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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五十九:好汉不吃眼前亏 姓元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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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元的少年“扑腾”一声跪倒在地,头埋得低低的,他要如何去回答那句“得了洛老将军的重用”这句话,她是满心欢喜,但他是满眼愁容。
一别数年,他的小妹竟长这么高了吗,依稀记得,他刚离家那会,小妹尚还在襁褓之中,冲他晃着小手,咧着嘴笑得跟朵花似的……
那眼前这个皮贴着骨,愣愣地看着他的女孩当真是他的小妹吗?
地上的影儿离他越来越近,恍惚了很久,那几道影儿和他的影儿几乎重合在了一起,遂响起了一道颤抖得厉害的声音:“你抬起头来,男子汉大丈夫,怎的这般腼腆?”
说话的是元澈的父亲,已年近六旬,几根白发挡住了他的眼,凌乱又干枯,像是长期营养不良。
元澈应声称“是”为难地扬起头,讪讪地唤了声 “爹”,又依次喊着一旁的“娘,妹妹……”
“这下让洛将军和容王爷看笑话了,我这孩儿啊,没什么心眼,有时反应会迟钝些。”
元母嘴上这般说着,瞳孔却微微放大了,连去扶元澈起身的动作也颇为犹豫,她眼前的少年是她的孩儿,但又总觉得陌生得紧,似乎心里上了一道锁,不愿对她们敞开。
“无妨,你们一家团圆的大好日子,我与容王殿下在这里也不大合适,刚好我二人还要去刺史府与徐刺史相谈赈灾粮的事,就不多留了,告辞。”
“走吧,洛将军,流萤和冬阳现下应该快到刺史府 了。”
洛依婳与许清容的声音先后响起,她了然地颔首,流萤与冬阳二人算算时日,该到滁州了。
不出事的话,应当早到滁州了,想来路上是遇到了些坎坷。
若说许清容自元澈出现后目光始终跟着他,那元澈的目光一开始就放在了洛依婳身上,似乎想 要透过她,确定些什么事,直到许清容说出那句 “流萤,紫梓……”,这才肯将视线转移到他爹娘那边。
元澈瞧着离去的那一抹鲜红的背影如同匕首狠狠在他心间挖了一刀,他只得咬紧了牙关,将牙关拼命抵在舌尖上,对不住了,洛将军。
可这一声愧疚,他实在是说不出口啊。
…………
却说洛依婳,许清容二人临近鼓楼街,子城正门之外,石板路的几块地砖裂开了一道缝,块状的,碎石的,被远处驶来的马匹踩在脚下,瞬间碎石散得乱飞。
马背上的小兵面色不大好看,高举着一纸檄文,直奔刺史府,与洛依婳,许清容撞了个正着。
这头的洛依婳左眼跳了好几次,反反复复跳个不停,她心里面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扯了一把,她 连眨了几下眼,缓缓地吐着气。
“我陪你过去瞧瞧,究竟是什么事,总要亲眼目睹了才算得了数。”许清容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眼下这个节骨眼儿,真希望不是那个最坏的消息才好。
许清容亦在心间默默祈祷了一番,扭头再看向洛依婳时,她已经下了马,快步走向那个正要上阶梯的小兵,离那小兵还有几步的距离,她步子慢了些,视线落在小兵左手处的素白帛布上,用青丝绳捆成一卷。
“请留步,这位小哥。”洛依婳最终还是开了口,与其惶惶于心,不如问个明白,也寻个痛快。
小兵的后背不由得发凉,那声音,似乎比这滁州的寒冬还要凉上几分。待他扭头看清了身后的人,吓得说话也不利索了:“洛将军……洛将军,您……您怎会来此处,这……这……”
这叫怎么个事儿,此等丑事偏偏叫她撞了个正着。
“何事如此惊慌,可否说与我听?”
眼前的小兵吞吞吐吐,眼神躲闪,实在是叫人不疑心也难,洛依婳攥紧了红袖,屏息等着他接下来说的每一句话。
那小兵面露难色,匆匆往刺史府内望了一眼,祈祷刺史府此刻有人能出来解他这燃眉之急,他奉了刺史之令,如何都不能开口,否则要他提头去见。
“洛将军,您见了刺史自然就知晓了,小人若现在与您说了,脑袋恐怕不保……”小兵斟酌了会儿用辞,战战兢兢地开了口,这位洛将军他可有所耳闻,武艺高强,行军打仗亦是一绝,比起那位洛老将军,只怕也是不遑多让,甚至隐隐有超越洛老将军的势头。
洛老将军……当真是可惜了,走上那样一条不归路。这般想着,连看洛依婳的眼神也不由得多了些怜悯。
“可否大致透露两个字?”洛依婳仍然不死心,那颗心虽跳着,但跳得越来越快,再也不受她控制。
“谋反,洛将军,多的话小人不能再说了,莫要再为难我了。”
小兵言尽,捧着那卷册子进了刺史府,匆匆而去,沿途所遇的侍女,护卫纷纷给他留出一条路来,穿过长亭,逐渐消失在最后一道门外。
“谋反,谋反……”洛依婳嘴里反复念叨着,却没声,她茫然地环视四周,这刺史府怎的晃得这般厉害,她整个人好像也跟着刺史府在左右摆动。
恍惚之间,她模糊的视线里一道白衣老人推着轮椅,朝她走来了,然后越过她,仰天长叹。
“洛将军,你……”许清容忙上前来,欲从后面扶住她,他知道,她这一刻不是什么洛将军了,她碎了,一块完整的玻璃碎成了玻璃渣。
“无妨,我们先进去,别误了赈灾大事。”
一柄剑突然闯入了许清容的眼,剑尖向下,撑在她的左脚边,他往剑的上方望去,是紧紧握住剑首的五根手指,一剑一剑落了地,一级一级拾阶而上……
“好,你先请。”见洛依婳已经来到最后一道台阶,许清容三步并做两步,跨了几道台阶,定在她下方的台阶上。她杵着剑,挺着身子,径直走向戟 门外的几个小兵,“还请诸位代为通传一声,说是 容王殿下和洛将军来看望徐刺史了。”
那几个小兵闻言忙跪了一地,面上倒没有过多的波澜,只点了点头,一边向后退,一边暗自打量起洛依婳与许清容来,早听刺史大人念过一行诗:
羽檄起边亭,烽火入咸阳。
时危见臣节,世乱识忠良。
他们不识几个大字,却也觉得最后那句话实在是震撼 ,不免多问了一句:“那刺史大人,您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徐刺史几乎将这两个名字脱口而出:“京城洛家洛相之外孙女洛依婳,手握二十万锦熙军的容王爷……”末了,他扬手一挥,“洛明轩”三个大字已 经落在纸张上,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挤出几个字:“或许还有从前的洛老将军。”
或许两字,他们不喜欢,是便是,不是便不是,怎么这刺史大人答得模棱两可的?
这样的疑问跟了他们好几个年头。滁州城岸边的柳树绿了又黄,大雪叠了好几层在刺史府屋檐上,徐刺史乌黑的头发里冒出了几根白发,洛将军与容王爷也来了。
从远处匆匆走来个低着头的小兵,颤巍巍的,瞅了一眼门外的一行人又把头缩进脖子里,门外的人,他哪个都得罪不起,所以他只能小心小心再小心。
果然到了门外,躬身朝洛依婳与许清容传达了声徐刺史的命令:“徐刺史有请两位后院一叙,至于司马参军,冒犯了容王爷与洛将军,罚三个月的俸禄。”
倒是个体面的惩罚,既给了她二人面子,又不至于将他罚得太重,到底是个有福气的官儿,得一州刺史如此袒护。
洛依婳的心间长长地叹了口气,与许清容跟在那小兵的身后一同进了府,府内的侍女早已齐刷刷列在左右两侧,两手交叠,双膝弯曲,脊背呈一条笔直的线,朝她们一行人行了礼:“奴婢见过容王爷,洛将军。”
青灰的交领襦裙,双垂髻边缠了几根飘逸的发带。府内如一幅素淡的水墨画,白墙黑瓦,朱红的柱,深褐色的长廊,和开得正旺盛的紫薇花。她们越过长廊,一扇又一扇拱形的园门,眼前终于浮现出一块暗黄的木牌。
“知轩阁。”洛依婳抬头去看头顶那块已经褪了色的木牌,莫名的熟悉,似乎她与这块牌匾的主人已经认识了许久。
木牌下不止站了她与许清容,多出两道消瘦的身影,那两道身影背对着她们,半天也不肯转身,啜啜泣泣,扶着拱门缓缓蹲下,捂着口鼻。
“流萤?”洛依婳轻声唤着她,连脚步也不由得停了下来。
“冬阳?”许清容柔声喊着他,鼻腔微微泛起些酸意。
那名被唤做流萤的女子很是诧异,愣愣地侧过头,故作试探地应了声:“小姐?您……您还活着?”
而那名被唤做冬阳的男子先流萤一步起了身,飞快地扑向许清容,搂着他不肯放手,揩了揩额头 还有眼角那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的透明液体,小声嘟囔着:“主子,你还活着,活着便好……”
许清容从腰间摸了条红色的手帕,吹了吹冬阳眼底氤氲着的雾气,将手帕折成对半,落在冬阳的眼周,语速徐徐,声如漱玉:
“我活着,好好地活着呢,等你回家。”
他与洛依婳短暂的视线重合后,都从对方眼里瞧出了几分蹊跷。
活着是什么意思?她们一路走来虽说有险,却也是有惊无险,她们二人又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竟叫她们深信不疑……
不过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要好生安抚流萤,这小女孩哭得眼睛又肿了,洛依婳忙上前去将流萤抱在怀中,小心翼翼地拍着她的后背:“没事了没事了,瞧你跟只小花猫似的,我们流萤呀,哭也是个哭美人,只是小心些眼睛,这么好看的眼睛…… 如今好不容易重逢,可不得使劲的笑一笑?”
片刻,洛依婳肩膀上的那一块被泪水浸湿了大半,怀里的流萤扯了扯嘴皮,胡乱地抹了一把鼻涕,露出开怀的笑容来:“我不难过了,小姐,流萤还要跟着你在滁州过关斩将呢。”
一行人说说笑笑着进了知轩阁,洛依婳,流萤走在最前头,许清容与冬阳紧跟在后头,四人方才的欢声笑语,自入殿后被抹了个干净。
殿内袅袅白烟,弥着山间草木的清香,一道瘦弱苍老的身影蹒跚迈进白烟里,一旁小厮搀扶着他,刚坐下身躯便不自觉往倚上倒,听引路的小厮说徐刺史不过年近五旬,如今瞧着倒像是已经到了垂暮之年,面色实在蜡黄,脸颊两处的骨头凸出,一对浑浊的眼珠深陷在布满褶皱的眼周。
连抬头望向她们的动作也颇为吃力,一只手手撑在檀木桌上,另一只手抚过脸上的褶皱,晃着头,惋惜着:“老了,不中用了,还请容王爷与洛将军见谅,臣怕站不稳,失了应有的礼数。”
老者招呼堂上的二人入座,与此同时,一旁的小厮将刚泡不久的琅琊山山茶端上了桌,浅黄的茶底浮了层雪白的茶沫,洛依婳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苦涩的草木味在唇齿间漾开。
这茶倒是合她的口味,京城不乏名贵的茶,诸如剑南·蒙顶石,湖州顾渚紫笋,常州阳羡茶此类既醇香甘甜又柔和的茶,可她喝过几次便厌了。
她外祖父曾问了她一句:“如此名贵的茶,你怎的不喜欢?”
那个时候的她好像只应了短短几句:“我本不是什么鉴茶的高手,我仅仅是个品茶的普通人,合了我口味的茶,便是花再多银子我也舍得,不合口味的,大抵一两银子也觉得昂贵。”
眼下这琅琊山山茶,她想花再多银子也是值当的。
“本加了少许的盐中和这茶底的苦涩感,太多倒成了咸茶了,洛将军,可是不合口味?”徐刺史见她皱着眉在沉思些什么,也不免好奇,洛老将军与他说过,他家这外孙女最是不喜甘甜的茶,照理说,琅琊山山茶应当合她的口味才是。
“确实如此,如此纯粹的琅琊山山茶,多加些盐反倒破坏了口感,这般便是最好。”洛依婳这话刚从从嘴里说出,对面的许清容却装作不经意地向她兜里的蜜枣瞧了过来。
活脱脱一只狡诈的小狐狸。
容她先解决了滁州百姓温饱一事,再多加安抚,洛依婳递了个屏退左右的眼色给徐刺史,徐刺史立马便懂了她的意思,摆了摆手,屋内侍奉的几名侍女,小厮纷纷退到门前,悄悄地关上了门,本就静得出奇的屋内,连门外打扫树叶的声音也听得格外清楚。
“徐刺史您为一州百姓操劳,实在是辛苦,粮食对滁州的百姓来说便是万分要紧的事,我和洛将军也不得不今日赶来府上与徐刺史商议粮草一事了。”
许清容与徐刺史简单寒暄了几句,他虽是王爷,但远到是客,为客的礼数还是该有。
“王爷,洛将军,这些都是臣的份内之事,您与洛将军开门见山,我们直接相谈赈灾一事即可”,老者是个爽快的性子,这些礼数于危难之中不值一提,过了这阵,再谈不迟。
她也不再绕弯子,与徐刺史坦白了道:
“滁州受灾半月有余,先不说滁州乃我景国的大州之一,储粮至少够滁州一方百姓撑上一个月,再者,倘若滁州的余粮不够,也可向淮南节度使求助,滁州本在淮南节度使的管辖范围之内,” 洛依婳话锋一转,冷不丁地朝着门外唤道:“参军,请进。”
那司马参军被人从外面一把推搡了进来,捆着手,堵着嘴,正怒目瞪着眼前的人。
“参军身为一州接管粮仓大小事宜的官儿,可有什么话对徐刺史说,对街外吃不上一顿饱饭的滁州百姓说?”洛依婳淡定地蹲下身,一手扯掉他嘴里的那团布。
那人猛地咳了几声,淬着口沫星子,气急败坏道,“几条人命而已,洛将军与王爷自小含着金汤钥匙长大,何必自降身份,管这些腌臜人的死活干甚……”
他倒是还想再说些什么,脸上又多了一记响亮的耳光,那张保养得甚好的白脸上晕出红通通的手掌印儿来,正要抬头去看清是何人如此猖狂时,右脸的耳光接踵而来,比方才更重,更狠些,顿时他的脸跟被火烧了似的疼,顾不得眼前的人是谁,满嘴的污言秽语统统都爆发了出来,什么脸面,什么体面他也不在乎了,这张脸难道还不是他最大的体面吗?
“狗鼠之辈,遭天谴的东西,瞎了你的狗眼了,竟敢如此侮辱我,平日装的人模狗样,一口一个百姓,依我看,也不过是个钓名沽誉的小人……”
两道声音自他的头顶同时喝起,如山石裹了闷雷,“轰隆”一声欲要将他劈个对半。
只得捂着身子,挪着腚,左右摇晃着向后退。
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