闻言,立刻道:“让阿彩陪你去吧?沙面晚上虽安全,你一个女孩子……”

      “不必麻烦。”叶兰君轻轻打断,语气却不容置疑,“就在附近走走,不远去。一会儿便回。”

      叶长风看了妹妹一眼,知她性子不喜人跟,便开口帮她解围:“也好,沙面治安尚可,就在领事馆区附近走走无妨。记得带上披肩,夜里风凉。”

      叶兰君点了点头,向席瑾年也微微颔首示意,便转身离开了餐厅。藕荷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厅的阴影里。

      席瑾年端起茶盏,借氤氲的热气掩去自己追随那道身影的目光。

      叶兰君回到西厢房,带上披肩,然后关上房门,悄无声息地穿过连接西厢房与小书斋的廊道,从一扇平日少有人走的侧门,步入了沙面岛浓稠的夜色之中。

      ---

      沙面的夜,与一江之隔的南华旧城区迥异。

      没有熙攘的人声与明亮的灯火,只有沿江一排高大的榕树在夜风中簌簌作响,枝桠间漏下稀疏黯淡的街灯光晕。一栋栋风格各异的领事馆、洋行、高级职员公寓沉默地矗立在规划整齐的道路两旁,窗内透出的灯光多是克制而矜持的,偶有留声机隐约的乐声飘出,也很快消散在江风里。空气潮湿,带着江流的水腥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异国建筑的陈旧石材与油漆的味道。

      叶兰君对这里并不陌生。她并未走向灯光稍亮的领事馆区域,而是折入一条更幽静的小径。小径尽头,是一段不临主街的江堤,堤岸由巨大的花岗岩砌成,缝隙里长着深绿的苔藓。这里人迹稀少,只有江水拍打石堤的沉闷声响,一声又一声,恒久而孤独。

      江堤中段,背靠着几株异常茂盛、几乎将后方建筑完全遮掩的古榕,矗立着一栋与其他西式建筑风格略有不同的楼房。

      它不像沙面常见的外廊式建筑那样轻盈通透,反而显得异常厚重、冷峻。楼高四层,通体由巨大的、打磨光滑的深灰色花岗岩砌成。立面是简化到极致的古典主义风格,没有繁复的浮雕和装饰,只有粗壮有力的罗马塔斯干方柱贯通二层和三层,支撑起线条平直严峻的檐部。窗户窄而高,像是碉堡的射击孔,此刻都垂着厚重的黑色丝绒窗帘,密不透光。整栋建筑唯一的亮色,是底层正门上方那残留的、曾经镶嵌巨大铜质徽章的位置,如今只剩一个颜色略浅的圆形印记,像一只褪色的眼睛,冷冷地俯瞰着前方的江水和黑夜。

      这里原是英国远东汇理银行在南华最重要的金库及票据交换中心之一,落成于上个世纪末,以其固若金汤和绝对低调著称。数年前银行合并业务迁出,这栋楼便沉寂下来,直到被一位神秘的买主购入。如今,它的大门上方,只挂着一块小小的、没有任何装饰的黑色大理石牌,上面阴刻着四个笔力遒劲的瘦金体字:

      花旗别馆

      叶兰君走到那扇厚重的、包裹着铜钉的橡木大门前。没有门铃,也无门房。她只是伸出手,在那光滑冰冷的门板上,以一种特定的节奏,轻轻叩了三下,停顿,又两下。

      片刻,铁门无声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里面是昏昧的光线和更深的寂静。她侧身而入,铁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响。

      门内并非寻常人家的门厅,而是一个挑高近两层、极为轩敞却异常简洁的空间。地面是光滑如镜的深色水磨石,墙壁是毫无装饰的素白,巨大的拱形天花板上,只悬着几盏光线被调节到最柔和的球形玻璃吊灯。

      一个穿着黑色中式褂裤中年男人,如同影子般悄然出现,对着叶兰君无声地躬了躬身,便引领着她穿过这空旷得有些压迫感的前厅,走向内侧一道隐蔽的楼梯。

      楼梯是厚重的实木,铺着深灰色地毯,吸尽足音。他们来到三楼,穿过一条同样安静的走廊,停在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

      男人为叶兰君推开房门,向门内报:“苏先生,叶小姐已到。”

      叶兰君走入门内。身后的男人再次躬身,带上房门,悄然退入阴影中。

      门内,豁然开朗。这里原本应是银行的营业大厅,极其高阔,如今已被改造成了一个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巨大书房。

      说它是书房,是因为目之所及,皆是书。四面墙壁,从地面一直到接近四层楼高的装饰性穹顶,全是顶天立地的深色胡桃木书架,密密麻麻、严丝合缝地塞满了书籍。有整排整排烫金书脊的洋装书,有线装古籍,有成捆的报纸杂志合订本,更有大量毫无装饰、只用白色标签注明编号的灰色档案盒。书籍的种类庞杂得惊人,经济、金融、历史、哲学、各地年鉴、行业报告、冷僻的工程图纸……它们沉默地矗立着,形成一片知识的丛林,散发着陈旧纸张、油墨、皮革装订剂混合成的、浓郁而肃穆的气息。

      书房中央,原先办理业务的柜台和大理石柱早已拆除,取而代之的是几张宽大厚重的橡木长桌,拼合成一个巨大的工作台面。台上井然有序地摊开着大幅的金融图表、算盘、几台黑色的手动计算器、成叠的空白稿纸,以及数盏有着绿色玻璃灯罩、光线可调节的台灯。此刻只有一两盏亮着,在空旷幽暗的巨大空间里,投下两团温暖却孤寂的光晕。

      最引人注目的,是工作台斜对面,靠近一扇被封死的高大拱窗下,放置的一张深栗色的真皮沙发。沙发款式是西式的,皮质柔软,被岁月摩挲出温润的光泽,宽大得足以让人完全深陷进去。沙发前没有茶几,只铺着一块图案繁复的波斯地毯。沙发一侧的地上,随意地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德文哲学著作,和一只晶莹的水晶烟灰缸,里面很干净,没有烟蒂。

      叶兰君穿过寂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声的广阔空间,走向那唯一亮着灯的工作台。

      被称为苏先生的男人,正背对着她,站在一幅挂在墙上的巨幅远东地区金融市场关系图前。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细线和图钉标记着复杂的资本流动、股权关联和人物脉络,像一张精心织就的蛛网。他穿着简单的白色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下身是深灰色的西裤。身姿挺拔如松,透着全神贯注时的松弛。

      听到她极轻的脚步声,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抬起手,用指尖在图上轻轻敲了敲,仿佛在确认什么。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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